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毛病 第4章 第 4 章

祝荣讲完那句，脸上的表情并无太多变化。

“我没有，我就是...有点好奇。可能我今天太累了。”祝夷光自觉把问题揽到身上，她并不好意思跟祝荣直接说自己的想法，哪怕想到这一点时她的心异常愤怒。这个念头旋在脑子里时她感到浑身发热，但只要站在祝荣面前被点出来，她便觉得浑身被淋了一桶冷水。

这些年，公司上下都在传她们姐妹为继承人的事闹僵。然而祝常青才六十岁，以她家的财产，没有意外起码还有三十年可活。

就算是对做生意毫无兴趣，对英达的继承权不在意，祝夷光也不能说自己对祝常青心里的那丁点爱不关心。如果祝常青真的打算把一切给交给祝荣，那为什么一直以来对自己那么苛刻，又如果祝荣心里也知道这一点，那更没必要忌惮自己从未萌生的野心。

祝夷光想的疲惫，于是将原本系上的扣子又解开了，祝荣见状，蹙起眉头又向她靠近一步，就好像祝荣恼的并不是她的猜忌，而是祝夷光这么大的人还是跟小孩一样。

“晚上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祝荣一边帮她整理衣服一边说着，收拾完，她又伸手摸了摸祝夷光落在肩上的头发。

出了病房，护士走到黑暗处又哭起来，在护士站更衣室的柜子里，手机在匆忙锁屏前正显示着她最好的朋友生前在医院附近的KTV工作时被拍下的一张照片。方祐棠拎着打包好的叉烧从她身边经过，完全没有察觉这惊天动地的一段情。她径直走到病房去，看见祝夷光坐在祝福的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祝福只是在摸花瓶里假花的叶片。

“怎么样，手感是不是差很多？”

“嗯，鲜花手感好，假花稍微差一点。”祝福收回手，看向在门边靠着的方祐棠，两个人相视一笑，方祐棠走过来，跟祝福轻轻地碰了个拳。

“脖子疼吗？”方祐棠坐在床的另一边，祝福移开腿给她让出一个足够的位置。

“不。”祝福摇摇头，反而牵动到了伤口让她下意识又说了声疼。

祝夷光听见女儿的语气顿时紧张起来，方祐棠还没反应过来她到底疼不疼，祝夷光就站起身来凑到祝福身边问她哪里不舒服。

“脖子扯到了，妈咪。”

“扯到了？”祝夷光先要掀开包扎的棉布看看伤口，又明白这样会适得其反，“你觉得扯开了吗？有流血吗？”

“好像，还没。”祝福抬手轻轻按了一下，胆战心惊的样子跟祝夷光如出一辙，方祐棠探头看看医用棉布和她皮肤之间的缝隙，自己是觉得没有血流出。

只是摇个头，这母女二人的反应也太夸张。

“应该是没有的。”祝福小心地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出血后松了一口气，祝夷光也将信将疑地坐下去，沉默半晌，她看向方祐棠的脸主动抛出了个话题：“你还教过她被绑架了要怎么办。”

方祐棠撅起嘴点点头，一开始她故意不看祝夷光的脸，直到祝夷光假装生气，她才扭过头说：“是呀，我跟她说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会去救她的，所以遇到危险不要太着急。如果她哭得太厉害，精神状态不好的匪徒可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伤害她。”

“嗯，方祐棠说妈咪你很厉害。”祝福说到这，下意识回忆了一下自己被绑架的经过，她发现自己还是害怕的。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并不是担心再冒出一个人将自己绑走，而是祝福意识到下午的那把刀是真的可以穿过自己的身体。

祝夷光看见女儿的脚在抖，就把手伸进被子里轻轻抚摸她的大腿和膝盖。祝福觉得妈妈的手指好温热，舒缓她的神经，像是小时候在祖母家偷吃在手心里握了很久的奶糖。

太祖母口中礼佛时口中的平安原来是这么脆弱的事，祝福意识到这一点，眼睛流下一串串泪珠，濡湿衣服的领口。

祝夷光倒是怕她一直不哭，见女儿流泪，也如释重负地红了眼。她倾身过去抱住自己的孩子，嘴唇贴在祝福的头发上讲不会再有事了。方祐棠不太会安慰人，紧挨她俩坐着，没有出声安慰，只是抬起手轻轻摸着祝夷光的背。

