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赵莺时歇在偏院,却毫无睡意。她披着外衣坐在窗边,把玩着白日里傅言为她编的草蝶,指尖轻轻拂过草叶的纹路,眼底满是笑意。白日里傅言安静编草蝶的模样,陆长行满眼宠溺的神情,傅昀岚温和包容的神色,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让她觉得这傅府,比冰冷的皇宫有趣太多。
只是她心里也藏着隐忧,表哥与傅言的情意,虽觉父皇会默许,可朝堂之上流言蜚语最是伤人,那群老不死的又虎视眈眈陆长行的地位,前路未必平坦。她抬手支着腮,轻叹一声,暗自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都要护着表哥与傅言,谁也别想伤害他们。
她将那只草蝶轻轻搁在窗台上,晚风穿堂而过,草蝶翅尖微颤,竟似要振翅飞去。宫中十数年,她见惯了趋炎附势、尔虞我诈,人人对她恭敬有礼,却少有人真心相待,唯有在傅府这几日,没有繁文缛节,没有钩心斗角,这般安稳,是她在深宫之中从未感受过的。
她指尖轻叩窗沿,心头暗自盘算,明日便入宫面圣,借着公主身份,在御前为傅言正名,堵上那些朝臣的悠悠众口。她乃大俞昭和公主,天潢贵胄,只要她出言维护,寻常朝臣便不敢轻易置喙,便是朝中位高权重者,也得掂量掂量有没有这个本事!往日在宫中,她惯于藏起棱角,扮作温顺无害的公主,可如今事关在意之人,她不会就此罢休。
次日天刚亮,宫中便来了人。皇帝贴身太监安和亲自到傅府,安和躬身禀道:“舒王殿下,陛下有旨,召殿下即刻入宫,太极殿议事,百官都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陆长行颔首,刚要应声,身后便传来一声轻响。赵莺时从偏院里走出来,她没等安和再说第二句,直接上前一步,肃然道:“安公公,我和表哥一起入宫。”
安和面露难色,低声回禀:“公主殿下,这……陛下只传了舒王殿下,太极殿是朝堂议事之地,公主您……”
赵莺时微抬凤目,嗔怒道:“我怎么了?陆长行是我亲表哥,他今日入宫是要被人指着鼻子论罪,我这个做表妹的,难道要在傅府安安稳稳坐着喝茶?”
她往前半步,正色道:“我乃大俞昭和公主,陛下亲封,金册金印都在。今日这太极殿,我若想去,谁拦得住?安公公,你要拦我吗?”
安和惶恐躬身道:“奴才不敢。奴才这就安排车架,请公主殿下一同入宫。”
赵莺时淡淡吩咐:“备车。另外,去我宫里取我的公主朝服,全套。”
安和一怔,随即明白了。公主这是要上朝。他不敢耽搁,立刻让人去办。
几人即刻入宫,须臾,轿子在宫门下停。赵莺时径直走入侧殿更衣。依公主朝会之礼,她头戴九翚四凤冠,花钗九株,两博鬓,身着青罗褕翟衣,腰束大带、革带,佩白玉双佩、青绶,足着青袜青舄,一身规制端庄肃穆。
穿戴完毕,她迈步走出侧殿,身姿端挺。陆长行在殿外等她,看见她一身朝服走来时,打趣道:“难得见表妹如此正经。”
赵莺时斜睨他一眼道:“表哥,我看不正经的是你罢,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调侃我。”
两人并肩,踏上太极殿外的丹阶。殿外百官早已等候,见舒王前来,神色各异,窃窃私语。可当他们看见昭和公主时,所有人都愣住了,瞬间噤声。
公主怎么来了?
还穿了朝服?
昭和公主这是……要上朝议政?
……
百官心里咯噔一下。赵莺时目不斜视,目光清冷扫过众人,谁也不敢与她对视。
得到召见后,她与陆长行一同踏入太极殿。
龙椅高高在上,大俞皇帝端坐其上,正色肃然
二人同声奏道:“臣/儿臣,参见陛下。”
皇帝淡淡开口:“平身。”
陆长行起身,站到宗亲班次之中。赵莺时则站在陆长行身侧,百官屏息。皇帝也看了她一眼,眉峰微蹙,却未出言令她退下。
下一瞬。六部尚书范焘从班次中大步走出,持笏厉声奏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弹劾——舒王陆长行!”
