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寒,燕府上下被一片素白彻底笼罩,层层叠叠的白幡从垂花门一直挂到正厅檐角,被穿堂而过的冷风扯得簌簌作响,像是无尽的低泣。纸钱焚烧后的灰屑随着风势漫卷翻飞,落在微凉生霜的青石板上,轻轻一触便碎成一片惨淡虚无的白,混着空气中弥漫不绝的檀香与纸灰气息,将整座府邸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悲戚与沉寂之中。府内往来之人皆步履轻缓,神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满院的死寂与哀伤,廊下悬挂的宫灯尽数蒙着素纱,昏黄的光线透出来,将人影拉得凄长而模糊,平添几分萧瑟。
正厅被彻底改作灵堂,四壁挂满了朝野官员与世家送来的挽联,字迹沉郁,词句哀切。素白的绫罗幔帐从屋梁之上直垂落地,将窗外透入的天光滤得黯淡柔和,也将堂内的光影切割得明暗交错。正中供着燕华钰的灵位,黑底金字,庄严肃穆,灵前香烛长燃不灭,烟气袅袅升腾,在半空中盘旋缠绕,久久不散。案上陈设简洁,鲜果清酒依次排开,却再无半分生气,只余下阴阳两隔的苍凉。燕府主人燕盏山一身粗麻孝服,孤零零立在灵位一侧,数日不眠不休的哀恸早已磨尽他往日的沉稳风骨,脊背微微佝偻,鬓边新生的白发在昏沉灯光下格外刺目,眼底布满血丝,神情疲惫到了极致,却依旧强撑着守在灵前,每一寸神情都写满丧女之痛。
临近暮时,白日里前来吊唁的宾客渐渐散去,庭院重归寂静,唯有风声与烛火轻爆之声隐约可闻。便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两声轻缓却格外规整的通传,声音不大,却在一片沉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下一瞬,一主一仆两道身影缓步踏入庭院,步履沉稳有度,衣袂整洁素净,周身气度沉静端方,一望便知是出身百年世家、涵养刻入骨血的人物,绝非寻常宾客可比。
前行的男子正是海家长子,海既晏。
他一身素色暗纹直裰,腰束同色素丝绦,周身未佩任何金玉饰物,极简的衣着更衬得他身姿挺拔如苍松翠竹。面容清俊端方,眉眼线条干净利落,既有海氏子弟独有的温雅书卷气,又藏着一族掌事者该有的沉敛与威严。他每一步都落得轻缓而规整,既不失丧礼场合该有的哀戚,亦不失百年清贵世家的体面分寸。进门之时,目光淡淡扫过灵堂内外,眼底浮起一层礼节之外的真切惋惜,他与燕华钰虽无深交,却也知晓此女性情温顺细致,听闻落塔身亡的消息时,心中便已存下几分不易察觉的疑虑。
紧随在他身侧的,便是海家幼女海既鸳。
她一身素白绫裙,裙角绣着极淡的银线缠枝莲纹样,在昏暗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长发以一支素银簪松松束起,鬓角垂落两缕碎发,被冷风拂得轻轻颤动。未施粉黛的面容清丽绝伦,眉眼生得极柔,可此刻那双杏眼早已哭得红肿不堪,眼底布满细密的血丝,唇瓣被她反复咬得泛白,连下颌线条都绷得紧紧的。她与燕华钰自襁褓中相识,一同在深院秋千下嬉笑打闹,一同临帖描红作诗赋词,一同趴在窗沿上说过女儿家最隐秘的心事与期许,昔日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鲜活温暖,如今却只剩一牌灵位,满室冷寂,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期。
海既鸳一步步走到灵前,动作缓慢而沉重。
她缓缓屈膝,对着燕华钰的灵位深深下拜,一拜到底,久久未曾起身。
指尖死死攥着一方素色手帕,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柔软的锦帕捏得变形碎裂。泪水无声无息地滚落脸颊,顺着下颌线条滴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点转瞬即逝的湿痕。她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华钰那般惜命、那般谨慎、那般畏高的人,连登高台阶都要紧紧攥住旁人衣袖,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失足落塔,怎么可能死得如此潦草蹊跷。
