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太尉朱孔德从皇宫辞驾而出,登车回府时,脸上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被册封为淳王,位列当朝三大亲王之一,权势再上一层。
车驾刚停在府门前,他便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太尉府”的旧牌匾,越看越觉得碍眼,不等下人上前搀扶,便扬声喝道:“来人,还不换匾!”
府内侍仆不敢怠慢,纷纷躬身领命。不多时,镶着金边、刻着烫金大字的“淳王府”牌匾便高高悬挂起来,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朱孔德望着新匾,臃肿的脸上堆满志得意满的笑意,肥肉将眼睛挤成一条细缝,满是傲慢。
柳氏身着华服,带着一众侍女快步迎上,娇柔的声音软糯动听:“老爷回来了,陛下此番封赏,必定是厚恩加身,妾身在府中早已备好薄酒,为老爷庆贺。”她说着,轻轻挽住朱孔德的手臂,指尖有意无意地摩挲着他的衣袖,眼底满是谄媚。
朱孔德被她哄得心情大好,放声大笑,语气张狂到极致:“陛下年轻,刚登基根基未稳,朝堂之上党派纷争不断,江南势力盘根错节,不靠我朱家,他如何稳得住江山?如今封我为淳王,不过是顺水推舟,安抚人心罢了。江汉盐铁、江南漕运尽在我手,全国大半赋税都出自我朱家掌控之地,这俞国的天下,本就有我朱家一半!”
柳氏连忙顺着他的话奉承,声音娇媚:“老爷说得极是,如今加封王爵,权势滔天,日后陛下都要仰仗老爷扶持,咱们朱家必定长盛不衰。”她嘴上说着恭维他的话,心中却暗自盘算,朱孔德年事已高,仅有一子朱凌绝还疯疯癫癫,日后这淳王府的一切,终究要落到自己手中。
朱孔德越想越是飘飘人,这些年他靠着先皇后的关系,从地方小官一路攀升至太尉,如今又封王,在江南经营数十年,党羽遍布各州府,早已不把年幼的皇帝放在眼里。在他心中,皇帝不过是个傀儡,真正掌控江南命脉的,是他朱孔德。
他挥手斥退左右,只留柳氏在身边,低声道:“陛下明着给我荣宠,暗地里未必没有提防之心,你吩咐下去,府中上下严加戒备,府外安插亲信眼线,但凡有朝廷之人出入京城各大府邸,立刻来报。另外,江汉一带的盐场、漕运关卡,再加强管控,绝不能让朝廷插手半分。”
柳氏连忙应下,又柔声劝慰:“老爷放心,有先皇后在宫中撑腰,陛下就算有心思,也不敢轻易动咱们朱家。那疯癫的公子被关在后院,掀不起风浪,府中之事,妾定会打理妥当。”
朱孔德点头,想到自己那个疯癫的儿子朱凌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当年他宠妾灭妻,看着朱凌绝的生母被柳氏毒杀,这孩子亲眼目睹一切后便疯疯癫癫,整日胡言乱语,成了朱家的笑柄。他从未将这个儿子放在心上,只当是个无用的废物。
与此同时,傅府大厅之内,傅昀岚端坐主位,傅言立于一旁。
管家张清快步走入,躬身禀报:“公子,舒王殿下到了。”
话音刚落,陆长行便迈步走入大厅。傅言与傅昀岚立刻起身,齐声行礼:“参见舒王殿下。”
陆长行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二人面前,目光先落在傅言身上,看他无事随即转向傅昀岚,神色变得郑重:“你我三人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一是有要事商议,二是接小言回舒王府暂住。”
傅言闻言,眉头微蹙,面露不解:“殿下为何非要我随你回舒王府?有何事不能在此处言说?”他与陆长行相识不久,可对方待他的态度始终格外亲昵,让他既困惑又心慌。
陆长行望着他:“你兄长即将远赴江汉赴任,傅府只剩你一人,人多眼杂,凶险难测,小言不害怕吗?江汉之事牵连甚广,朱孔德心狠手辣,绝不会善罢甘休,将你留在我身边,我才能安心。”
傅言心中不悦,当即扭过头,负气道:“我并非稚子,独自留在府中也不会有事,殿下不必多虑。”
陆长行看着他,心底暗笑:这一世的傅言,倒比从前更禁不起调笑。不过随口撩拨两句,便立刻绷起了脸,明明恼得很,却偏又拿他无可奈何。
傅昀岚看着二人之间微妙的氛围,心中暗自疑惑,陆长行对自家弟弟的关切,早已超出寻常礼数,可眼下局势危急,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他正色道:“舒王殿下,先议正事。陛下明封朱孔德为淳王,暗授我为江汉都转运使,命我总领江南漕运、盐铁诸事,清查朱氏弊案,此事凶险,还请殿下明示对策。”
陆长行收敛笑意,神色严肃起来:“傅兄,我信你的能力,但朱氏在江南经营数十年,根深蒂固,党羽众多,此去江汉九死一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我已派两队暗卫暗中跟随保护,又备了传信响箭,遇危便射,我会立刻率军驰援。”
