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临 第55章 对峙

秦启被安排在宫内偏殿休息，次日一早，按照内侍的吩咐整理好着装，赴勤政殿宣室见王。

他跟随宫人过去的路上，见到一路上身着甲胄的卫兵要比先前更多。

看样子，今日的路不好走了。

秦启暗自想着，不多时便到了勤政殿。

勤政殿的构造要比太极宫、青极宫的简单一些，但今日戍卫的士兵多了一倍，分列在宫殿漆黑正门的两侧，手持长枪，与平日里议政的情形大不相同。

在正门外，还有几人恭恭敬敬地面向大门站立，分毫未有动作。

秦启向右走到一人身侧，眼神一瞥，瞧见对方正是毒夜的首领，卻烔。再往左分别是一个未见过的少年以及帝国的卜筮师，鸣路。

半盏茶的时间过去，梁内侍才从殿内走出来，告知众人陛下召见。

几人一一从外进入殿内宣室，谢璟明坐在软榻之上，侍女正端来热水摆置在一旁的低矮木桌之上。

四人纷纷下跪行礼，谢璟明身边的木桌上放着几卷奏章，他正从中挑起一卷看着，并未同众人说话。

直到他将侍女端来的热水慢慢喝完，一卷奏章阅毕，才抬起眸子扫视一圈下方跪了许久的几人。

“众卿免礼。”

几人从地上站起来，年纪略微年长一些的卜筮师鸣路膝盖已经有些酸涩。他面容稍变，却佯装无碍站在几人身边。

“观象玩辞，以通神明。鸣路先生乃是大家，梁内侍，看座。”谢璟明微微抬眼看向梁内侍。

梁内侍心知肚明帝王这是有所警示又没有做得太过，当即命侍女端来蒲团于侧面矮桌处。

鸣路谢过陛下后走到侧面跪坐。

谢璟明的眼神扫过其余几人，光线落在年轻男子的身上，面上带着疑惑：“卻烔，这位是？”

毒夜的首领卻烔，身高八尺，体态魁梧，面色犹如黄土地般干燥龟裂，一双黑中带黄的瞳孔略显尖锐。

“陛下，此人名唤煦燊。至于他的身份，请陛下听他说明。”卻烔低沉浑厚的声音慢慢消退，他看向旁边并未太过忧心的煦燊。

谢璟明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许可。

煦燊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下内心的紧张，随后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样躬身回答谢璟明。

“陛下。小人是被言蘅救下的妖族，对他们的事还算熟悉，定会对陛下知无不言。”

“哦？妖族？”谢璟明抬眸仔细看着煦燊，那双眸子明明淡如水，却像是隐藏着寒冰，能让人心跳骤停。

煦燊心跳加剧，努力忍住有些克制不了的轻颤，垂着眸子没敢看上位。

“卻烔，一只妖，你也敢带到孤面前？”

谢璟明不怒自威，卻烔连忙跪下向其解释。

“陛下恕罪。此人虽是妖，但若不是有他在，我们也不能护送公主回来。此外，他或许还知道一些对陛下有用的事。”

卻烔意有所指，谢璟明眉头轻轻一挑，算是默许了卻烔先斩后奏的行为。

谢璟明的眼神移向秦启，面色变得柔和：“秦卿此次寻回失踪的公主，乃大功一件。想要什么赏赐，可同孤说。”

秦启颔首：“为陛下分忧乃微臣分内之事。”

谢璟明语气中带着疑惑却又像是很清楚秦启做了什么：“秦卿是怎么遇上的公主？孤记得，寻回失落王族的事，应当是交给毒夜来做的。”

“这也是意外之喜。微臣当时带着妖人屠追踪一只大妖时，与公主结识。那时臣并不清楚公主的身份，后来毒夜到了纶城，妖人屠在一番查探之下才清楚公主的身份，将其带回皇城。”

秦启将他与言蘅之间的事简单圆了过去。

“原来是这样……”谢璟明又看向卻烔，问他：“孤听闻你等当时在纶城发生了不少事，公主身份事关重大。”

卻烔明白帝王这是对事件有了疑心，不过此事并未经他手，经办之人又在纶城遇害，否则他也不至于将一只妖带入王宫以解陛下之惑。

“陛下，此事由煦燊来说明更为妥当。”

谢璟明点头同意，煦燊才将发生的一切一一告知。

“陛下，公主去到纶城，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在纶城，还有一位她的家人。”

谢璟明眸色骤变，平静的水面犹如被石头激起波澜。他稳下声音：“家人？”

“正是颢帝之子，言慕。”

谢璟明锐利的眼神盯着煦燊，像是要将他看穿：“哦？失踪的公子。那为何不将公子带回王宫啊？”

秦启眼神瞥向煦燊，心中一沉。他想起雪崩之时，确实有人来救阿笙了，她喊他“阿慕”。

煦燊侧目看向卻烔，眼神环视周遭。

卻烔明白这事无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及，立马向帝王请示：“陛下……”

