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这个祝福刚刚出院,祝常青责怪她对事业不够上心,和忽然得知姐姐的往事的夜晚。祝夷光帮祝福修改完作文,并且在浴室待了一个小时,泡得脑袋都开始发晕后方祐棠才从外面回来。
房间里很黑,只有浴室是亮的,灯光柔和地照出祝夷光穿浴袍的身影,方祐棠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看见她毛巾下的头发很湿。
每一次这种时候,祝夷光都会问她你去哪里了,但这次没有,她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然后坐到阳台的椅子上。
绑架案让她意识到一件很残忍的事,方祐棠在水城已经生活了八年,看起来快乐,但仍然是没那么想要活下去的。
生命是如此宝贵的事,单调、华丽、绵长、短暂。诸多词语注解不了它,但是总有瞬间让你庆幸自己活着。这几天在医院,祝福睡了后祝夷光经常会哭,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担心她的爱人和孩子会死。
如果方祐棠只是冒险,突然要去爬楼或者无保护地潜水,只求刺激,不求安稳,那祝夷光大可以对她发脾气,斥责她不要命。但是那一天没有方祐棠冒险翻上来,最后一家人的平安兴许真的是泡影。
她痛苦,是因为她看见了幸福背后的镜花水月。方祐棠来水城的时候就跟祝夷光说过,她还活着,是为了给过去的人报仇。
“报仇,怎么报?”祝夷光在心里笑她有这样不切实际的侠客梦。
祝福上小学后方祐棠安分了很多,不再经常在晚上出去,也不会浑身是伤地回来。当然这也和她跟祝夷光的关系被曝光有关,毕竟祝常青肯定不允许自己的义女经常出现在水城的灰色地带。
祝夷光就以为这个家拴住她了。
但钟吉昌这三个字再次出现,让方祐棠想起了八年前在庆城时身边的那些名字,阿苗、贺蓝、丁霞、郝明桂、万佳云、钟竹君。
她记得她们,她永远不会忘。
方祐棠恨这个世界许久,仰躺在床上,直到祝夷光吹干头发才回过神。好像是一点重量落在地狱里,把她弹起,重返人间。祝夷光轻轻掀开被子躺到方祐棠身边后,方祐棠回头跟她说:“我今天在手机上看到,浅色眼睛的人,会比深色眼睛的人在黑暗里看得清。”
“是吗?”祝夷光没用别人的眼睛看过世界。
“你现在,看得见我吗?”方祐棠好奇地问她,说话时,在空气中用手指画着祝夷光的五官。
祝夷光安静地看她动作几秒,在方祐棠想收回手时,抓住那只手放到自己的脸上说:“很黑,我觉得是看不清。”
她讲出一点怕黑的意味,用力抓着方祐棠的手在脸上蹭。方祐棠由她拉着自己,心中早有下一个更加重要的话题。
“祝夷光,为什么你这么喜欢小孩子?”
“大孩子我也喜欢。”祝夷光以为她这个问题问的跟上个一样随便。
“为什么,你这么想做妈妈?”祝福说要把自己写进名为家人的作文里后,方祐棠第一次在自己的心里对这个问题有了模糊的答案,于是她想听听祝夷光的回答,看看她自己得到的结果跟标准的答案差得多不多。
祝夷光体会到她的认真,于是想了想,坦诚地跟她说:“我小的时候,我妈咪对我好差,所以我十几岁的时候就一直想,将来我有了女儿,一定要让她做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
“但我是同性恋,我一直以为自己不会有小孩。”祝夷光说着,忽然好想找个地方可以蜷进去,于是她钻到方祐棠怀里,仔仔细细地讲自己的人生:“我小的时候,一直以为自己有爸爸,学校里同学跟我说,我爸爸是很有钱的外国人,我妈咪联合我阿嬷骗了他的钱,等我一出生就把他做掉了。我当时真的以为是这样,吓得我回家一直在哭。”
祝夷光说到这,感觉到方祐棠在笑,她的肋骨震起来,挨在祝夷光的脑袋上,震得她也忍不住笑。祝夷光抱着方祐棠听她身体能发出的一切声音,笑声结束以后,她感觉到方祐棠的呼吸声落在自己的发顶上:“真的吗?你真的哭了吗?”