傅昀岚拱手道谢:“多谢殿下费心,陛下托我重任,我定不辱使命,必将朱氏贪墨渎职之罪悉数查清,还江南一片清明。”说罢,他转头看向傅言,语气凝重叮嘱,“阿言,你且随舒王入舒王府暂住,切记,不可擅自离府,不可单独行动,凡事三思而后行,莫要让我与殿下担忧。”
傅言见兄长态度坚决,又知局势凶险,只得颔首应下:“兄长放心,我定会谨守规矩,配合舒王查办案件。”
傅昀岚虽对陆长行未曾全然放下防备,可不知为何,将弟弟托付给此人,心中竟无比安稳。他知陆长行的身份与能力,有他护着傅言,自己才能安心奔赴江汉。
三人略作商议,便一同出府。府门外早已备好两辆马车,一辆轩驾驶向江汉,一辆轻车通往舒王府。傅昀岚登车之前,再次深深看了傅言一眼,眼中满是嘱托与担忧,随后拱手作别,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道尽头。
傅言与陆长行共乘一车,相对而坐。
马车微微颠簸,木轮碾过石子,轻轻作响。车内安静,只能听到彼此呼吸。
傅言随意倚坐,双腿微收,一手搭在膝头,一手轻抵窗沿,侧脸偏向外头,不愿与陆长行对视,可对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温热而专注,让他浑身不自在。
终究是傅言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头,直视陆长行,语气认真:“我有一事,始终困惑,自初见起,殿下待我便与旁人不同,言语动作间满是熟悉,仿佛我们早已相识多年,这究竟是为何?”
陆长行道:“你信前世今生吗?若我说,你本是我的爱人,你信不信?”
傅言闻言,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色,随即强装镇定,冷声驳斥:“殿下此言太过荒唐,前世今生之说,本就是虚无缥缈之事,殿下身为宗室亲王,怎能说出这般逾矩之言?”他嘴上不肯相信,心中却莫名慌乱,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陆长行没有辩解,只是静静望着他。
傅言被他看得心头发紧,连忙垂下眼眸,不与之对视。
车厢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车轮的声响,一遍遍敲在人心头。
马车内的氛围压抑又暧昧,傅言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着陆长行的话,“你本是我的爱人”,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的心间,挥之不去。他向来不信鬼神宿命,可面对陆长行真切的眼神,他竟有些动摇。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傅言如释重负,立刻起身下车,动作快得有些狼狈,连一句告辞都没有,便径直走入舒王府。陆长行看着他仓皇的背影,眼底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缓步跟了上去。
进入舒王府,傅言才勉强稳住心神,他快步穿过游廊,不愿与陆长行独处。陆长行跟在身后,保持着几步距离,声音温和:“舒王府客房众多,你不必拘谨,挑一间合心意的便是,府中下人皆会听你吩咐。”
傅言脚步一顿,攥紧袖中的手,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殿下不必费心,我住何处都无妨。只是今日殿下所言,太过逾矩,在下不敢苟同,还望殿下日后慎言。”
他刻意用“在下”二字拉开距离,可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心中竟没有半分抵触陆长行的情绪,反而还有一丝莫名的惶惑。
陆长行走到他身侧,语气轻柔:“我知你一时难以接受,我不逼你。我别无所求,只想护你周全,至于情意,我可以等,等你愿意相信,等你愿意接纳我。”
傅言侧过脸,撞进他眼底翻涌的情愫,心猛地一跳,连忙移开视线,不再多言,随意走进一间客房,将自己关在屋内。他靠在门板上,心绪纷乱如麻,前世今生、爱人、守护,这些词汇在脑海中盘旋,让他无法平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今最重要的是查办朱氏一案,为兄长分忧,儿女情长之事,暂且搁置。他唤来亲信秦琊,命其将收集到的朱氏情报与人员名单取来,仔细查阅,试图以此转移注意力。
入夜后,舒王府书房灯火通明。陆长行凭案独坐,面前摊开江汉舆图,指尖在标注着朱氏党羽的位置轻轻滑动,神色沉静。
门外传来轻叩声,傅言的声音响起:“殿下,我有要事相商,可否入内?”
“进来。”
傅言推门而入,开门见山道:“我手下已收集到江汉与丹阳朱府的情报,今日前来,与殿下商议对策。”话刚说完,他便瞥见案上放着两道圣旨,心中疑惑,“为何会有两道圣旨?”