她不信。
死也不信。
良久,海既鸳才缓缓直起身,抬手用帕子轻轻拭去眼角泪痕,动作细微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执拗。她没有回头看向燕盏山,也没有与一旁的海既晏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脸,那双哭得通红却依旧锐利如刃的杏眼,缓缓转向了立在灵堂最外侧阴影里的一道身影。
那人便是郑长坞。
一身最朴素的素布衣裙,颜色沉暗,样式简单,几乎要与灵堂边缘的阴影融为一体。她曾是楚国金枝玉叶的公主,如今国势飘摇,沦为京城寄人篱下的质女,身份尴尬微妙,处境举步维艰。而燕华钰身亡前后,唯有她一人出入过燕府高塔附近,自然而然成了朝野上下、府内府外众人眼中,最可疑、最容易被指摘的对象。
郑长坞身姿依旧挺得笔直,脊背如竹,不肯弯下半分毫,面容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慌乱与怯懦,唯有那双微微垂落的长睫,极轻极轻地颤动了一下,将眸底所有情绪尽数掩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海既鸳缓缓转过身,正面向郑长坞。
素白的裙裾扫过冰冷的青石板,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纸灰碎屑在她脚边轻轻打了个旋。她一步一步缓缓走近,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从哀恸里生出的逼人气势,那是百年文臣第一世家养在骨血里的底气,是为挚友讨回公道的决绝,是失去至亲之人般的悲怒交织。
灵堂之内,烛火骤然明灭,气氛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海既鸳在郑长坞面前两步之外站定,微微抬眸,目光直直逼视着眼前的女子。泪水还挂在脸颊未干,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与颤抖,却字字清晰,冷锐如刀,直直刺入人心。
“你就是,从楚国来的郑长坞。”
郑长坞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与她相对,不闪不避,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
“是我。”
“我与华钰自幼相识,一同长大,她的性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海既鸳的声音微微发颤,悲戚与愤怒在眼底翻涌不休,“她生性谨慎小心,素来畏高,连二楼的阁楼都极少独自上去,但凡登高必要有人紧紧搀扶,半步都不敢松懈。你告诉我,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失足从高塔之上摔下来。”
她向前微踏一步,气息愈发迫人,眼底的不信与悲怆更浓。
“这绝不是意外。这世上从来没有这么蹊跷、这么不合情理的意外。”
郑长坞淡淡开口,语气稳而低沉,没有丝毫慌乱。
“案发之时,我虽身在燕府,却始终未曾靠近高塔半步。我与燕小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根本没有任何加害她的理由。”
“无冤无仇?”
海既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刺骨的悲凉与彻骨的不信。泪水再次毫无预兆地滚落,却没有半分柔弱,反倒让她的气势更显凌厉逼人。
“你是楚国质女,寄人篱下,步步惊心,在这京城里举目无亲,步步皆险。燕家门第显赫,华钰身份清贵,于你而言,都是可以攀附、可以利用、可以帮你站稳脚跟的人。你敢说,你从未有过半分借她之势、稳固自身地位的心思?你敢说,那一日你与她相见,从未有过半句争执,半分不快,半分龃龉?”
