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 第14章 难民

片刻后，傅昀岚沉声道：“傅家会全力支持。”

傅氏并非本土世家，本无参与赈灾的义务，可俞帝仍特意遣陆长行前来征询意见，以示敬重。趁傅言熟睡之际，陆长行轻轻拨开他搭在自己臂上的手，悄然起身，前往傅昀岚所在之处。傅昀岚听闻缘由，未作半分迟疑便应下，表明傅氏定会全力投入赈灾事宜。

于傅氏有利之事，傅昀岚从不推拒。

夜色渐浓，三人用罢晚膳，闲谈数句。陆长行起身告辞：“后日便有大批难民入城，明日需提前备好一应事宜。时辰不早，我先行回府。”

傅昀岚与傅言一同起身，傅昀岚拱手行礼：“恭送殿下。”旋即侧眸看向傅言，示意他相送。傅言领会其意，站起身道：“我送你。”

陆长行眉眼一弯道：“好啊。”

二人并肩缓步走向府外。

陆长行侧头看向傅言，轻声叮嘱：“小言，那酒性子太烈，往后莫要再饮了。”

傅言闻言，目光飘忽四下张望，含糊应道：“知道了。”

行至府门，陆长行转头看向傅言道：“小言，你先前说寻我有事，还未告知是何事。”

傅言尴尬一笑，搪塞道：“一时忘了，等日后想起再与你说。”

他并非真的忘记，只是眼下赈灾安民之事迫在眉睫，不愿因儿女情长分了陆长行的心，待局势安稳再告知也不迟。

陆长行点头，温声道：“快些回府吧，夜寒露重，莫要染了风寒。”

“我等你走了再进去。”傅言坚持道。

陆长行拗不过他，转身登车。直至马车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傅言才转身回府。

主厅之内，傅昀岚正吩咐张清与一众下人，清点筹备赈灾所需物资。见傅言回来，他放下账册：“阿言，后日难民到，你在府门前施粥安置，可好？”

傅言蹲下身查看米面，皆是上等好粮，应声答道：“自然没问题。阿兄要去别处？”

傅昀岚颔首道：“江汉那边，需我坐镇。”

傅昀岚本在处理完朱孔德留下的弊政烂摊子后，便决意辞官归府，专心打理家族商事。可当他入宫向俞帝请辞时，却被一口婉拒。俞帝以朝中无人能镇住江汉、当地百姓心服于他为由，执意将他留任。傅昀岚几番推辞不得，只得应下，幸得俞帝允他随时回京，否则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接下这桩差事。

他本就不是俞国本土人，短短半年，却大半时日都耗在江汉政务上。照这般情形，原计划两三年归上京，怕是要拖上四五年之久。傅昀岚在心底无力的笑了一声。

江汉地处要冲，商民混杂，最难管束，若不是对傅氏商事有利，傅昀岚也不愿接这烫手差事。

傅言起身，拿过账册翻了翻，道：“阿兄尽管去，这里有我，我应付得来。”

他虽在商事谋略上不及傅昀岚，可自幼耳濡目染，府中庶务、赈济安抚这类事宜，早已学得扎实，应对起来绰绰有余。

傅昀岚又叮嘱几句，便让下人退下歇息。

*

南海之滨有两国，北为挪罗国，南为三齐国。两国疆土相接，世代积怨，自古便屡起纷争。

大俞三年，挪罗大肆举兵攻三齐，战火一起，生灵涂炭。两国横征暴敛，强征青壮入伍，老弱妇孺无衣无食，不堪其苦，纷纷逃亡。有人避入深山，有人渡海南逃，更有几批北上，欲入大俞避难。

大俞边将杜明飞得知，即刻快马传信回京，请求俞帝旨意。

俞帝当即于太极殿召集文武百官商量解决之策。

龙椅上，赵梓奉不怒自威，扫视阶下：“如今大量难民入境，诸位爱卿有何见解，尽管直言。”

太子赵敏君迈步出列，拱手道：“臣以为，可允难民入境，妥善安抚安置。若能收拢人心，加以教化任用，于我大俞而言，亦是一份助力。”

然尚书范焘持笏缓步出列，声如沉钟：“陛下万万不可！难民数量庞大，良莠不齐，入境之后恐生祸端，惊扰地方，耗损国库。更何况，挪罗与三齐战事未明，贸然接纳难民，无异于引狼入室，恐引火烧身，陷大俞于不测之地！老臣恳请陛下，拒难民于关外，以固国门！”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议论纷纷。赵梓奉扫视一周，抬手轻按眉心。

是时，端王谢昭明走上殿前，朝俞帝行礼后转身看向范焘：“范尚书所言不无道理，却太过绝对。大俞以仁治国，若对流离百姓闭门不纳，必失民心。难民皆为避祸而来，无家可归，只要安抚得当、施以教化，既可彰显陛下圣德，又能充实人口、开垦荒田，于国于民，皆有大利。臣恳请陛下，开恩接纳，妥为安置。”

范焘闻言气得面红耳赤，指着谢昭明怒道：“你！”

不等他再说，俞帝沉声打断：“够了，尚书老成谋国，虑及国库与边境安稳，所言有理。端王心怀百姓，以仁政为本，亦不失为治国之道。”

