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朔 第11章 桃花林

南下已过半年余，如今人间正三月，城外桃花开得正盛，灼灼艳色漫过山野。

书房内，傅言正倚在窗沿晒太阳、翻话本，案上摆着陆长行特意为他备的抹茶糕与碧茗饮。看到有趣处，他便拈起一块小口吃着，笑意清浅。

陆长行坐在公案前，执笔将这一幕仔细描下。他已画过无数幅傅言，吃饭时、安睡时、发呆时、轻笑时……抽屉里画纸满满，却总觉画不够。只要傅言在眼前，他便想提笔落墨，将每一瞬都画下来。

傅言浑然不觉，全副心神都在话本上。陆长行最懂他的喜好，寻来的话本皆是轻松有趣，常常逗得他咯咯直笑。此刻他正看一则书生嗜酒误事的趣事，醉后闯宅、错认路人、好心办坏事，情节逗趣，他看得入神，也不管陆长行也在，自顾自笑出声来。

陆长行笔下微顿，又将他这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轻轻落于纸上。

须臾，青梅轻步进来，垂首低声通报：“殿下，公子，傅大人来了。”

傅言一听，立刻丢下话本，快步往门口去。陆长行放下笔，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傅言一见傅昀岚，便兴冲冲扑上去抱住他：“阿兄！”

傅昀岚刚跨进门，便被弟弟撞了个满怀。他一路奔波，眉眼间本带着疲惫，瞧见傅言，倦意瞬间散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跑这么急，伤都好了？”

“早好了。”傅言仰头看他，把受伤的手臂晃了晃，“兄长你可算回来了，江汉的事都办完了？”

“都妥当了。”傅昀岚随他往里走，目光抬落间，望见立于一旁的陆长行。

陆长行上前一步：“傅公子一路辛苦。”

傅昀岚颔首一笑：“这段时日有劳你照看阿言。他性子娇些，自幼被宠惯了，没少给你添麻烦。”

陆长行侧眸看了眼身边的傅言，声音温和：“小言很乖，不麻烦。”

傅言耳尖微热，别过脸去，小声嘟囔：“我何时添过麻烦。”

傅昀岚看得清楚，傅言在陆长行身边养得气色更好，身形也舒展了些，心中戒备不觉淡了几分。只要有人真心待阿言好，其余便都不算什么。

他忽而想起一事，笑道：“差点忘了，阿言，城外桃林开得正艳，先前答应带你去看，一直不得空。今日得闲，可要去赏花？”

傅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要去要去。”又转头看向陆长行，语气自然，“你去吗？”

陆长行眉梢微扬，似有几分意外：“小言这是在邀请我？”

傅言偏过头睨他一眼：“这里还有其他人吗?不想去便不去。”

陆长行微一怔，眼中带笑：“想去。只是没想到你会主动叫我。”

傅言没好气的瘪了瘪嘴：“有什么好震惊的。”

傅昀岚将二人互动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笑道：“那我们稍作收拾，即刻出发。”

三人整理妥当，带上秦琊与琛泗，正准备登车，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一道爽朗明快的声音由远及近：“长行！陆长行！”

陆长行抬眼望去，来人正是他的挚友谢芏阡。

“你何时回京的？也不提前说一声。”陆长行问。

谢芏阡翻身下马，快步走来，回道：“刚回京就奔你这儿来了。你们这是要出门？”

“城外桃花开得正好，去赏花。”陆长行转身为众人引见，“这位是我的至交，谢芏（du）阡。”

谢芏阡拱手行礼，语气谦和又爽朗：“幸会。在下阳夏谢氏谢芏阡，茳芏的芏，阡陌的阡。”

傅昀岚与傅言亦回礼：“北地傅氏，傅昀岚/傅言。”又顺势介绍了秦琊与琛泗。

谢芏阡以扇轻敲掌心，恍然道：“原来是声名在外的傅氏二位公子，久仰。”他看向傅昀岚，语气诚恳，“久闻傅兄经商之道卓然，家父也常涉商事，一直想向您请教，只是苦无机缘。不知傅兄可否赏光，改日到敝府一叙？”

傅昀岚颔首：“乐意之至。”

谢芏阡一笑：“我府就在端王府。”

傅昀岚微愣，随即拱手：“原来是谢世子。”

谢芏阡摆了摆手，一派洒脱：“都是同辈，不必拘这些虚礼。”他转而看向傅言，眼中带着欣赏，“傅小公子的谋略与才情，在下早有耳闻，十分佩服；尤其是琵琶一曲，更是令人难忘。”

谢芏阡抬手，想拍一拍傅言的肩，却被陆长行不动声色地挡在身前。

陆长行语气严肃：“时辰不早了，早些出发吧。”

谢芏仟愣了愣，随即笑着收回手：“说得是，走吧，一同赏花去。”

众人依次登车，往城外桃花林而去。

马车一路行至城外，春风拂面，桃花香扑面而来。

漫山遍野的桃林如云蒸霞蔚，粉白花瓣随风轻扬。几人下车步行，脚下落英缤纷，耳畔鸟鸣清脆，满目皆是盎然春意。

傅言走在最前，看见成片桃花，眼底泛起光亮，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回头朝傅昀岚笑：“阿兄，你看，比想象中还要好看。”