她目光如刃,直直扎进郑长坞眼底,不肯有半分退让。
“人人都说是意外,人人都劝我接受现实,草草了结。可我偏不。华钰死得不明不白,死不瞑目,你们轻飘飘一句失足落塔,便想将一切揭过,将所有疑点尽数掩埋。”
海既鸳的声音微微拔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悲怒与决绝,清晰响在寂静无声的灵堂之内。
“我海家,绝不答应。”
“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
她一字一顿,字字铿锵,带着海氏一族不容置喙的底气。
“此事若查不出真相,若不能还华钰一个公道,我海既鸳,便是闹遍整个京城,闹到陛下面前,闹到天下人皆知,也绝不罢休。”
一旁的海既晏始终沉默伫立,未曾开口呵斥幼妹,也未曾出言打断。
他只是静静立在灵前,目光沉沉落在郑长坞身上,带着深沉的审视、冷静的考量、无声的判断,以及海氏一族与生俱来、不言自威的气场。
他不说话,便是默许。
便是以海家百年清望与势力,公然压在这桩命案之上。
香烛烟气缭绕不散,白幡在冷风中瑟瑟作响,烛火明明灭灭,将两人的身影映得忽明忽暗。
一侧是痛失挚友、锋芒毕露、执拗到底的海家幼女,
一侧是身世飘零、处境微妙、冷静自持的楚国故主。四目相对,一悲一稳,一锐一沉,一怒一静。郑长坞迎着那道满含恨意、质疑与悲怆的目光,面色依旧平静无波。
寒意顺着门缝钻进燕府灵堂,白绫垂落如瀑,被风卷得轻轻晃动,烛火在盏中不安地明灭,将满室人影投得忽长忽短。香烛燃烧的烟气混着纸灰的淡涩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海既鸳对郑长坞的质问刚刚落下,一字一句尚凝在半空,堂内气氛紧绷如拉满的弓弦,连呼吸都显得格外清晰。
便在这一片死寂般的凝滞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稳、却自带存在感的脚步声。
不疾不徐,孤峭冷寂,踏过铺满霜气的青石板,一步一步,缓缓靠近灵堂门口。
那脚步声不似权贵的张扬,不似仆役的轻贱,带着一种常年身居暗处、沉淀了无数孤寂与隐忍的沉定,轻易便打破了灵堂内的悲戚与对峙。
燕盏山苍老的面容微微一动,缓缓抬眼望向入口。
郑长坞垂在身侧的指尖微收,目光平静地随之看去。
海既鸳蹙紧眉头,满心悲怒未消,带着几分不耐转身。
海既晏亦是神色微凝,下意识将幼妹轻轻挡在身后,抬眸望向灵堂门外。
下一瞬,一道孤挺的身影出现在素白帘幔之外。
男子一身素色暗纹常服,衣料沉净无华,未束玉冠,只以一枚温润的墨玉簪松松挽起乌黑长发,几缕碎发垂在额角,更衬得容颜清俊冷冽,眉骨锋利如琢。他孤身一人,未带随从,未摆仪仗,周身气息沉静如寒潭深冰,明明立于素白光影之间,却像自带一层疏离的屏障,与这满院悲戚格格不入。
正是五皇子,赵寡瑛。
目光相撞的刹那,海既晏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冷,端方沉稳的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冰霜。
海既鸳本就红肿的杏眼猛地一缩,年少时的温暖记忆与后来血淋淋的伤痛在脑海中轰然相撞,让她浑身一僵,指尖死死攥紧手中素帕,指节泛白,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时光猝不及防倒退回十余年前。
宫学的翠竹影影绰绰,春风拂过窗棂,书卷墨香满室。那时先太子温润朗笑,待所有人都亲厚温和;海家大公子海既阁意气风发,一身少年锐气,与赵寡瑛同席读书,同案习字,以手足相称;赵寡瑛虽沉默寡言,却待身边人真心实意;年幼的海既鸳跟在兄长身后,跑跳着递上点心,几人一同在御苑的花树下嬉闹,一同听先生讲家国天下,情谊纯粹干净,亲如一家。
那时的他们,是最亲近的同窗,最无忧的少年。
谁也不曾料到,一夕惊变,山河倾覆,旧情尽碎。
赵寡瑛的生母齐妃,暗通母国齐国,泄露边防军机,诱使魏国大军深入险境。一夜之间,魏国连失六座城池,百姓流离失所,哭声遍野。燕鸿山一战,三万将士埋骨荒野,血染黄沙,再无归乡之日。而海家那一代人中最耀眼、最受寄予厚望的长子,海既晏与海既鸳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海既阁,便在那一场惨烈的战役里力战而亡,尸骨都未能还乡。
六城沦陷。
三万亡魂。
血海深仇。
皆由赵寡瑛的生母一手酿成。