“真的啊。”祝夷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大,导致她都怕吵醒睡在另一间卧室的祝福,方祐棠看她回头望的样子觉得好熟悉,于是便把被子扯上来,盖过她们的头,只留下一条很小的缝。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祝夷光开始继续讲她小时候的事。
“我哭了整整一晚上,连饭也没吃,第二天她拿试管婴儿的手术单给我看,我才知道原来那些都是骗人的。”讲到这里,祝夷光不知道是被什么触动,就像是吐出一小团棉花那样,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小的时候,一直不知道同学为什么要骗我,他们总是把我家里的事讲得很吓人,就好像我妈咪和我阿嬷都是吃人的怪物,加上我妈咪对我很严厉,我就一直活得很恐惧。”
方祐棠眨着眼,把脸贴在祝夷光的头顶上,很用心地听着,尽管到这里她已经有点听不懂了。
听不懂是方祐棠的常态,但她不会因此感到自己被排斥。孤儿院里有些小孩会用手语跟彼此交流,方祐棠看不懂,但仍然每次都会耐心地看那些人比划的东西,久而久之也就能看懂了。后来插班去上初中,她也经常听不懂同学们的聊天,但她就坐在一旁听着,感到有那些话题好笑就一起笑出声。
渐渐她也能明白大家为什么笑了。
“后来,等我长大一点,可以明辨是非,也有一点点反抗我妈的能力后,我还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孩。”祝夷光想到,她这么多年的人生其实都在跟她妈斗,从母亲这里得到的一切都要付出代价承受,不论是出身还是长相,尽管优越,却时时刻刻遭受非议。
祝常青做女人没错,做一个公司的领导者没错,年轻的祝夷光就想证明她做母亲是错的。
“但是我又害怕她将来像我一样。我很清楚,跟别人不一样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那你当时为什么想要收养祝福。”方祐棠的手指抚过她的眉毛,力道有点重,但恰好能让人平静。
“因为我看见你把她从火堆里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好伟岸,火光很亮,但你身上只有灰烬和熄灭的烟。你低着头走过来,我看不见你的脸,但是觉得很安全。”
“可能冥冥之中,我相信在你身边,不论是怎样不合群的小孩都能平安快乐地长大。”
“因为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吧。”方祐棠很有道理地解释道,祝夷光听见这句话,终于舍得往上躺一点看方祐棠的脸。
“你一直说你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人,所以我就希望,这个世界上可以多一个被你爱着,也爱着你的人。”说完这一句,祝夷光想清楚她是自私的,于是完全出于自我意愿地开口恳求她:“答应我,你要活下去。”
咫尺之间,她又一次叫她名字,生涩的两个字,恳切地像是下一秒她就要走了。
“不管你要做什么,都要活下去,只要你还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你要坐牢,十年二十年,哪怕是三十年我也会等你。”
“神经。”方祐棠笑了笑,然后闭上眼,在祝夷光的身边沉沉睡去。
星期一的语文课上,祝福在等待前一名学生阅读自己作文时的心情很忐忑,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文章,几乎听不进去讲台上同学的话。
直到男生被老师请回座位,祝福僵硬地跟着周遭的人鼓掌后,老师终于念到她的名字。
祝福将自己的腮帮子充满气,活像一只河豚在陆地上挣扎,她一直不喜欢上台念作文,也不明白作文这么私密的事为什么要跟这么多人分享。忐忑地走上台后,她看向老师的眼睛又看向台下。
这里一半的小孩并不是水城本地人的孩子,她们的父母从大陆或者周边的小国家来,拼拼凑凑,融合成了这样一个既要讲普通话又要说英语却独独不讲当地白话的班。
祝常青搞不懂祝夷光为什么要把小孩送到这里,按理说祝福应该跟祝荣和祝夷光一样,念皇小的女校,然后去两条街外的圣多亚中学念到十八岁。至于十八岁之后的人生,是福是祸就要看祝福自己的造化。