好在祝福的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大事，心脏平稳跳动，刀伤愈合得也快。长到八岁这个年纪，她已经做了很多次手术，办完出院手续把她送回家后，祝夷光并不能直接陪她吃出院的第一顿午饭。

华英最近很忙，即将中秋，之前合作的月饼原料的供应商却被查出问题。酒楼管理的意见是今年停止售卖月饼礼盒，让代言人重新拍摄广告，主推酒楼的家宴外送。

作为英达全资控股的餐饮公司，华英创立五年，仰仗着母公司的名头在水城也算是迅速崛起。临时更换供应商的风险太大，一旦品控出现问题，那么华英好不容易立起的口碑便会一落千丈。

但水城酒楼的档次跟口碑，向来要靠这种节日点心装点门面，对于一些老牌酒楼来说，中秋一季的月饼销售就能占据全年盈利的重头。更何况去年华英的月饼才靠着英达的资源在内地和海外华人圈打开市场，今年直接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底下人唇枪舌战得激烈，祝夷光倒是看出一向以华英为重心的郑耀明的心思不在会上，争了两个小时有余，高层终于被一家拟合作的大陆供应商的诚意打动。离场时，祝夷光刻意晚走了一些，郑耀明从会议室的另一头站起来，风度翩翩地走过来喊她一声阿光。

“郑叔，我女儿这几天住院，您操劳了。”祝夷光起身向他表示感谢，还未开口讲下句，郑耀明便问她：“等下忙吗？要不要一起吃个便饭。”

比起祝夷光，郑耀明更像是华英目前的实际掌权人。郑耀明如今六十四岁，比她母亲祝常青还要大上一些，祝伟英当家时他便在英达做事，轮到祝常青接管英达，郑耀明亦是鞠躬尽瘁地辅佐至今。

董事会都明白，虽然英达的未来不好说，但华英的未来一定是由祝夷光来掌舵。让这位三代贤臣来帮她运作华英，很难说祝常青完全没有让祝夷光接手整个英达的意思。

“三点钟去见我妈咪，现在还好啦。郑叔想去哪里？”祝夷光热络地笑起来跟着郑耀明往前走，二人路上客套几句，郑耀明上车时说不如就去吃烧鹅。祝夷光听见，边开车边附和烧鹅好，女儿住院后她还没吃过油水大的，今天说是请客谢郑叔，倒是犒劳了自己的胃。

祝夷光其实并不喜欢吃鹅，水城菜系里，她还是比较偏爱吃鱼。烧鹅食多了太腻，不方便她青春期养成口味那几年吃饱了去柔术馆训练，年岁大了后，祝夷光饮食更加清淡，母亲的几位旧识便经常说祝夷光越来越像她吃斋念佛的祖母祝伟英。

同样是午餐时间，方祐棠则带着祝福在便利店吃三明治。上午祝福刚到家，就看见自己的床上摆着两份出院礼物。祝夷光没时间亲手送给她，只有方祐棠陪在她身边问：“猜猜哪个是你妈送的，哪个是我送的。”

毫无悬念，那个手作的木头连弩应该是出自方祐棠。但是祝福还是假装为难了一会儿，才指着那辆崭新的单车说这个是妈咪送的。

“哇，猜错了。这可是我精挑细选了半天，做足了攻略，专门从城南给你买回来的霹雳闪电少女战车。”

“哇。”

“你这个小孩怎么一点都不惊喜。”方祐棠有点沮丧，她摸了摸单车的横梁，然后坐到祝福的床上。

祝福看着她失落的表情，就像是看到了猫和老鼠里的汤姆，原来这部动画的表情刻画这么写实，祝福感慨着，走到单车旁边对方祐棠说：“我不会骑。”

“我可以教你啊。”方祐棠左顾右盼地说着，努力不让自己的语气太殷勤。祝福学着学校里放学骑车回家的同学那样把腿跨到车子的另一边，拧了下车铃，听见好清脆的一声。祝福看向方祐棠的脸，两个女孩视线交汇，祝福又拧了两下，然后跟方祐棠一起嘿嘿又哈哈得笑起来。