他纵然未曾参与分毫,纵然置身事外,纵然受尽冷眼与放逐,可他身上流淌的血脉,便是扎在海氏与燕家心头、永世无法拔除的尖刺。
灵堂内的空气,在这一刻冻得如同寒冰。
海既鸳的胸口剧烈起伏,本就未干的泪水再次涌满眼眶,这一次不再是为燕华钰的悲,而是为旧恨的痛。她望着赵寡瑛,年少时的亲近尽数化为刺骨的寒意与厌恶,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冷得像冰刃。
“五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她没有行礼,没有避让,甚至没有半分掩饰眼底的排斥,直直站在原地,抬眸瞪着他,每一个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抵触。
“燕府小小的灵堂,简陋寒凉,怕是容不下殿下这般尊贵的身份。”
海既晏上前半步,身姿挺拔如松,将情绪激动的幼妹稳稳护在身后。他素来端方持重,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眉宇间的冷意却沉得吓人。他对着赵寡瑛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姿态却疏离得如同陌路,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断交十余年的冰冷隔阂。
“五殿下。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一句多年未见,道尽了断尽往来的岁月。
自燕鸿山一役,自海既阁战死沙场,海氏全族,便与这位五皇子,再无半分瓜葛。
昔日手足情深,今朝国恨隔心。
赵寡瑛立在灵堂门口,孤冷的身影被素白光影裹着,神情始终平静无波,无悲无喜,无辩无争。仿佛对这扑面而来的敌意与冰冷,早已习以为常,早已麻木承受。他目光缓缓扫过海既晏紧绷的侧脸,扫过海既鸳通红含泪、满是恨意的眼,最终轻轻落在灵堂正中燕华钰的牌位之上,声音低沉清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听闻燕小姐噩耗,特来一祭。”
“殿下不必在这里假惺惺。”
海既鸳猛地从海既晏身后探出身,再也压抑不住心底的悲怒与怨怼,语气尖锐而颤抖,字字句句都戳在最痛的伤疤上。
“我们燕家与海家,早就受够了齐国人带来的灾难与痛苦。殿下身上流着的血,站在这灵堂之中,只会让地下的亡人不安,让活着的人刺目心凉。”
她咬着字,泪水滚落,声音悲怆而凌厉。
“我兄长海既阁,燕鸿山上埋骨的三万亡魂,六城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到死都不会忘记,究竟是谁害了他们,是谁毁了我们的家园,是谁让我们阴阳相隔,永世不得相见。”
她没有大喊大叫,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恨。
海既晏始终没有阻止幼妹。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赵寡瑛,眼神里没有暴跳如雷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只有一种沉到骨髓深处的戒备、疏远与立场分明的冷硬。
那是百年世家,历经国破家亡之痛后,刻在骨血里的决绝,你我之间,隔着山河血泪,隔着亡魂白骨,永世不可和解。
赵寡瑛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了一下,那双深寂如寒潭的眸底,掠过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涩然,快得如同错觉。他没有辩解,没有恼怒,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缓缓抬手,对着灵位,静静一揖。
一礼轻缓,却重如千斤。
风再次穿过灵堂,卷起满地纸灰,白幡瑟瑟作响,像是无数亡魂的低泣。
一边是满身旧怨、冷眼相对的海氏兄妹,
一边是身负污名、孤寂隐忍的五皇子,
中间隔着的,是十余年时光,是六城山河,是三万英魂,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是永世无法跨越的国仇家恨。