祝福被绑架后,祝夷光也有后悔自己把孩子送到这里,如果在皇小的女校读书,那歹徒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无法在光天化日下将人带走。就算祝常青这次没有奚落她任性做错决定,她自己内心也过意不去,出院前祝夷光问过祝福想不想转学,祝福低下头,思考了一番后说自己在这里有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爱她的朋友,住院的时候,她的朋友带家人一起来看她,小女孩坐在椅子上拉住她的手,说长大以后自己要做警察,保护她不再受伤害。
祝福在人群里看到自己的朋友,两个人相视一笑,她终于有勇气念自己的作文。
“我的家。”
念完标题,祝福又将作文纸捏得更紧些。这张纸上的字原本像飞虫一般飘在空气里,眼睛落下就逃走,不肯叫人捉住。但“我的家”这三个字像咒语,让黑色的小虫定住,顺从地落在纸张上排列好。
“在我每天生活的家里,有四个主要成员在其中忙忙碌碌。她们分别是世界上最爱我的妈妈,可爱的邦妮,勇敢的我和妈妈的好朋友方祐棠。”
第一段写得很好,起码祝福自己很满意,读完第一段,祝福手心的汗已经将纸背打湿。但她没有停下太久,脚掌在原地踮了两下后,她接着读道:
“我的妈妈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女人,她能文能武,会的东西很多。每年春节,家里的春联都是妈妈亲手写的,在家里的衣帽间,有很多她练习柔术时穿的衣服,妈妈的衣服非常宽大,每次我钻进去,都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温暖的防空洞。”
温暖的防空洞,这个比喻也太妙了,祝福自满地偷笑了一下,怕被人看见,还拿作文挡了挡脸才接着读。
“祖母和姑姑说妈妈的柔术非常厉害,就算来比她重十倍的人也能被她轻松放倒,我想象不到比妈妈重十倍的人长什么样,但是我见过她放倒一个比她高很多的人。虽然妈妈十项全能,但是我觉得妈妈最值得我学习的就是谦虚,她从来不夸耀自己的长处,不炫耀自己的厉害,我非常希望我能成为我妈妈这样强大又谦虚的人。”
“因为你妈妈是亚军,亚军就是没有冠军厉害。”吕冰冰在台下打断道,周遭几个小孩也笑起来。
“亚军也很厉害啊,你妈妈是亚军吗?”
“我爸爸是冠军。”
“吕冰冰。”
“什么冠军?”
“我们小区接力跑比赛的冠军。”
这下变成全班同学都在笑了,连带刚才跟他一起笑的孩子,老师也拍手叫停,并且示意祝福继续念,祝福对着吕冰冰做了个鬼脸后,找到自己刚才该念的那行。
“我的好朋友邦妮,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深棕色大狗,家里电视柜上的照片,就是我三岁的时候骑着邦妮玩的样子。邦妮非常强壮,就像妈妈一样。但她又是一只粗中有细的狗,每次我不开心,她都会拿自己最喜欢的玩具来哄我开心。”
对不起了邦妮,写妈妈用了太多篇幅,就不能写太多你了,但是我们仍然是最好的朋友,只是我和我妈妈关系太好了,希望你能理解!祝福心虚地想着,从额头上抹了一把汗后,她还是把原本划掉的那行读了出来:
“哦对了,等我长大,我还是想做一名导演,到时候我会拍一部以邦妮为主角的电影。”
吕冰冰切了一声,小声嘀咕道:“还想当导演。”
祝福没理他,毕竟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哎呀,吕冰冰你就好好做一只小燕雀,而我祝福将来可是要震惊水城影坛。
自信点祝福,也许是亚洲。
“我的家,最后一个要介绍的人叫方祐棠,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她,因为她经常跟我妈妈发脾气。但是后来我发现她好像只欺负我妈妈,不欺负我和邦妮。妈妈跟我说她是一个欺硬怕软的人,因为妈妈是家里最厉害的人她才会欺负她。我问妈妈什么叫欺硬怕软?妈妈说欺硬怕软在古代就叫劫富济贫,会绝世武功,是一代大侠。一开始我不相信这件事,直到上个月我被绑架,方祐棠她爬了三百多米高的大楼来救我。”
“吹牛吧,哪有人能爬这么高?”
“国外的攀岩大师可以。”
“我们国家也有攀岩大师啊,你怎么一点文化自信都没有?”
“肯定吹牛的。”
“好像是真的,报纸上写了,从七十层翻出去爬到顶的。”
老师拍了拍桌子,重新强调:“别人念作文的时候要安静。”
祝福记下这群燕雀的名字,然后把视线移回作文纸上,念这一段的最后一句:“所以我开始相信妈妈说的话,方祐棠可能真的是会飞檐走壁的一代大侠。”
“你妈妈是同性恋吧。”吕冰冰梅开三度,不肯让祝福顺利把作文念完。
“什么是同性恋?”台下的一个女生对这个词感到好奇。
“就是女人喜欢女人,跟女人在一起。我们都有爸爸妈妈,她只有妈妈没有爸爸。”吕冰冰解释道。
“我也没有爸爸。”刚才提问的那个女生说。
“我只有爸爸,没有妈妈,不过我觉得我爸爸自己养我很伟大,他会帮我缝衣服,很贤惠。”女生同桌的女生讲。
吕冰冰勃然大怒:“贤惠不能用来形容男人!”