皇帝神色不变,点头示意让他继续说。
范焘持笏向前,高声力谏:“舒王身为宗藩懿亲,位列藩王,宜表率天下,恪守纲常!却罔顾伦纪,耽溺男色,狎昵嬖人,有断袖之私,秽乱门庭,玷辱宗社,亏损国威,贻笑四方!”
他意气愤懑,辞不避忌:“此等败德秽行之人,岂堪藩封、玷辱宗籍!臣昧死上请,亟废其王爵,严正典刑,以肃朝纲,以振天下!”
说罢,他躬身而立,嘴角忍不住往上扬。话音一落,他事先联络好的官员立刻接话。
众臣纷纷出列奏道:“陛下,范大人所言极是!舒王此举,不合礼法!”
“皇室尊严不容玷污,请陛下明断!”
“不配为王,请陛下废王爵!”
……
附和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原本中立的官员见状,也跟着低声议论,看向陆长行的眼神带着鄙夷、疏离、看热闹。
陆长行正要出列自辩。
俄而,一道清冷声音响起。
赵莺时扬声斥道:“你们吵够了没有。”
赵莺时缓步从陆长行身侧走出,站到殿中正中。她先看向范焘,再扫过那群跟风附和的官员。那不屑眼神,像在看一群市井浮言之徒。
范焘被她这眼神震慑到强作镇定,拱手道:“公主殿下,臣等议事,殿下您……”
赵莺时冷然接口:“议事?范大人,你手里的朝笏,是让你拿着构陷宗亲的?你头上的官帽,是陛下赏你用来搬弄是非的?”
范焘面色一僵,亢声辩驳:“臣秉公议事!舒王德行有亏,有损国威,臣弹劾他,是为大俞江山!”
赵莺时沉声质问道:“为大俞江山?那我倒要问问你什么叫国威?我大俞的国威,是边关将士用命拼来的,是地方官员勤政换来的,是粮仓充实、百姓安稳撑起来的!不是靠你嘴里一句‘断袖’定出来的!”
范焘张口要辩。
赵莺时未容置喙,朗音高振:“陆长行身为舒王,镇守京畿,平定叛乱,勤政无过,忠心可鉴!他一不贪赃,二不枉法,三不祸乱朝纲,只不过喜欢一个人,碍着谁了?犯着哪条国法了?”
她扫过满殿官员,厉声诘责,词锋凛凛:“你们身为朝廷命官,不去查贪腐,不去理冤案,不忧心流民,不关切边事,整天盯着别人房里的私事,揪着不放,大做文章。你们配称臣?配食君禄?配站在这太极殿上?”
百官被她骂得低头,无人敢接。
范焘急得面红耳赤,高声抗辩:“公主殿下!断袖乃是有伤风化,有辱皇室……”
赵莺时冷笑出声,厉声打断:“何谓风化?我皇室颜面,凭功业立身,不因私情蒙污。舒王行事坦荡,心迹磊落,心意所钟,光明磊落。比起你这种暗中罗织罪名、表面虚与委蛇之人,品性高下立判。”
她缓步向前:“方才众臣纷纷附和,你面露得意,俨然自以为得胜,莫非当真以为旁人皆无所见?”
范焘脸色霎时惨白,慌忙辩解:“公主此言,实属栽赃!”
