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明,金乌从地平线缓缓升起,霞光洒满大地。
傅言早早起来,换了一身月白色常服,此刻正坐在水池边戏弄池鱼,他指尖轻点池面,惊得鱼儿四散游开,他自己反倒笑得眉眼弯弯。
秦琊守在几步外,安安静静,寸步不离。
傅昀岚正在书房处理账目,偶尔抬眼,能从窗户那里看到院中的傅言。
“阿兄!”傅言一抬头看见他,眼睛立刻亮起来,挥着手喊,“你快来看,这鱼好漂亮!”
傅昀岚放下笔,缓步走到廊下,看着傅言无忧无虑的模样,嘴角不自觉上扬。
“小心些,别掉下去。”他轻声叮嘱。
“知道啦。”傅言应得清脆,却依旧凑在池边,继续逗鱼。
玩累了,傅言便跑到廊下,挨着傅昀岚坐下,晃着双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阿兄,我们什么时候去城外看看啊?我听说城外有桃花林,现在开得正好呢。”
“等账目理清楚,就带你去。”
“那我们去买糖画好不好?我昨日看见一个兔子形状的,超级可爱。”
“好。”
“那我们……”
傅昀岚耐心地听着他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心愿,全都一一应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阿言,今日可想出去玩?”
傅言猛地回头,眼里满是兴奋:“想!”可转念一想,又蔫了下去,“可阿兄不是要忙账目吗?”
“ 让秦琊陪你,早些回府便是。”傅昀岚安慰道。
“听闻附近有戏班子,公子要去看看吗?”秦琊上前问道。
傅言顿时就起了兴致,他倒要看看江南的戏曲和北方有何不同,“走,瞧瞧去”,随即拉着秦琊往府门走去,还不忘回头挥挥手道别,“阿兄,我去了。”
傅昀岚笑着颔首,目送二人离开,回身继续伏案。
街市之上,梨园戏台早已搭好,围了不少人。傅言与秦琊寻了个清净位置坐下,静静等着开场。
须臾,后台锣鼓乍起,三通鼓次第敲落:初鼓疏缓,拢住四方喧嚣;二鼓渐紧,压尽市井闲谈;三鼓铿锵一响,满堂顿时寂然。
后台帘笼轻挑,一身青衫素袍的副末缓步踏出,落至戏台处,敛袖立身,从容拱手,目光扫过台下满堂看客。
他缓声道来,先吟定场诗,声线沉雅温润,随笛箫流转:
吴歌婉转逐风柔,水榭歌台映碧流。
台上人演人间事,台下人观梦里秋
吟罢定场,微微颔首,朗然念白:
“诸位雅客,庭中设梨园雅戏,以水磨清音,搬演一曲《清枫颂》旧事。前尘因果,情字纠缠,尽在婉转唱腔之间。不必多言,正戏即刻开演。”
话音落时,副末侧身退至台边,丝竹曲调一转,后台帘影微动,正角即将登台,一折悲欢梨园戏,就此徐徐拉开序幕。
只见登台二人,扮作上古仙君模样。
左侧伶人身着素色云纹广袍,眉目温润清敛,身姿端凝沉静,摹的是世人传言里逐华仙君之态,谦雅自持,眼底藏忧。