女生像看见人发神经,但她教养不错,不至于大发雷霆,于是只以勃然小怒回击:“为什么不能?你爸爸不贤惠还不允许别人爸爸贤惠吗?”
“你爸爸也是同性恋。”吕冰冰再次使用这个他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印象里这个词应该很有杀伤力,但今天它的魔法却频频失灵。一定是祝福身上的同性恋磁场太强,屏蔽了这个班级里本该属于异性恋的正义光辉。
“好了好了,不是每一个强壮的女人都是同性恋,也不是每一个贤惠的男人都喜欢男人。我们要尊重每一种特质和取向,同性恋并不是什么需要关注的事。祝福,你读完了吗?”
“我还有一个总结的自然段。”祝福红着脸说着。
她没想到这么多人只有妈妈或者爸爸,但是大家平时看起来跟其他人都没什么区别,她不是特别的小孩。
但是她又想自己特别一点,就像她身上的疤痕,祖母从小就告诉她这是一种不凡的试炼,她以后会是非常有成就的人,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她不要为这些伤痕难过。她会是了不起的小孩,长大也会是了不起的大人。
当然了,还是有些不识相的人叫她丑八怪,但是她的审美很不错,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非常漂亮,每天早上照镜子她都会为自己有这么漂亮的眼睛感到高兴。今天早上出门前,她还跟方祐棠一起照过镜子,祝夷光送祝福出门上学后,方祐棠又在家玩了会儿游戏机。
上午十点,方祐棠出发去她曾经工作过的KTV。十点二十她到达目的地,混进更衣室后,她换上了一身女服务生的制服。
KTV一般要到下午才营业,但因为今晚要接待“大人物”,钟吉昌一大早就来这里安排晚上的工作。
钟吉昌曾经是庆城最大的人贩子,但因为得到水城某位位高权重的人庇护,这么多年来不仅没有伏法,反而洗白了产业在庆城重新起家。二十年前钟吉昌拐卖儿童,十年前钟吉昌拐卖妇女,到如今,他本性难移,做起了“介绍工作”的中介生意。
水城擅长造梦,钞票撒在金山上,在霓虹灯下如梦似幻。许多人被中介口中的美好前程骗来,却只落得在黑色产业中拼死挣扎的悲惨结局。
钟吉昌就是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人,他卑鄙龌龊,就算是牺牲自己孩子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十一点,钟吉昌在包厢里跟大人物通完电话,服务生们悉数回去换衣服,只有方祐棠借口自己要送东西折返。关上门的那一刻,方祐棠背着一只手按着门,另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巧的银质手枪。
钟吉昌回过头去看向她的脸,心想方才他怎么没认出?这人的眼鼻嘴全都没变,只是老了几岁,用头发遮住的五官,低眉顺眼,全无当年神气。
“会演戏了。”钟吉昌挂断电话笑起来,“李执,你竟然没有死。”
“你都没死,我怎么会死?”李执扣动扳机,但只射出一枚空包弹,钟吉昌被击中后本来以为自己要死,但胸口只是很痛,却没有流出血。
“我很庆幸自己成长在这样一个家庭,有聪明的小狗,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和一代大侠方祐棠,以后和以后的以后,我都想大家能够在一起。”祝福终于读完她的作文,在掌声中下台后,李执也正好看向她这把杀不死人的枪。
好难取的贱命,李执心想,前几天自己在大厦上借来的运气终究是要还。但比起枪支卡膛这样纯粹的天命不允,李执手中的枪明显是被人做了手脚。
这只枪一直被她藏在隔壁包厢的桌子里,平时被金属板挡住,用四颗保护盖光滑异常的螺丝盖住。
今天她去拿枪的时候就发现其中一颗螺丝不见了。
原本她应该放弃今天的行动,但错过今天,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于是检查了一下弹夹后她安慰自己说可能就是被人在擦桌子的时候弄掉了。
“你知道吗?仲春迟,哦不,是钟竹君死了,她是为你死的。”钟吉昌见武器不灵,于是挑衅地对她说。
李执没有回答,毕竟她向来不擅长回应这种话。她只是走到对方面前,攥紧了拳头。
然后,用力向他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