燕鸿山一役,是刻在魏国骨血里的一场浩劫。彼时齐妃暗中私通母国,将魏国边防布防、粮草路线、援军时机尽数泄露,致使前线大军陷入齐国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燕鸿山地势险峻,本是扼守六城的咽喉要塞,却成了三万将士埋骨的绝境。齐国伏兵四起,箭如雨下,火攻焚山,谷口被封,退路被断,整座燕鸿山化作一片人间炼狱。魏军将士浴血拼杀,粮草断绝,援兵不至,在荒山乱石之中以命相搏,喊杀声震彻山谷,鲜血染红了整座山峦,连深秋的河水都被染成暗红。
海家嫡长子海既阁身为前线将领,身先士卒,死战不退,直至箭矢尽、刀剑折,依旧率亲兵死守谷口,最终力竭殉国,尸骨埋没于乱军之中,再也没能还乡。一夕之间,魏国连失六座城池,千里疆域沦为齐国铁蹄之下的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哭声遍野。那一战,葬送的不只是三万英魂,更是大魏半壁边防安稳,是海家痛失爱子的锥心之恨,是燕家痛失族人的切骨之痛,也是整个朝堂与天下百姓,永世不敢忘却的血色伤痕。
所有罪孽的源头,皆指向赵寡瑛的生母齐妃。
国破、家亡、亲逝、魂断,桩桩件件,都成了扎在海氏兄妹心头,永远拔不出的刀。
她咬着字,泪水滚落,声音悲怆而凌厉。
“我兄长海既阁,燕鸿山上埋骨的三万亡魂,六城流离失所的百姓,他们到死都不会忘记,究竟是谁害了他们,是谁毁了我们的家园,是谁让我们阴阳相隔,永世不得相见。”
她没有大喊大叫,可每一个字,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恨。那恨意不是张扬的烈火,而是沉在冰底的寒锋,顺着灵堂内凝滞的空气一点点蔓延,缠上每一个人的心头,勒得人喘不过气。
海既晏始终没有阻止幼妹。
他只是静静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看着赵寡瑛,眼神里没有暴跳如雷的暴怒,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只有一种沉到骨髓深处的戒备、疏远与立场分明的冷硬。那是百年世家历经国破家亡之痛后,刻在骨血里的决绝,是十余年午夜梦回都无法消解的执念,是横在两人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你我之间,隔着山河血泪,隔着亡魂白骨,永世不可和解。
可谁也不曾看见,在那张端方沉静的面容之下,在那具挺拔如松的身躯之内,早已是翻江倒海的汹涌与压抑。燕鸿山漫天的烈火与浓烟,六城沦陷后遍野的哀鸿与焦土,兄长海既阁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绝望消息,齐妃通敌叛国带来的滔天罪孽,家族背负的伤痛与屈辱,天下人指指点点的目光……所有被强行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疤,在看见赵寡瑛的这一刻,被尽数掀开,血淋淋地暴露在冷寂的灵堂之中,轰然炸开。
空气在一瞬间变得滚烫而凛冽。
海既晏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寒,寒得如同燕鸿山冬日不化的冰雪。
没有人看清他袖中微动的指尖,没有人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决绝,只听见一声清锐刺耳的呛啷脆响,一柄寸许长的素铁短匕自他袖中顺滑而出,被他反手紧紧攥在掌心。寒光乍现,如流星破空,带着积郁十余年的血海深仇,带着为兄复仇的滔天怒意,带着家国破碎的锥心之痛,毫不拖泥带水,直直射向赵寡瑛的心口要害。
这一刺,快得超越了视线,狠得不留半分余地,稳得没有半分偏差。
那是海既晏此生最决绝、最失控、也最真实的一击。
海既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原本挂满泪痕的面容瞬间惨白如纸,杏眼圆睁,连哭都忘了,只能怔怔地看着那道寒光直逼赵寡瑛心口。燕盏山苍老的身躯猛地一颤,浑浊的双眼骤然睁大,嘴唇翕动,想要出声喝止,却发现声音堵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一切都已经太迟。郑长坞立在阴影深处,素来沉静无波的眸色骤然一沉,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扣紧,周身肌肉微绷,却终究没有上前半步,只是静静看着这场由国仇家恨点燃的生死对峙。