右侧伶人一袭月白镶银仙衣,面容清隽,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孤清矜傲,摹的是清枫仙君之态。
檀板轻敲,悲腔缓缓起调。
扮清枫仙君的伶人面色泛着病态苍白,身形微微晃颤,生机已然将近耗尽,却依旧不肯塌下半分腰身。
他垂眸敛神,袖袂微拢,启唇慢唱昆腔:
收拾起诸天魔难一身当,神骨成空相。
历尽了茫茫劫海、森森魔障、沉沉虚空、杳杳冥川。
但见那残灵碎影随风逝,
受不尽寒墟永寂岁月长。
三界朗,看苍生无恙,
谁识我魂消迹灭,无轮无渡堕大荒。
曲声未落,伶人肩头轻轻一塌,周身仙光寸寸黯淡,千年仙骨随风消散。他再也撑不住,身形缓缓倾颓,双目轻阖,便欲倒地。
台侧笛箫骤然一咽,曲调陡转凄切。
扮逐华仙君的伶人神色骤然大变,跨步上前,伸手稳稳将怀中之人揽住,动作慌而不乱。眼底翻涌着痛恸与无力,满腔心绪郁结于胸,无从宣泄,只静静相拥,无声哭泣。
少顷,他缓启喉间,和上悲调:
尘嚣断,仙途疏,
孤魂孑影踏冥虚。
乾坤逆转,万象皆无,
三界浮沉冷眼如。
一腔痴念,系在荒芜,
碎骨逆天不相负。
一曲终了,檀板骤停,丝竹俱寂。
片刻沉寂后,两声合腔慢起,昆腔余韵悠悠拖长,绕梁不绝:
台前衣冠演前因,
曲中生死隔千尘。
君抱孤忠抗天命,
我怀慈念护苍生。
一腔温柔酬疏朗,
此生只护君无恙。
戏台之上,两名伶人相拥静立,定格在上古仙君最痛的那一幕别离。
台下满座凡人皆默然静观,无人喧哗。
过了许久,才有白发老者低声轻叹:
“不过是凡间戏子摹貌唱曲,竟把古籍野传里清枫仙君、逐华仙君,演得这般入木三分。”
旁侧书生望着台上,眸中含怅,低声应道:
“传言说二位仙君仙途相伴,情根深种,却难逃劫难。清枫仙君陨落那一刻,逐华仙君一夜白头。今日一看戏,倒觉传言不虚。”
有乡妇悄悄拭了拭眼角,感慨道:
“可怜那般清绝人物,一人救苍生而陨,一人救知己而自毁,世间悲欢,原是仙也逃不过,何况凡人。”
众人皆是低声唏嘘,不敢高声扰了台上余悲。
台上演的是民间传言仙家旧事,
台下看的是生死离合,宿命难违。
那段深埋岁月里的仙君羁绊,便借着这一曲昆腔,年年岁岁,在江南戏台之上,传唱不绝。
曲终,看客陆续离场。傅言拢了拢衣袖,安静站在一旁,等秦琊清开身前人流。
刚踏出梨园门口,一道墨色身影迎面而来。
陆长行停在他面前,周身气质严肃,对周遭往来行人视若无睹,茫茫人海中他的眼里只有傅言:“好巧,小言,刚看完戏?”
傅言淡淡“嗯”了一声,依旧冷着脸。陆长行比他略高,他微微仰头才能看全陆长行的脸,可他不得不承认,陆长行生得极好,他忍不住悄悄多看了两眼。
傅言这副冷脸样旁人看着只觉得难以接近,但在陆长行眼里却格外乖巧,陆长行喉间微紧,强行压下心中悸动,道:“戏怎么样?”
“好是好,就是太悲了。”傅言如实说。
“小言觉得清枫仙君如何?”
“心怀大义。”
“逐华呢?”
“一往情深。”
“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呢?”
