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血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许让醒后到中午了。

他起床简单洗漱过后，陈辞也刚好从外面回来。

“来吃饭。”陈辞把买来的盖饭对着二楼楼梯口的许让往上提了提。

许让晕乎乎地下楼，跟着陈辞走到餐厅。他拉开陈辞对面的一张椅子，规矩坐好。

陈辞帮他把饭拆开，勺子放上面，推到许让面前。

许让没什么胃口地吃了几口就不再动那碗盖饭。

陈辞咽下嘴里的那口饭，又从另一个塑料袋里摸出袋橘子奶，给许让递过去：“再吃点。”

许让结果橘子奶，咬开一个口子，不疾不徐地喝着：“吃饱了。”

陈辞就没再勉强，他又补充：“再休息一下午吧，你眼睛很肿。”

许让顿了一下：“嗯。”

他眼睛确实肿得不行，而且干。想必是昨晚哭了很久的原因。

“我找到款游戏，下午我们……”陈辞话没说完就被许让打断了。

他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来一丁点情绪：“你去学校，不用陪我，我没事。“

许让没看陈辞，低垂着眼睑，视线落在桌面上，又或者是在看桌子底下的地板。

陈辞顿了一下：“那你在家等我。”

隔了很久，许让才皱着眉头，看他：“……你烦死了。”

陈辞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担心情绪才出现这么大转变的，他也跟着他的情绪变化，笑了一下：“我只烦过你。”

*

陈辞离开后，许让闲着没事坐沙发上玩了两把消消乐，很顺，但他就是玩不下去。

他退出了游戏，盯着某个地方发了会儿呆，脑子里其实是空的。

很久他起身上了二楼，去了陈辞的房间。

陈辞的房间其实很单调，床、书桌、衣柜，颜色也很单一，和他本人给外界的第一印象一模一样。

唯独桌上摆着的那幅画——许让随手画的那幅画。

陈辞替他涂上了颜色，又给孤独的少年添上了另一个少年——很像他们俩。

但许让很快就否决了这一想法。

说是陈辞和他未来的伴侣还差不多，像他这样的人渣，这辈子都不配拥有幸福

他移开了视线，盯着书桌上安装的一个抽屉看了很久，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些笔和纸，本该不怎么新奇的，许让眸光一闪，看到了最深处放着的一个圆形的东西。

他伸手拿出来。

那是一个用厚纸板裁出的圆形纸片，可能是嫌原本的颜色太过于简陋，又在那上面涂上了红色颜料，并不均匀。

许让蓦地漏了一拍心跳。

他将卡片翻转过来，另一面是涂成蓝色的。不均匀的蓝色背景下，写着两行字——

二年级一班。

许让。

男孩的字迹并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还是能看得出来他写的已经是很认真了。

名字下面还画了个吐泡泡的小鱼。

许让脑子空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之前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九年前。

一个小男孩蹲在地上，小手不住擦拭着眼泪，哭个不停。

“不要哭啦。”另一个小男孩摸了摸他的脑袋，歪着头，安慰又困惑地去看他，“他们都已经被我吓跑啦，你的书包也拿回来啦。”

蹲在地上的小男孩抽抽噎噎地道：“可……可是它坏了……”

“坏了再买一个就好啦呀。”小男孩想了一下，觉得那个男孩是因为没钱再买才哭的，于是很大方道，“你不要担心，我有钱的，我给你买一个。”

小男孩还在哭，拼命摇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不……不行……我爸爸……我爸爸会打死我的……”

“我没有考一百分……书包……书包也被弄坏了……他一定……一定会打死我的……”

安慰他的小男孩顿住。

这句话唤回了他很早之前的记忆——他爸爸也时不时打他。所以他狠狠共情这个男孩子。

“笨蛋，别人打你就要还手。”小男孩掏出纸巾仔仔细细地给他擦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可……可是我……我不敢……”

小男孩就从自己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圆形纸片递给地上的小男孩，像是一个自制的手工名牌。

一面涂成蓝色，另一面涂成红色。

蓝色的那一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二年级一班。

许让。

名字下方画了个吐泡泡的小鱼。

“这……这是什么……好丑啊……”小男孩抽抽噎噎地抹眼泪，还不忘吐槽许让递过来的丑东西。

“勇气徽章！”许让自动忽略小男孩的吐槽，“以后你爸爸要是再打你，你就拿着这个，我会把我的勇气借给你，然后你就不怕他啦！”

“真……真的吗……？”小男孩将信将疑。

许让重重点头，一脸认真严肃：“真的！”

“那、那这里为什么会有一条小鱼？”小男孩指着徽章上的小鱼问。

许让解释：“因为我的小名就叫小鱼！”

小男孩点了点头，把徽章攥在手心里：“谢谢你。”

“不客气！”许让说，“对了，他们刚刚说什么你不行？那是什么意思？”

小男孩回：“下周我们学校有个演出，我想要竞选主持人，但是他们都说我……”说到这里小男孩又开始委屈巴巴地掉眼泪。

许让叹了口气，蹲下来帮他擦眼泪：“你怎么这么爱哭呀。”

“对不起……我是不是很没用……”