郑耀明午餐选的地方比较偏僻，坐落在居民区，是一家私密性极好的私厨。进了包厢，郑耀明先是给自己的孙女打了个电话，对方听见自己爷爷和祝夷光一起吃饭，还眼湿湿地说要来一起。郑耀明无奈孙女的花痴，说人家阿光有女友，她这样说，小心阿光的女友呷醋。祝夷光知道郑耀明的孙女不过十五六，去年还在追影片里的武打男明星，就笑起来说祐棠不会。

郑耀明算不上老顽固，但水城对同性恋情的包容度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高，祝夷光中学时学校里还有男生因为喜欢同性而被送去电击。

“那你看着我爷爷，不要让他喝酒”

“放心啦，我肯定不让他喝。”

“也不要吃太油的东西，他血脂高，肝也不太好。”郑耀明的孙女亲亲的嘱托着，祝夷光一一应下，把手机还给郑耀明是服务生刚好进来点餐。这边电话刚刚挂断，那边郑耀明就说要今天店里最肥的鹅，祝夷光说：“那么肥，吃完你孙女得找我算账。”

“找你也是想你啦，怎么会算账？”郑耀明说完，又让服务生记下几道可口的素食。包厢的门关上后，祝夷光给端起杯子饮了口茶。

只食便饭，郑耀明不会带自己来这么私人的场所。门窗紧闭后，郑耀明也觉得前面的戏已做足，他假意嫌茶烫叹了口气，抬起脸，终于肯切入主题：“荔洲下半年开发，你想不想华英也参进去。”

“英达的项目，我不太过问的。”祝夷光记得这件事已经敲定，英达拿下了海岛的全域产权，未来十年的建设规划已经非常清晰，基建部分祝常青不打算对外招标，建成之后，岛屿日后的具体运营准备交给傅氏来运作。

说到这，片好的烧鹅刚好被推进来，跟着一道时蔬瑶柱，看起来营养均衡。当着服务生的面，郑耀明使公筷夹起一片鹅肉说：“这家我常来，皮脆肉嫩，很正。”

祝夷光说：“那我下次带祐棠和女儿来尝尝。”

服务生出去后，郑耀明食完一片脆皮后便放下筷子，看着祝夷光，哀怨地讲：“你可能不知道，这一片都是英达修的，当年我和你妈为了拿这块地，真是好费心。时间过得好快，我跟你妈咪都老了。”

“是呀。”祝夷光点点头，倒想知道他今天想和自己具体讲些什么，“做女儿的，要多尽孝了。”

“荔洲这个项目很大，说是英达目前手上最大的项目也不为过。傅氏确实做很大，资金充裕，在水城的影响力也很高。这次合作，看似是双赢，但却有人被踢出局了。”郑耀明说着，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拍在静音的转盘上，就等着它被送到祝夷光身边。

“华英虽然没有这类项目运作的经验，但今年也有反哺英达的迹象，我不知道你怎么看你家里的事，但是我从二十岁开始跟着你祝老创业，内心里是不希望未来英达落入别人口袋的。跟傅氏合作虽然稳妥，但等荔洲项目落地，后面你在英达董事会的发言权会越来越小。你姐现在当当家，没什么关系，你妈还在，多少能保着你，保着华英。”

祝夷光看着郑耀明卖关子，不明白她点祝荣是什么意思：“我姐她能力很强，我比不过。”

“知道你姐为什么一直没结婚吗？”照片转到祝夷光面前时，郑耀明问她。祝夷光先摇头后开口，不紧不慢地说完不知道三个字，才顺手捞起桌子上的照片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背影，但祝夷光仍然能认出是姐姐祝荣在跟傅氏集团的二公子傅弘民一起逛珠宝店。祝荣半俯身顶着玻璃柜台，傅弘民侧着头看着她的表情，二人的身体贴的极近，大有举案齐眉的亲密之意。

不可能吧。祝夷光反应过来郑耀明意思的瞬间就笑出了声。

祝荣要买钻戒跟人订婚，也太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