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临 第44章 试探

赵岩问过梁叔，言蘅的身体恢复得快，不需要再吃流食，故他安排了众人晚上在大堂聚餐。

言蘅在大家聚集之前先找到赵岩。

二人坐在长桌的两侧，言蘅端端正正，赵岩则是瘫在椅子上，两条腿挂在桌上，把玩着两颗核桃。

“说起来，我好像一直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赵岩想喊对面的人，却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

言蘅盯着赵岩的脸，却并未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姓名。

“以前，有人唤过我阿笙。”

赵岩盘核桃的手微微一顿，似乎对这个名字有所回忆，却分明什么都没想起来。

言蘅问他：“我看见陈哥在运货，那些箱子我曾见到过。”

她没有明说，但既然能组织这么多次抢劫却分毫未损的人，言蘅不相信他会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赵岩一个挺身，双腿迅速翻下桌子，他倾身向前，双手放在桌上，盯着言蘅。

“你发现啦？其实我也没想瞒你。我们合作吧。”

见言蘅微微蹙眉不说话，赵岩撑着下巴，慢慢同她解释。

“我看你的伤，已经猜到出手的人是谁了。你能得罪他，想必和我所为之事必有关联。”

“你说你见过那些箱子，那你也知道里面是些什么吧。”

言蘅并未隐瞒，既然要从他嘴里得到消息，舍不得孩子是套不着狼的。

“兵器粮草。虽然我清楚里面的东西是什么，不过你手底下的人嘴不严，方才已经透露出来了。”

赵岩一拍桌子，甚是生气：“这个老陈，嘴巴没个把门的。早晚不撕烂他的嘴，让他多话。”

很快他深吸两口气，又平复过来，继续说：“看你当时受伤的地方，你该不会是找到他们的老巢了吧？”

“找到又怎样，没找到又怎样？不若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劫他们的货，我再考虑要不要和你合作。”

赵岩嘴角勾起一个月牙弧度：“这么套话是不是太直接了？”

言蘅一摊手：“我向来如此直接。你既然愿意将山寨暴露在我面前，不阻拦我的探究。我算你是有诚意的。既然都已经做出让步，何不直接告诉我你的目的。”

赵岩戚笑一声，眉宇间似乎有了愠色：“你未免也太得寸进尺了。既然知道我的诚意，你不该拿出你的吗？”

言蘅摇头，眸色中带着坚定，寸土不让：“我能带给你的东西远比你想的要多。”

“所以谈合作，我才是主位。”

二人之间气氛有些僵硬，双方都不愿意让步。

言蘅先一步说话：“听说山寨的主人去年驾鹤西去，半年后你就组织了第一次劫货。此前没有任何先兆。”

“所以我大胆推测，或许是与你去世的养父有关？”

赵岩神情微变，下颌绷得很紧：“包子和你说的吗？”

言蘅丝毫不怵，语气淡然，似乎是笃定赵岩并不会与她吵起来。

“除了她还能有谁呢。你想得没错，我确实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你开口就问我是否找到他们的位置，想必之前你也找过很多次吧。没找到？”

赵岩的眼神微微移开，言蘅见对方不说话，便继续说：“要合作，你必须给足我诚意。”

赵岩思考了一番，眼神转了几圈，做出了决定。

“好。我信你。你差点被那个人杀死，若不是我救你，你早没命了。我不信这都能是预定好的陷阱。”

“你问我为什么对他们出手？这应当算是报仇。我爹管着山寨的时候，第一讲究的就是仁义。所以我们从不抢劫普通人。”

“可去年我爹发现了有神秘队伍在往山里运货，他为了查货物是什么，与对方发生过冲突。也就是那次，他发现了这些东西竟然是战略物资，同时也被用针的那家伙重伤。”

“他没你幸运，伤到了要害。虽然被救回山寨，但也没能熬过一个月。这些是他临终前告诉我的。”赵岩抿唇，仰头看着天花板，倏而看回言蘅。

“他对我说，不要去招惹那些厉害的人物。我也打算保全山寨。可没多久，那些人传出谣言。说我们山匪抢劫官府的重要物资，决定攻打我们。”

“底下的人不知道这些事，只以为官府是例行剿匪。但我不能接受官府如此诋毁。”

“既然他们那么看重那些货物，那我偏不让他们称心如意。”

赵岩虽然语气平淡，但言蘅却从他眼中看到了愤恨。

她忽然觉得其实赵岩的行为并不算激进，毕竟他一开始是想听从养父遗愿保住山寨的。

要说激进，或许她才是最严重的那个。

“所以，你抢了他们很多批货，跟他们打阻击。他们没能成功端掉山寨，便在外散布山寨抢劫过路商旅的货物行囊？”