陆长行示意他查看:“你看了便知。”
傅言拿起圣旨,一道是册封朱孔德为淳王,另一道则是任命傅昀岚为江汉都转运使,命陆长行整饬商路秩序,安抚地方,协同办案。
他瞬间明白,皇帝这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朱孔德只知第一道圣旨,对第二道毫不知情,你兄长眼下尚是安全。”陆长行解释道。
傅言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了过去:“这是丹阳朱府核心人员名单,淳王朱孔德、妾室柳氏、管家朱忠,还有他的独子朱凌绝,传闻此人早已疯癫,常年被关在府中。”
陆长行的指尖停在“朱凌绝”三字上,神色微凝:“朱孔德宠妾灭妻,朱凌亲眼目睹生母惨死,疯癫看似合理,可朱孔德骄奢淫逸,仅有这一子,此事太过蹊跷,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尚未可知,我们需多加提防。”
傅言深表赞同:“此人无论真假疯癫,都是朱家血脉,不可不防。除此之外,江南依附朱氏的世家众多,吴郡郑氏、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这些世家并非死心塌地追随,可先以殿下宗室身份施压,令其交出与朱氏往来罪证,不费一兵一卒,剪除朱氏外围羽翼。”
他指着舆图上的标记,继续说道:“而吴兴沈氏、琅琊王氏、庐江何氏,是朱氏核心党羽,根基深厚,仅凭施压难以撼动,需另寻对策。只是陛下登基不久,贸然动江南世家,风险不小,需步步为营。”
陆长行眼中满是赞许:“小言思虑周全,陛下做太子时,便已掌控神策军与骁骑卫,兵力充足,只是缺少治理能臣,朱氏若敢谋反,绝无胜算。这盘棋,我们赢定了,今夜便先从郑氏入手,清理外围。”
二人当即决定,换上便装,只带几名可靠暗卫,低调出行,直奔吴郡郑氏府邸。
郑氏在江南算不上顶尖大族,却靠着依附朱氏,在地方上横行霸道,私吞盐利,垄断商路,作恶多端。
此时郑氏府邸内灯火通明,宴乐之声不绝于耳,郑家族正与宾客饮酒作乐,全然不知大祸临头。随从上前叩门,郑家族长听闻舒王亲临,吓得酒意全无,慌忙披衣出门迎接,见到陆长行时,脸色惨白,双腿发软,连忙跪地行礼:“微、微臣不知殿下深夜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陆长行神色平静,却自带一股威压:“郑公不必多礼,本王今夜前来,只想问你,你依附朱氏,私吞盐利,垄断商路,欺压百姓,做得可还顺心?”
郑齐敏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殿下明察,微臣只是迫于朱氏权势,并非真心依附啊,求殿下饶命!”
傅言上前一步,语气冰冷:“迫于权势,便可同流合污?如今陛下新政,清查江南弊案,你若交出所有与朱氏往来的账目、书信,戴罪立功,尚可保全郑氏一族;若是执意包庇,朱氏倒台之日,你便是附逆同罪,满门抄斩。”
郑齐敏犹豫片刻,深知陆长行与傅言所言非虚,朱氏大势已去,自己不能为了朱家葬送整个郑氏。他立刻起身,取来一只密匣,里面装满了与朱氏密谈的信件、分赃的账目,悉数奉上。
傅言仔细查验无误,将密匣收起。陆长行淡淡开口:“今夜之事,不可外传,安心在家等候发落,若敢通风报信,定斩不饶。”
郑齐敏连连应下,不敢有丝毫违抗。
离开郑府,二人又连夜赶往吴兴邱氏、会稽钟氏、义兴周氏。这些世家都是墙头草,本就与朱氏并非一条心,面对舒王的威压与傅言的利害剖析,纷纷慌了神,不敢反抗,悉数交出罪证。
邱氏妄图狡辩,暗卫微微显露兵器,便立刻屈服;钟氏藏匿信件,被当场搜出,只得全盘认罪;周氏摇摆不定,傅言一句“附逆者同罪”,便彻底妥协。
天微亮时,陆长行与傅言返回舒王府。傅言将厚厚的一叠罪证放在案上,长舒一口气:“朱氏外围羽翼,已尽数清理,接下来对付核心党羽,便有了底气。”
陆长行望着他眼底的疲惫,心中满是心疼,柔声说道:“小言辛苦了,有这些罪证在手,沈、王、何三家不足为惧。你先去歇息,养足精神,后续之事,有我。”
傅言点头,连日奔波,他确实疲惫不堪,转身告退。
而淳王府后院,那个被世人称作疯癫的朱凌绝,在夜色中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疯态,只有彻骨的寒意与恨意。他等了三年,忍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