“才没有！我觉得你很厉害呀，而且喜欢的东西都是要争取一下的，不是吗？你不要听他们说，你听我说，我觉得你一定可以当上的！他们说的都是错的，我才是对的！”许让大言不惭，绿色的眼睛闪动着很亮的光。

“谢……谢谢你，你真好！”小男孩搂住许让大哭起来。

许让措手不及，但还是稳住脚步，轻轻拍拍小男孩的后背安慰：“以后不要随便道歉，是你的错才可以说这句话。你要自信点你记住了吗？”

“嗯，我记住了。”

小男孩不哭之后才问出一直很困惑的问题：“为什么你的眼睛的颜色和我的不一样，是绿色的。它好漂亮啊。”

许让也不知道为什么，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但这样也好，以后你找不到我了，可以通过我的眼睛找到我，不是吗？”

小男孩认同地点点头：“你好聪明哦。”

被夸上天的许让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而后才想起来一个重要的事情：“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后两个字还没说出来，许淑仪就开始在老远儿喊人了。

“小鱼！很晚了，快点回家了！”

许让朝远处的许淑仪挥了挥手：“好！”然后又对着旁边的陈辞道，“我姑姑来找我，不早了，你也快点回去吧。如果你爸爸打你，记得要勇敢点，不可以再哭了哦。”

小男孩点点头，许让放下心背着书包跑走了。

……

回忆戛然而止，许让的心早已被这些古早封存的记忆给狠狠蹂躏了数千万遍。

他有些站不住，踉跄了一下后蹲在了地上。

脸埋在两手之间，透过指缝，有透明的液体钻了出来。

许让你怎么能这么贱？

真让人恶心。

直到此刻，他彻底无法自欺欺人。

心里的信任彻底被瓦解、崩塌。

都要死的人了，为什么还要去祸害别人呢？

许让哭到咳嗽，甚至开始觉得他不愧是许志林的儿子，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对不起……对不起……”他徒劳地一遍又一遍喃喃道歉。

空气仿佛被抽干，他呼吸不过来，胃里不停翻滚。于是，上帝恹恹地看着他哭，很没有意思，就中断了他的哭声——

许让跑到厕所里，抱着马桶不停呕吐。

吐出所有东西后，开始吐酸水、吐血。

上帝笑呵呵地拍着手——一出该落幕的好戏。

吐的比往常每一次都要久，吐的比之前的所有都要痛苦、难耐。许让扶着地板，颤颤巍巍站起来，冲掉马桶里的东西。

盥洗台前，镜子里，许让瘦弱惨白的一张脸映在上面。他看不下去这张脸，觉得恶心、卑劣、下贱至极。

水声哗哗响起，“啪”地一声，许让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紧接着，“啪啪”声响彻整间浴室，自上而下的水柱好像都颤抖了一下。

上帝欣喜若狂啪啪鼓掌。

掌声和巴掌声融合到一起，无缝衔接，没有浪费每一秒钟。

自己被扇成什么样不清楚，他洗了一把脸后就出了卫生间。

出去之后，又用几分钟的时间把房间整理好，徽章归为原位。

掏出手机准备给陈辞发信息时，脖子上的平安扣露了出来。

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想起了卖平安扣的老骗子的话。

——“据说，它会把两个无缘的人分开，而这有缘人呐，会把他们俩锁死一辈子。”

盯着看了良久，许让讽刺地扬起唇角。

他和陈辞算是无缘了。

他做的错事太多，造的孽太多，已经无法再和他平视，并且和他在一起了。

他太对不起他了。

于是在键盘上编辑着的分手的信息刚要发送时，对面像是有感应似的，先他一步发来消息。

【c：［图片］】

许让点进去一看。

图片上写着一句话——如果世界末日即将来临，你最想对谁说什么？（三个字以内）

底下回复千奇百怪。

谌浅：敬万物！（对世界）

桑宁：谢谢。（父母）

蒋序淮：哪个猪脑想出来的问题？我都快死了还要限制我字数。

黎生：我为数不多地赞同蒋序淮。

齐贺：我磕的cp是都是真的吗？

边天卓：嫂子，我爱你妈做的糖醋排骨！T^T

……

许让把输入框里的字都删掉，扣了一个问号过去。

【c：我爱你。】

这三个字出来，许让的心又一次扭曲痛苦地发出惨叫。

他又输入几个字很快就又删掉了。

他现在好像没办法对陈辞说那么决绝的话了，手机上不能，当面也不能。

陈辞的爱太纯粹坦荡，他受不住了。但与此同时的是，陈辞的这份爱，这份永远不减反增的爱，留住了许让。

许让想，既然不能和他在一起了，那就好好活下去吧，至少能亲眼见证陈辞走向幸福。

他拨通了许淑仪的电话，对方很快接通。

“姑姑。”许让平静又平淡道，“我想治病。”

上帝暴怒——这场落幕的戏不该是这样的，它该是以许让的死落幕。

而现在，他制造一切麻烦困难，好不容易操控的人，彻彻底底地挣脱了他的束缚，有了真正的自我意识。

我文笔有限，只能描述出这样一副画面，抱歉［抱拳］（我会好好磨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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