赵岩微微一愣：“原来你听到流言了啊。”

他冷哼一声：“打不过我们就败坏我们名声。先前城里还有我们合作的米店，菜店，听了谣言，全都不敢再跟我们合作。”

赵岩深深叹了一口气，看向言蘅，似乎有些委屈：“山上到了下半年，就很难再弄到粮食了。若没有合作的粮食供货商，我们是很难熬过寒冬的。”

“该死的官府说不定就是想逼我们去抢劫普通人，那就真坐实了谣言。”

言蘅猜测也是如此。官府既然暂时打不过他们，那就只能从舆论上手。

坏了山寨的名声，谁还敢再与他们交易。茫茫雪山，若是没有过冬的物资，是肯定要死人的。

届时山寨元气大伤，官府剿匪便轻而易举。

他们的算盘打得还真是响。

可惜了，他们没料到赵岩发现了此计后变本加厉，劫货的频次越发高。

大约按照计划所需物资储存不足，否则按照常规情况来说，他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多次运货，这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事实是仅仅言蘅在金城纶城所见，便已经是多次。

赵岩眼光一转：“我都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他们的位置了吧。”

言蘅戚笑一声，没有回答他，只是反问：“告诉你之后呢？你想怎么做？”

“你是能打得过那个用针的高手？还是你觉得你手下这些不正规的山匪能与官兵较量？”

赵岩面色一黑，语气冰凉：“你耍我？”

言蘅摇头：“可以合作，但怎么行动要看我。”

赵岩眉头一皱，不可置信：“你？就你一个人？”

言蘅微翻白眼：“我自然是有人的。”

“现在和你打的只是纶城官府手下的散兵，可你若是和那神秘队伍打起来，最后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你不是想要诚意吗？我可以告诉你那些人的部分底细。之所以不让你贸然出击，是因为守卫仓库的人隶属镇西军。”

赵岩眸色一变，语调陡然转变：“怎么可能？”

“我没必要骗你。既然是合作，我当然会分享情报。”

言蘅向后靠上椅背：“你可以想想，虽然你能和纶城的散兵打得有来有回，可对上镇西军，你的胜算有多少。”

赵岩没有说话。明明才十七的年纪，脸上却带着不合年岁的成熟。

他冷静下来，真的思考了一下言蘅的话，觉得她说得没错，镇西军是身经百战的军队，纶城的散兵怎么能和他们比。

不能为了一时意气，断送了整个山寨。

他看向言蘅，眼神里带着探究。

她到底是什么人，竟然连这些都能查到。

言蘅见赵岩已经对她产生了兴趣，便将话题引回有关他身世的内容。

“看你对山寨的感情很是深厚，可听说你是被收养的。”

赵岩左手撑着脸，右手接着转手上的两个核桃：“收养的又如何，我爹对我很好。倒是以前的家人，不是死了，就是抛弃了我。”

抛弃？

言蘅微微蹙眉，不明白他所说何意：“为什么这么说？”

赵岩看向言蘅，不懂她为什么喜欢问这些，不过他眉毛一挑，还是回答了。

“告诉你也无妨，我早就不在意了。”

“我原先的爹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死了。我对他们没什么印象。后来我跟着姐姐，大概是日子一久，嫌我累赘，某一天她让我在庙里等她，她去找吃的，之后就再也没回来。”

“要不是我爹路过，我早就饿死冻死在破庙里了。”

“那个时候姐姐也不大，或许是真的养不起我了。可我没法忘记她就那么把我丢在破庙里等死。”

言蘅单臂撑着扶手，拖着下巴，侧目垂下眸子，掩盖着眼底骤然氤氲起的水汽。

她另一侧藏在桌下的手死死捏住袖口，青骨分明可见。

多年积攒的心事像是洪水终于找到了闸口崩裂之处，奔涌而出，似要将万物淹没。

那些沉重的，愧疚的，愤懑的，委屈的情绪在喉间翻腾，狂烈跳动，以致鼻头酸涩，胃里搅乱刺激欲呕。

“你怎么了？”赵岩疑惑地看着言蘅，明明是她要问的，问完又不说话了。

言蘅猝然站起身，转身往外冲，她跑到屋外的杂草丛边连连干呕，连嗓子眼都要吐出来。

眼泪似乎是找到了依附，随之轰然泄出。

片刻后，言蘅慢慢停下呕吐，悲恸在胸腔里冲撞，脸上却在笑。

明明眉眼弯着，可她眼里盛着的不是光，是破碎的琉璃和深不见底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