他当即挥手让二人归位，面无表情道：“只是朕既为大俞天子，坐拥万里江山，便不能见生灵涂炭而袖手旁观。难民无罪，不过是受战火牵连的无辜百姓。若连弱者都不能庇护，朕这皇位，坐之何安？”

话音落下，殿下鸦雀无声。百官皆知陛下心意已定，再多言必触龙颜。

俞帝当即下令命各地妥置难民，优资接济，敢以次充好者严惩不贷。

次日，圣旨传至各世家，各家不敢怠慢，纷纷筹备接待事宜。

傅府中，傅昀岚已前往江汉，只剩傅言与下人忙碌。傅言指着一袋袋白粲米，对张清道：“这都是上等好米，拿去施粥，不必节省，粥不要过稀也不要过稠，务必让他们吃饱。”

又指向一旁的雪面：“吩咐厨房，把这些面全都蒸成肉包，个个要分量足、馅料饱满。”

他顿了顿，想到有人喜食面食，又让张清额外备上一些热面。难民颠沛流离，能有一口吃食便已满足，可傅言仍想在能力之内，给他们最好的照料。

俞国边境，杜明飞接到圣旨，即刻下令布置接待。俞帝还另下旨意，难民中有意投军者，予以厚赏。挪罗、三齐的青壮多被强征，逃出来的不在少数，大俞国泰民安，投军入伍对他们而言是条安稳出路。

难民比预料中来得更早些，杜明飞当即下令妥善安置先头队伍，施粥分粮，并告知愿入伍者可保衣食无忧。不少难民听闻，当即愿意参军，他们感念大俞大义，宁为俞国效死，也不愿再过颠沛流离的日子。

杜明飞将愿入伍者一一登记入册，落籍冠冕，即刻上报朝廷。这时，一位老者颤声问道：“将军，我们这些不能从军的人，该如何安置？”

“是啊，我们该怎么办啊……”

“苍天啊，救救我们吧。”

……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与哀叹。

杜明飞站在众人面前，郑重许诺：“诸位放心，陛下有旨，定会好好安置你们。在此地暂且安顿，吃饱喝足后继续前行，不到一日便可抵达京城，沿途皆有接济，不必担心挨饿。到了京城，各世家府前都设了粥棚，衣食所需，一应俱全。”

众人听罢，喜极而泣，纷纷称赞俞帝仁德。

杜明飞在边境一番安抚，难民们稍得喘息，稍作休整后，便扶老携幼，踏上前往大俞京城的路。

次日清晨，京城城门刚开，城外便已涌来黑压压一片人影。

沿街众人一见，尽皆屏息。

难民们颠沛流离，人人面黄肌瘦，形如饿鸟。老人走不动路，幼儿在怀中啼哭，男子疲惫不堪，妇女悲伤哭泣。许多人衣不遮体、破衣烂衫，瘦得皮包骨头，形同枯槁。

傅言一早就带着张清和下人在府外接应，见到这一幕，心里发酸难受，忍不住心疼。

他从未见过，人竟可以过得这般苦。

陆长行立于长街之上，见难民入城，神色沉肃。他抬眼扫过沿街各世家管事与值守兵士，当即下令：“传我命令，京中各世家，按事前布置，即刻开棚施粥、发粮、分衣，老弱妇孺优先，病弱者单独照料，务必人人有份，不许缺短，不许苛待，不许以次充好！”

一声令下，各世家不敢怠慢。

范、陆、谢、刘等世家管事齐声应诺，迅速回身指挥下人支锅、盛粥、搬粮。长街之上，数十粥棚同时生火，热气腾腾而起，白雾弥漫，将清晨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陆长行又看向身旁亲卫，冷声道：“带一队人沿街巡视，若有克扣粮物、怠慢灾民、寻衅滋事者，不论官民世家，当场拿下，从严处置，不必禀报。”

“是！”

傅府粥棚前，热气腾腾。白粲米熬成的稠粥香气扑鼻，雪面蒸出的肉包饱满实在，在一众粥棚中格外显眼。傅言亲自站在棚前分发食物，每一碗粥都盛得极满，每一个肉包都稳稳递到难民手中。

傅言望着他们骨瘦如柴的模样，眼眶微微发涩，转头间，他在不远处见一妇人抱着幼童缩在墙角坐着，孩子饿得双眼发直，妇人满面愁容，他立马拿上热粥和肉包快步走了过去。

傅言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把粥和肉包递到妇人面前，温声道：“趁热喝，孩子也吃点。”

幼童瞧见肉包，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怯生生看向傅言。傅言轻轻点头，示意他尽管吃。孩子再忍不住，迅速抢过，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傅言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安抚道：“慢点吃，莫要噎住，还有很多，管够。”

妇人终是忍不住了，哭着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大恩大德……”

一人跪，众人跪。

黑压压的身影接连跪倒，哭声低低地蔓延开来。

“谢公子……谢大俞……谢陛下……”

“我们有活路了……终于有活路了……”

傅言抿了抿唇，连忙俯身扶起妇人，又看向跪倒一片的难民，道：“都起来，地上寒凉，你们本就身子虚弱，经不起这般折腾。”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一路颠沛流离，已是不易。从今往后，在大俞安心度日，好好活着。”

众人听罢，无不临表涕零，哽咽叩谢。

陆长行站在不远处，望着傅言耐心安抚难民的身影，露出温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