荒唐 第8章 第四章 君安君安（1）

阿染根据牛皮舆图所画，辗转多地，最终来到人界的万象山附近。

万象山虽名为山，却包含了山川湖河，地形复杂，范围广阔，也是距舆图上的空白之地最近的地方。

阿染进入万象山后担心错过任何有关长安城的线索，不再使用飞行术，改为徒步寻找。

她按图索骥，每当快要靠近那片空白区域时，舆图就与前一刻有些许不同。这些不同在图上可能只是一条细线的变化，但实际上却是一条长河或一座山丘的区别。

因此绕来绕去，阿染仍是找不到进入空白区域的路。

眼下她不知又到了哪一片野林中，坐在石头上捶着腿，不满地嘟哝着：“长安城到底在哪儿啊？这么长时间连个影儿都没看到……”

正巧一位农户赶着牛车路过，阿染立刻施了个隐身术飞上牛车，靠在车板驮着的草垛上，瞧起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打算好好歇一歇。

她从车上的竹筐里顺了只野果，边吃边琢磨：依方还所言，当初烧毁长安城的大火足足烧了七天七夜，说明长安城面积极广，这范围确实与牛皮舆图上空白的大小吻合。

空白周围就是万象山的主山脉，她现在位于万象山中，只能看见偶尔出现的几个小村镇，根本无法从寻到长安城的影子……

奔波多日，阿染十分疲惫，没用多久便睡着了。

再睁开眼已是薄暮时分，老农赶着牛车来到了山脚下的韩家村。

一个长得黢黑的孩童在村口焦急地等候，看见农户赶车回来，立刻朝他跑过去，喊道：“村长，您可算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韩村长喘着粗气回道：“也不知怎的，今日拉回来的木材和草垛好像格外沉，压得这头老牛都走不动了……”

阿染尴尬地从车上跐溜下来，心虚地摸了摸肚子，最近吃的是有点多。

孩童不等韩村长话说完，拉着他的衣袖就往村子里奔去，“您快去看看吧！牛二又犯癔症了，叶婆婆都急哭了！”

“什么！”韩村长一听，急忙扔下牛车，与孩童一起跑进了村子。

癔症？

阿染心想，我吃了他们的果子、搭了他们的车，现在他们有人需要帮忙，我便也跟过去看看。之前从方还那里学的几招兴许能派上用场，而且，万一他们有人知道长安城的事情呢。

她趁四下无人，挥袖变回本身，刚一踏进村门口就感受到四周灵气丰沛。

呵，此处的福德正神倒是尽职……正想着，阿染忽然感觉体内魔气翻涌，竟有控制不住之势。

她身形一晃差点摔倒，连忙抬手去扶村口的牌坊，却猛然发现有一股更为纯净、强大的灵气自掌心流出，转瞬间不知飞向何处了。

阿染大惊：本魔王体内怎么会有如此纯正的灵气？且之前从未发觉……

这股灵气搅得阿染体内的凤凰之力蠢蠢欲动，于是她合十双掌，竭力遏抑凤凰之力。

阿染满腹疑惑，闭上眼用内力搜索那股灵气的去向。

在村子里。

倏地，阿染的心口像是被狠狠地刺了一刀，疼得她几乎直不起腰来，快要窒息一般。

她连忙从村口退了出来，扶着一旁的古树才勉强站住，捂着胸口，双眉深锁：这灵气，为何如此熟悉？

阿染飞速回忆着自己是否见过这灵气的主人。然而，在她与神仙交手的记忆中，从未有哪位神官或者仙君有过这样的气息——空灵至极，不染一尘。

看来不是此处的土地老儿。阿染立于原地调整内息，为避免节外生枝，她施法隐去了身上的魔气，然后再次走到村口牌坊边，试探地踏过门口，果然感觉不再憋闷。

大多数的神仙妖魔隐去真身修为便与凡人别无二致，若遇危险只能以身相搏，使不出半点法术，所以除非藏身保命，他们不会轻易使用此法。

阿染则认为架可以不打，但不能打不过。隐去真身修为是守，若只有守法没有攻法，身陷囹圄之时毫无反击之力，仍是逃不过一死。

因此，她决意破此桎梏，闭关苦苦修炼了十年，终得大成：即使装作凡人肉身，亦可施展魔王之力，甚至使用凤凰的本源力量也丝毫不受影响。

无人知晓她究竟是如何练成此法的，只是听说她出关时面色铁青，嘴角含血，气若游丝，周身筋骨均有断裂，却笑眯眯地宣布自己成功了。

结果，她没走两步就昏倒在地，在床上躺了半年才恢复，期间全靠阿虎照料。

阿染对自己这般狠决亦是她能够立威于六界的原因之一。

敛去魔气之后，阿染不再感到压抑，放心地阔步进了村子。

她看到前方村民们纷纷朝着一个小院跑去，便跟了过去。

院前人头攒动，阿染挤不进去，只好踮起脚伸着脖子朝里面看。

院子不大，内有三座茅屋。中间的茅屋门口瘫坐着一位白发妇人，正抹着眼泪哭天抢地，“我的儿啊！你叫为娘如何是好啊！”