谢璟明看向梁内侍，摆了摆手。

梁内侍很快带着殿内所有的人走到屋外，并将大门关上。

煦燊见众人退走才说明：“陛下，您或许还不清楚，公主乃是妖类。正是因此，我才会与她结识。自从我与她相交，便从她口中得知她一直在寻找弟弟。”

“她通过给我们下毒来控制我们帮她做事。所以在被毒夜发现后，我明白了跟着谁才能活。”

“至于言慕公子，他手下有一批强悍的力量，一时无法将其带回。”

“妖？”谢璟明脸色有些黑，看向一直未曾说话的鸣路。

鸣路环视过周遭后转向帝王的方向：“陛下，所谓卜筮，只能预测，无法做到一一对应。臣曾作预，妖人出，中州乱。皇族之中已有妖类，才有了先王勤王之事。”

“颢帝已入歧途，最终也为妖类杀害。公主和公子出于妖，身份恐怕也是妖类。故而陛下先前所做之令乃是为天下苍生，生民福祉。”

“然是否真的为妖，当面测验才万无一失。”

“先前公主的身份无人知晓，百姓也并不清楚棠梨夫人为妖。颢帝政绩又深得人心。若贸然将妖族的身份按在公主身上，借此将其除之，恐怕会引起民愤。”

鸣路的话已经非常直白，先前皇城给了毒夜和妖人屠命令，遇到言蘅，格杀勿论。一层原因是言蘅极有可能为妖，另一方面，帝王的身份与公主的身份总归是有冲突的。

但那些都是秘密进行的，百姓并不清楚。如今秘密泄露，百姓已然清楚颢帝最尊贵的公主回到皇城，不论她是不是妖，都要小心处理。

“言慕……”谢璟明丹凤眼微微眯起，让煦燊觉得有些危险，明明他的面色并未变化。

谢璟明凝眉扶额：“那便让人把公主带过来吧。”

殿内没有内侍，秦启来到门外吩咐梁内侍，暗自沉思着该怎么将言蘅的身份瞒过去。

若是身份曝光，即便是有舆论，陛下恐怕也会处置言蘅。毕竟当初，他下达给妖人屠的命令是除掉言蘅，不死不休。

梁内侍速度很快，带着一群人宫人将昏迷的言蘅从青极宫抬到了勤政殿。

秦启觉得似乎只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明明青极宫距离此处需要绕过三大殿，两个大型回廊。

言蘅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她的面色看起来红润了一些，不知是不是没有再日夜颠簸赶路的缘故。

谢璟明撑着脑袋，随后看向站在一边的秦启：“孤记得，秦卿应当收到了早先给妖人屠的命令。既如此，可曾查过公主的身份？”

帝王还是问起了这件事，可至今秦启也没明白，言蘅是怎么骗过的翟扇。

他照实回答：“陛下，臣在见到公主之后曾用翟扇试探过，但翟扇测试其并非为妖。故而臣对这位来路不明的妖族所说，表示怀疑。”

煦燊淡色的眉毛轻轻皱起，连忙向帝王解释：“陛下，小人之言句句属实，不明白秦大人为何要说谎。”

谢璟明摆了摆手：“好了。既然人已经带过来了。秦卿，你便现场再测试一番吧。”

“是。”

秦启知道躲不过去，只能慢慢走向旁边的言蘅，希望这次翟扇仍然不会成功。

他从怀中掏出那柄折扇，心情却早已不像当初在巽城外的农家。虽然那时他受了伤，身边也没有同伴，可他心中很安宁。如今身在宫中，只有如履薄冰。

秦启催动秘术，翟扇一如之前打开后散出出荧荧之光，他指向言蘅，原先空间中扭动的灵力似乎停滞下来。

过了一会，谢璟明已然有些不耐烦，突然，翟扇散发的荧光如火苗熄灭般退去，原先打开的扇面也“啪”得一声合上。

秦启暗自松了一口气，心中却不免疑惑，言蘅所为分明是妖术，甚至她身边的人都指认其是妖，为何却能不显妖身。

但他还是面色如常地回应谢璟明：“陛下，翟扇是无法说谎的。公主乃是人族。”

煦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正想辩驳些什么，却猛然想到现在辩驳必定让帝王更加反感。情急之下，他的大脑迅速运转，连忙向帝王说：“陛下，公主的身份或许是小人误判。但对于公子的事小人一定能为陛下解忧。还请陛下能够给小人一个机会。”

谢璟明没有说话，大约是在思考是否应该相信煦燊。良久，他才说：“允了。你以后就跟着卻烔，隶属毒夜。”

“多谢陛下！”煦燊连忙下跪叩头谢恩。

从勤政殿离开后，卻烔一边出王宫，一边问起：“你不是说言蘅一定是妖吗？”

煦燊跟在卻烔身后亦步亦趋：“出了什么问题我也不清楚。但我从公主之母，棠梨夫人的旧部口中探听过，棠梨夫人所出两子，有一位确认是妖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