赵莺时语气沉冷:“你素来与舒王政见不合,提议屡次被驳,早已心存不满。今日借题发挥,意在铲除异党。此事陛下与群臣皆看得分明,不必多做掩饰。”
范焘脸涨得通红,还想再开口辩解,挽回局面。
可他话还没说出来,陛下就先开口了,大殿里立刻安静下来。
陛下神色不动,沉声止之:“够了。”目光缓缓扫过殿内,“公主所言,乃是公道。舒王镇守京畿,平定叛乱,勤政有功,忠心可鉴。他私行不扰公、不违法、不辱国,何须如此苛责。此事,不必再议。”
话音落下,众人皆不敢言。
随即看向范焘,语气淡漠:“范焘,你身为尚书,不以国事为重,反而挟私构陷宗亲,搅乱朝堂。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再有下次,严惩不贷。”
范焘面如死灰,慌忙跪倒叩首:“臣……遵旨。”
朝事既定,百官依次退朝。
陆长行与赵莺时一同走出太极殿,
陆长行停下脚步,看着身旁的赵莺时,轻声道谢:“今日,多亏了你。”
赵莺时回眸,浅声应道:“我们是亲人,不是吗?”她顿了顿,又道,“我就不陪你多走了。”
陆长行微怔:“你要去哪?”
赵莺时抬眼望向深宫深处,道:“我要去后宫,找父皇母后再说几句话。”
陆长行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只温声道:“好,万事小心。”
“放心。”赵莺时颔首一笑,转身便往后宫方向去。
赵莺时一路行至后宫,内侍见她一身朝服,皆不敢阻拦,纷纷躬身避让。
到了皇后宫中,宫人刚要通传,她已径直入内。皇后正坐于榻上理着针线,见她这般装束进来,不由放下手中物事,微讶起身:“莺时?你怎的穿着朝服?”
皇帝也在一旁静坐饮茶,并未开口。
赵莺时敛衽行礼,语气恭敬:“儿臣见过父皇,见过母后。方才在太极殿议事,来得急还未换衣物。”
皇后闻言连忙上前拉住她:“你这孩子,朝堂议事乃是百官与陛下决断,你一个公主贸然上前,就不怕落入口舌。”
赵莺时笑眯眯道:“儿臣才不怕呢,那群老不死的就知道乱说。”
她转向皇帝,屈膝半跪,正色道:“父皇,儿臣今日在朝堂所言,皆是肺腑。他们仅凭一己私事便要问罪,于理不合,于法无据,更会让天下人觉得我朝苛待功臣、凉薄无情。”
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沉沉看着她,良久,缓缓开口,赞同道:“你今日在殿上,说得很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皇后松了口气,连忙扶她起身:“好了好了,没事就好,陛下也没有怪你。”
皇帝微微颔首:“我知道了。此事我已有定论,往后无人敢再妄议。你放心。”
赵莺时屈膝再拜:“谢父皇,谢母后。”
皇后拉着她坐下,细细打量着她,又是心疼又是欣慰:“你这孩子,往日里安安静静,如今倒是敢在大殿之上与百官对峙了。”
赵莺时微微一笑,认真道:“因为女儿有了想要守护的人,自然不能再一味退让。从前表哥身边能依靠的人不多,只有我们。如今表哥有了心悦之人,我们更应竭尽全力的护着。”
皇后听了心里难受,拉着她的手心疼地说:“好孩子,母后都明白。你表哥孤苦这么多年,最亲的就只有你们几个,你愿意拼命护着他,母后很欣慰。”
皇上也感慨道:“我也一直记着这些。长行有功无过,孤身一人,能依靠的人不多。你们兄妹互相扶持,是本该有的亲情,我不会阻扰。”
随即又道:“以后有朕和皇后给你们做主,定不让他受委屈,你尽管放心。”
赵莺时眼眶微热,俯身轻轻靠在皇后身侧:“有父皇母后这句话,儿臣便什么都不怕了。儿臣只盼表哥一生安稳,得偿所愿。”
皇后轻轻拍着她的手背,心疼道:“傻孩子,都是自家骨肉,哪有不护着的道理。”
皇帝看向赵莺时道:“你刚在大殿上耗了心神,早些回去歇息吧。若是在宫中住得闷了,便多出去走动,我准你自由出入。”
皇后也连忙叮嘱:“回去记得用些点心,别委屈了自己。有事随时让人来通传母后。”
“儿臣谨记在心。”赵莺时应下,再拜起身,缓步退出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