村长站在她身边叹气，安慰道：“叶婆婆，您想开点儿吧，牛二的病时好时坏，兴许过两天就好了……”

“不会好的！不会好的啊！”叶婆婆完全听不进去劝，继续哭道，“我这是作了什么孽啊！老天爷为何让我的儿子得这种怪病！”

围观村民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

“前几日不是有大夫来给牛二看过病了吗？没治好？”

“哪有那么容易治好，牛二得这癔症，神仙来了都救不了！”

“可我听说别的地方也有得此病的，很多都恢复如常人了，他为何不行？”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这牛二呀，其实小的时候好着呢，力壮如牛，吃嘛嘛香！不久前他去了一趟月柳镇，回来后没几天就患了癔症，大家都说他是被邪祟俯身啦！”

“啊！邪祟！那也太可怕了！”

“可不是嘛……”

村民在感叹世事无常，阿染则收回了偷听的耳朵，心中窃喜：原来不是得病而是中邪，那更简单了。

阿染趁无人注意，变出一只药箱装模作样地背在了身上。大概是为了增加信服力，她又模仿着方还的样子在脸上添了两撇小胡子。

阿染扒开村民，高声咳了两嗓子，“让让，让让，都让一让！”

村民们见她一身郎中打扮，自动让出一条路。

阿染走到众人中间，摸着八字胡故弄玄虚道：“本神医今日游历到此地，听闻村中有人得了癔症，正好本神医可以瞧一……”

阿染话音未落，叶婆婆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向她，双手死死拽着她的衣袖，苦苦哀求道：“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阿染笑道：“放心，保证药到病除。”

阿染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茅屋，看见村民口中的牛二被人用麻绳捆在了床上。

明明人间正值寒冬，牛二却穿着单衣，额头冒着热气满是汗水，浑身抽搐发抖，嘴里还念念有词：

“不要！不要杀我……

“滚出去！不准伤害他！……

“&%￥#@（坏我好事）！”

言语混乱，不知所云。

尤其是最后一句说的叽里哇啦，村民见状还以为牛二是咬了舌头，连忙七手八脚地去扒他的嘴。

凡人听不懂，阿染却知道那是冥界的特有语言。

她站在床边，微微皱了皱眉，右手作掌悬于牛二胸膛上方，运作内力去探其体内情况。

阿染探到其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不断撕扯对峙，其中一方就是刚才在村口压制她的灵气，不知其主是谁，而另一方她再熟悉不过——冥鬼。

“他这种情况有多久了？”阿染沉声问道。

“数不清……”叶婆婆抽噎道，“我已经记不得这样浑浑噩噩的日子过了有多久了……”

“唉，苦了您了。”村长叹了口气，转头对阿染解释道，“神医，牛二也不总是这样，他时而清醒时而发疯，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一月有余了。”

一个月？

阿染顿生恼意，冥后这般纵容手下鬼兵在人界胡作非为、伤害凡人，简直猖狂！再有，冥界诸多府君好歹也有下等神籍，怎么竟全都坐视不管？

呵，神者，不过如此！

既然他们不管……阿染挑眉，心道：本魔王今日便将它撕碎，给冥界府君加个菜！

她恶狠狠地瞪向牛二，化掌为爪作挖心之态，却忽然意识到这屋内还有凡人村民，且牛二这凡胎肉身可经不起她的摔打。

当初魔王尚未苏醒时，各界之主聚一起开了个会，共同立下诸多规矩，其中便有“无论神仙妖魔均不可当着凡人之面施展法术”一条。

魔王醒后，从来不守那些烦冗的规矩，唯有这一条是个例外。

阿染对村民们说道：“本神医诊治时需要极其安静的环境。你们都出去，谁也不能踏进院子一步，否则他性命不保。”

众人不知缘由，但看神医面色凝重，便不敢多待，纷纷跑出了屋子。

叶婆婆担心儿子出意外，非要留在屋内，被村长和两名妇人合力架到了院外后仍不放心地伸着脖子往里瞧，并道：“你们别拉着我，我得看着我儿子呀！”