“可歌可泣。”
陆长行问一句 ,傅言答一句,只不过傅言言语简洁,没有多少感情。却也足够,陆长行知道他的想法就行。
“接下来想去哪里?”陆长行又问。
“到处逛逛。”
“我同你一起。”
傅言抬步前行,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算是默许。
陆长行紧紧挨着傅言,护着他不被人流冲撞。忽然有个莽撞行人险些撞到傅言,陆长行立刻将他轻轻拉到自己身前。那人正要发作,对上陆长行凌厉似要吃人的眼神,吓得连忙道歉,仓皇跑开。
傅言被拉的突然,还没反应过来,便听到陆长行道:“往里面靠靠,这里人多,莫要撞到你。”
他竟真的听话,往内侧挪了挪。
跟在他们二人后面的秦琊百思不得其解,自己公子平时最厌旁人接触,除了大公子以外,连自己也只能默默跟在后面,可只有一面之缘的陆长行却能紧挨着,但见自家公子不排斥,也无话可说,默默跟上。
沿街走了片刻,一阵甜香飘来,正是昨日傅言提过的糖画摊。
傅言目光在那兔子糖画上顿了一瞬,飞快移开,装作看两旁铺子。
陆长行看在眼里,径自上前买下那支兔子糖画,回身递到他面前:“给。”
傅言垂眸看着那糖画,不解道:“你买你的,递给我做什么。”
陆长行又故意往前递了递,声音放轻,“尝尝,这兔子模样乖巧,倒和你有几分像。”
傅言一噎,瞪他一眼,终是伸手接了过去,“哪里像了。”
陆长行低笑出声:“你尝尝就知道了。”
傅言抿了抿唇,没再推辞,别着脸轻轻咬了一小口。甜意在舌尖化开,他眼底不自觉漾开浅浅笑意,又立刻绷住,冷声道:“一般。”
陆长行将那抹一闪而过的笑意尽收眼底,“是么?我怎么看着,小言吃得很是喜欢。”
傅言轻瞥了他一眼,没回话,自顾自往前走。
路过一家玉器店,橱窗里一枚白玉枫纹佩莹润光洁,很是好看。傅言只看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神色如常。
陆长行却径直走进去,片刻便拿着玉佩出来。他上前轻轻握住傅言的手腕,傅言微微往回缩了缩,却没有挣开,只是皱眉道:“你做什么?”
“跟你很配。”陆长行语气笃定,抬手把玉佩系在他腰间,动作轻稳,“不用推辞。”
傅言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抿了抿唇,冷声道:“这份情我记下了,日后必定还你。”
陆长行不与他争辩,只轻声应:“好。”
日头渐渐沉下去,霞光染得半边天通红。傅言看了眼天色,脚步慢了下来,侧过脸对陆长行道:“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陆长行跟上半步,“我送你回去。”
傅言道:“不必,秦琊跟着,我不会有事。”
陆长行却不乐意,语气笃定:“我送你到府门口,只送这一段。”
傅言没再反驳。
又走了半条街,便到了傅府门前。傅言停下脚步,转过身,抬眸看他,“我到了,你回去吧。”
陆长行的目光落在他腰间新系的玉佩上,“这枚玉佩,果然很衬你。”
傅言眼睫一颤,别开脸,只冷声道:“走了。”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径直踏入府中。秦琊紧随其后,低声问道:“公子,直接回院落吗?”
“嗯。”
穿过庭院时,远远便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傅昀岚伏案的影子。傅言脚步顿了顿,又抬脚走过去。
“阿兄。”他站在门外。
傅昀岚放下笔,抬眼看来,目光先落在他腰间,又扫过他手里攥着的半块糖画,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温和道:“回来了?今日出去,玩得可好?”
傅言道:“还好,逛了逛街市,看了场戏。”
傅昀岚目光落在他腰间玉佩上,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你素来不喜这类配饰,怎今日腰间多了枚玉佩?看着品相极好,是哪来的?”
傅言回道:“方才在街上偶遇陆长行,是他送我的。”
傅昀岚微微一怔,“无端无故,他怎会突然送你玉佩?”
傅言垂眸轻拂过玉佩,“我也不清楚。路过玉器摊子,他便买了,转头就递到了我手上。”
傅昀岚指尖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抬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却没追问,只温和道:“陆长行?倒是有心。只是无端受人馈赠,不妥。”
傅言道:“我记下了,日后会还他的。”
傅昀岚看着他,没再多言,“时辰不早了,早些回房歇息吧,一天还后要准备去宫宴。”
“知道了。”傅言颔首,转身退出书房。
回了自家院落,傅言也不摘下玉佩,任由它系在腰间。
晚风拂过,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玉面,心头茫然。
初遇陆长行时,只觉他行事越界、太过亲近,心底满是不满与戒备。可如今相处下来,自己竟半点都不排斥他,待在他身边反倒格外安心。
这份奇怪的亲近,从何而来?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多想,转身入了内室,熄灯安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