傅昀岚望着弟弟轻快的身影，眉眼温和：“喜欢便多待一会儿。”

陆长行缓步跟在傅言身侧，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他身上，见他踮脚去够枝上最艳的一朵桃花，身形微晃，陆长行便抬手将树枝轻轻往下压了压。

“小心脚下。”他另一只手轻扶傅言小臂，稳着他的身子，“别摔了。”

“不会摔。”傅言话虽这么说，却也借力撑在陆长行手上。傅言把最好看的那支桃花折下，拿在手上朝陆长行晃了晃，笑着对他道：“好看吗？”

陆长行愣住了。

傅言笑靥明朗，似春光入怀，明媚又有感染力，旁人见了，也会不自觉跟着心生欢喜。陆长行看得怔神，顿时小鹿乱撞，欢喜难抑。这是第一次傅言这样对他笑。

是不是说明，小言已经开始接纳他了呢。

陆长行调整好神态，也笑着打趣道：“好看，但是比起小言来说，就逊色了许多。”

傅言闻言，耳朵微红，小声道：“少打趣我。”

语罢，又抬步往前走去。

不远处，谢芏阡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用折扇轻碰傅昀岚的手肘，掩唇低笑：“傅兄，你家这位弟弟，怕是要被长行拐走了。我与他相识多年，从未见他对谁这般上心呵护，换作旁人，他素来冷淡疏离，哪有这般温柔模样。”

傅昀岚望着桃林中相依相伴的身影，轻轻颔首：“我初见舒王时，也曾心存戒备，可朝夕相处下来，看得明白，他对阿言是掏心掏肺的爱护，阿言也不排斥他的亲近。既如此，我这个做兄长的，也不会说什么，只愿他平安喜乐。”

谢芏阡笑叹不已，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就是不知道傅小公子是何意了，我们便不打扰他们了，旁边有亭子，我们去那坐会儿。”

二人相视一笑，缓步走向凉亭。

琛泗与秦琊守在不远处，确认四周安稳无虞，也忍不住低声闲聊。

琛泗靠着亭柱，看向桃林深处，侧首对着秦琊，好奇道：“王牙，你跟着小公子，可知小公子心里是何想法？”

秦琊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王四，你这般多问，小心我告知大公子。”

琛泗又往秦琊那边靠了靠，附耳轻言：“我们做密探的，留心探问一二也是常情。你难道不好奇吗？”

秦琊：“……”

秦琊默然片刻，心中亦是好奇。

秦琊叹道：“我心下虽好奇，却不敢多问。只是此事颇为怪异，小公子自入江南以来，性子竟收敛了不少，平时素来厌憎旁人近身，唯独对舒王不避亲昵。依我之见，小公子必是心中有意于舒王，只是不肯主动表露罢了。”

琛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小公子在北地可是出了名的孤矜 。

亭中，谢芏阡朝着二人招手：“你们二人站在远处作甚？过来一同饮茶赏花。”

琛泗与秦琊应声上前，四人在亭中落座，煮茶闲谈，目光偶尔望向桃林深处，看着那两道相依的身影，眼底皆含笑意。

林中深处，陆长行跟在傅言身侧，一步一随。周遭少了人声，只剩风声与花落之声。傅言停下脚步，望着漫天纷飞的花瓣，轻声道：“往年在家中，阿兄也会带我去看桃花，只是从未有过这般盛景。”

陆长行站在他身侧，温声道：“往后年年春日，我都陪你来看，想看多久便看多久。”

傅言攥着桃枝的手微微收紧，没有应声，却也没有拒绝。他心中微动，却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沉默以对。

他转身欲往回走，脚下不慎被草根一绊，身形陡然踉跄。陆长行立刻伸手揽住他的腰，将人稳稳扶在怀中。傅言猝不及防撞入他怀里，鼻尖撞上他的衣襟，清浅的墨香与草木之气萦绕周身。他慌忙想要站直，却被陆长行轻轻按住后背，短暂的相扶之后，陆长行便迅速松手，退开半步，语气带着几分担忧：“可有吓到？”

傅言脸颊发烫，摇头道：“无妨，只是不小心。”说罢快步往前走，步子都略显慌乱 。

陆长行看着他略显慌乱的背影，唇角笑意愈深。

亭中四人远远望见这般光景，俱是了然，缄默含笑。

谢芏阡轻摇折扇，低笑道：“长行这回，是真的动了心。”

傅昀岚浅啜清茶，颔首道：“舒王待他一片赤诚，实属难得。”

谢芏阡亦颔首：“他们二人，倒也相配。”

一旁的琛泗与秦琊听得认真，琛泗忍不住道：“依我看，用不了多久，咱们便能喝上喜酒了。”

秦琊瞪他一眼：“休要胡言，主子之事，岂是我等能随意议论的。”话虽严厉，眼底却也带着欣慰笑意。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芏（du）第四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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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桃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