韩村长说道：“叶婆婆您少安毋躁，我看那神医不一般，咱们就耐心等等。”

“可我怕——”

院外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神医，而屋内的“神医”早已换去了郎中的装扮。

阿染身袭玄衣，脚踏长靴，青丝高高挽起，释放出强大的魔气并施法在茅屋周围画了一圈结界，外人进不来，屋里的也别想出去。

屋内烛火相继熄灭，温度低到连蜡油都快要结冰。

牛二的身体停止了抽搐，人也不再胡言乱语。他慢慢安静下来，额上的汗不见了，嘴里也和常人一样在冬日里呼出哈气。

冥鬼的气息逐渐减弱，而那股灵气仍有剑拔弩张之势。

阿染察觉到灵气对她并无恶意，绷着的那股劲只是针对冥鬼，便姑且没有理会他。

“怎么不闹了？”阿染冷笑，“一只冥鬼也敢如此张狂。”

冥鬼被魔气压迫，在牛二体内发出几声怪叫后，化作一道青光飞了出来。

“想逃？”

阿染见那道青光冲到门口欲打破结界逃走，便出手将其缚住，作法在它身上画了个圈死死勒住了它，迫使它变成实形。

冥鬼承受不住这力量，在半空中渐渐显露真容——一只身长三尺、独眼无鼻的青面毛怪，耳朵一只长一只短，头上还长着三只犄角，正试图用它极短的手臂扒开勒在它脖子上的圈，可惜怎么够也够不到。

“好家伙，你也太丑了吧！”阿染捏住鼻子绕着它走了一圈，鄙弃道，“冥后的眼光怎么越来越烂？”

“扑哧——”

屋内突然传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笑。

谁在笑？

阿染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周围。屋内并无旁人，亦不是冥鬼，她便猜测刚才的笑声来自那个尚未露面的灵气之主。

阿染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一个一个解决吧，只希望下一个别这么丑了，我的这双眼睛可不想瞎呢！

阿染啧了一声，又对冥鬼说道：“你帮冥后那老女人收集凡人精气补颜，怎么就不先想着美一美你自己？跟你一比，那老女人的脸便不知强了多少倍。”

冥鬼尖着嗓子滋哇乱叫，以示不满。

阿染揉揉耳朵，“本来就丑，话还那么多。”她对着冥鬼的歪嘴施了噤声术，想想又添了一道符在它的脑门上，“暂且留你一命，回去给冥后带句话，让她在冥界多种些决明子，不然老眼昏花没得治。”

说完她一掌打向冥鬼，冥鬼嚎叫了一声后便不见了踪影。

此时那声音又响起，带着些许怅然和不甘，道：“就这么放他走了……”

阿染面无表情地走回床边，“你刚才笑得挺开心？还不现身，是想被打出来吗？”

“可真凶……”那声音温和细软，话里却是含有几分嗔怪，然而只说了这么几个字便顿住，沉默半晌才又极不确信地问道，“你……你听得到我说话？”

阿染不为所动，想着既是在凡人体内，那么不是吸食其精气提升修为，就是违背其意志夺舍作乱，无论哪种都是不应该的，她只不过看在这灵气之主刚才与冥鬼势不两立的份上，才没有一掌灭了它。

阿染暗中运力，准备将这声音打出来瞧瞧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谁知她还未出手，对方便化作白烟，主动从牛二的身体里出来了。

白烟轻轻飘向阿染的身后，须臾，一名男子站在了那里。

阿染回身看去，瞬间怔住。

好漂亮的小郎君！！

她毫不掩饰自己被他惊艳到的神情，张着嘴说不出半个字，仿佛顷刻间明白了人间话本里写的那句“一眼万年”是何意思。

他面白如玉、朗目疏眉，五官俊美，尤其是那樱红水润的双唇，阿染看了便忍不住想扑上去咬一口。

他额前几缕碎发肆意飘动，竟有种不成章法的美。虽是穿白衣白靴，却一点也不可怖，反倒衬得他身形颀长、衣袂飘然，似有仙风道骨。

此间之美已是不能用言词来形容，总之令阿染心动不已。

喜欢！太喜欢了！

这位郎君深得本魔王心意呀！

阿染痴痴地朝他走去，与他相对而立，盯着那双明亮清透的眼睛，问道：“小郎君，你叫什么名字？”

他面露几分懵懂，没有想到她不但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还能看见自己！

怔了许久，他才按捺住内心激动，弯起眼睛笑道：“在下君安。”

“君安？”

听上去倒是有一些熟悉。

阿染又问，“是哪两个字？”

他想了想，说：“愿君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