所有人都下意识认定,以赵寡瑛的身手与沉敏,他必定会侧身闪避,必定会抬手格挡,必定会在千钧一发之际脱离险境。
可他偏偏没有。
赵寡瑛依旧立在原地,肩背挺直如苍松,身姿孤峭如寒石,纹丝不动,不闪不避,不退不挡。
他甚至没有抬眼,没有皱眉,没有流露出半分惊惧与慌乱,依旧是那副沉寂漠然的模样,仿佛即将刺向自己心口的不是致命利刃,只是一缕随风而过的轻烟。他坦然地站在那里,敞开自己最脆弱的胸膛,默然承受着这迎面而来的恨意与杀招,像是早已在心底默许了这一刀,像是甘愿以自己的血肉之躯,为生母齐妃犯下的弥天大罪,领受海家这积怨已久的一击。
他在坦然受死。
他在默然赎罪。
寒光在咫尺之距骤然顿住。
海既晏的手臂僵在了半空,攥着匕柄的手青筋暴起,根根分明,指节用力到泛白,连手臂都在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短匕冰冷锋利的尖端,堪堪抵在赵寡瑛素色衣襟之上,只差分毫,便要刺入皮肉,穿透血脉,刺破心脏,让鲜血溅满这座悲戚的灵堂。
时间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灵堂之内,万籁俱寂。烛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定格,不再晃动跳跃;穿堂而过的寒风骤然停歇,不再卷动白幡与纸灰;连香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一幕钉在原地,呼吸停滞,心跳失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悬在生死之间的利刃,看着那个默然受刃的孤挺身影。
海既晏盯着赵寡瑛那双深寂如寒潭的眼睛,胸中翻涌的滔天恨意与暴怒,在这一瞬被硬生生堵在喉间,寸步难行。
他设想过千万种可能。
他设想过赵寡瑛会躲闪,会反击,会辩解,会露出虚伪的愧疚,会摆出皇子的威仪呵斥,会用言语推卸生母的罪责。
可他唯独没有想到,赵寡瑛会承受。
毫无反抗,毫无怨言,毫无闪躲。
赵寡瑛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蜷了一下,那双深寂如寒潭的眸底,掠过一丝无人能察觉的涩然与酸楚,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被无边的沉寂淹没。他没有辩解,没有恼怒,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缓缓抬起僵直的手臂,对着灵堂正中燕华钰的牌位,慢慢弯下腰身,静静一揖。
一礼轻缓,却重如千斤,压得人胸腔发闷。
风再次穿过灵堂,卷起满地冰冷的纸灰,白幡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发出细碎而悲凉的声响,像是燕鸿山上三万亡魂的低声呜咽,又像是六城流离百姓的无声哭诉。
一边是满身旧怨、剑指仇敌、手僵在半空的海既晏,
一边是身负污名、孤寂隐忍、不避不闪的赵寡瑛,
中间隔着的,是十余年漫长岁月,是六城破碎山河,是三万埋骨英魂,是再也回不去的少年同窗时光,是永世无法跨越、无法消解、无法原谅的国仇家恨。
海既鸳捂住自己的嘴,泪水无声地疯狂滚落,打湿掌心,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满心的悲怒与恨意在此刻尽数化为无力与酸楚,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既晏的手臂,一点点变得僵硬沉重,再无力落下分毫。
这一剑,刺下去,是泄愤,却也会彻底毁了海家百年的清誉与风骨。这一剑,刺不中,是不甘,却也在这一刻读懂了眼前这人,早已在十余年的冷眼与唾弃里,活成了无家可归、无处申辩的罪人。
郑长坞立在阴影之中,静静看着这一幕,眸底沉静无波,心底却轻轻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原以为自己身为楚国质女,前路已是风雨密布,举步维艰,却不知眼前这位孤身而来、默然受刃的五皇子,肩上扛着的,是比她更沉重、更无解、更绝望的宿命与冷眼。他无亲,无友,无党,无援,连活着,都带着一身洗不掉、辩不明、甩不开的血债与罪名。
匕尖依旧轻轻抵在衣襟之上,一触即发,却又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