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我的摩托车,昨天刚送去修车店。”女人说着,换了一只手抓绳子。她的声音略有些起伏,算不上生气,但烦躁肯定是有。
“噢,我是修车的,你送来的时候我不在,但是一般摩托都是我修。”李执把棒棒糖收回去,两只手揣在裤兜,笑的很腼腆。
讲起自己的工作李执总是这样,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手艺,不觉散发出一种“也不是那么厉害”的气场。女人阅读到这一层意思,抿了抿嘴,然后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太生气:“你们店就这样未经允许擅自骑客人车?”
“没有,就这一回。是我自己的车下午丢了,然后晚上来这边送餐没有车,就先骑了一下你的。”
怎么就上升到整个店了,李执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她不否认自己是蠢货,但是做了这么多年蠢货还是头一回一整天都这么倒霉。
哇李执,骑人车的时候不想自己倒霉,现在觉得自己倒霉了!
不是呀,骑的时候也觉得倒霉呀。
李执呀李执,你倒霉也跟客人没关系,你干嘛要骑人家车呢?
“对不起。这单少收你点钱可以吗?明天我,我去帮你把油加满!”李执没办法了,她把自己的旧头盔从摩托车把手上拿下来,退开一步,等着女人的答复。
邦妮忠心耿耿地站在女人身后,很想安慰李执,但又不能上前,于是她吐出舌头舔了舔女人的手,好像在说不要跟这个蠢蛋生气了。
女人很懂自己家毛孩子的心软,收养她的时候,女人正是从这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小狗身上看到了一种慈爱而善良的天性。每当同事问她为什么要养一只老抽色的金毛,并且说这种狗很坏的时候,她都非常想帮邦妮打抱不平。
邦妮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小狗。
女人想着,把手放到邦妮的下巴上捏了捏它软软的嘴,然后问:“是贺蓝开的店吗?平时好像不是你送。”
“对,之前送餐的姐今天给女儿开家长会,就让我来送了。”李执如实回答道,过了几秒,女人走过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钥匙给我。”
“单据。”流程还是要走的,虽说女人不像骗子,但收车交车都要有明确的开单交单的手续。
“楼上。”
“那你去取,我等你。”李执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楼,猜测女人家住在几层,自己要等多久。但对方第一时间没有动,而是站在原地看了李执几秒,然后才迈开步子说:“你跟我上来。”
上楼的时候女人松开了绳子,让邦妮先跑到楼上,自己则跟李执在后面慢慢地走。夜晚的楼道里很凉快,李执也是在这时才闻到女人身上的香水味,混在走廊里的风里,凉凉的,就像是一种高级的驱虫液。上到第三层的时候女人忽然停住了脚,然后她转过身对李执说:“我没带家门钥匙。”
没带钥匙说的这么忧郁。
楼道有点窄,李执跟女人面面相觑,在黑暗里这种氛围好奇怪。李执咳嗽了一下,声控灯没亮,于是她又狠狠跺了一脚地。
“别踩了,坏了。”
女人出门也没带手机,于是只能借着楼道窗户上透出来的月光往墙上看,企图找到开锁公司印在墙上的广告。
李执站在她旁边,想了想才问:“你没带家门钥匙的话,怎么证明那是你家?”
“懒得跟你说,我找开锁公司。”
这脾气也太差了吧?自己在这一直赔笑脸还给她打折,她一张嘴就是什么懒得跟你说。李执也不耐烦了,“你找开锁公司也不能证明这是你家啊。”
“你动动脑子,屋里面有我ID卡。”
还骂人?李执忍不了了:“什么艾迪卡,你没事干骂人干什么?”
“就是身份证啦,你没有身份证吗?”女人转过身,准备下楼却被李执叫住:“你回来。”
“身份证就说身份证,还艾迪卡。”李执小声地嘀咕了一句,女人明显听见了,却没在这句后面搭腔。两个人隔着一段楼梯看了一会儿彼此,在李执犹豫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出口时,女人没忍住先开了口:“不找开锁公司我也得出去开酒店,不然我今晚睡哪?”
“很多酒店不让带宠物的。”李执刚说完,邦妮正好跑了下来。
“那你有什么高见?”女人忍了忍问道,尽管她现在已经是一句话都不想再跟旁边的人说。
“你家几楼?”李执说完,从兜里摸出自己的钥匙,身后的女人答五楼,她就利落地跑了上去,等到对方牵着狗上来,李执就弯下腰,用钥匙上一个细长的铁片把锁打开了。
锁就被打开了。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女人觉得自己这下要找的是换门的了,必须立刻马上,明天就要找。
“开锁公司来也就这两下啊。”李执真的觉得很冤枉,好心帮忙还要被怀疑,这以后谁还敢当好人呀。
“祝什么光。”
“yí。”
“祝夷光。”
好奇怪的名字,对方一说它的读音,李执就想起来这个字是师夷长技以制夷的那个夷。怎么会有人给孩子起这样的名,李执对着证件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对方的脸,感觉还真有点像外国人。
但是外国人也不能写名字里吧?况且李执印象里的外国人都是那种金头发蓝眼睛,大双眼皮睫毛也很长的。这祝夷光的五官长得很奇特,完全不是电影里常看到的那种白人的长相。
祝夷光的一双眼睛形态细长,像是武侠小说里的丹凤眼,眼角尖,还搭配微微内双的单眼皮。双颊凹下去,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沟,很淡很淡,不仔细看的话压根看不出。
唯一符合李执心里外国人长相的是她的眉弓和鼻子都很高,所以尽管眼睛不大那双眼睛在这种深邃的轮廓下也很吸引人的注意力。
但李执也没在人家血统的事情上多问,只是犹犹豫豫地说:“你的身份证跟我的不太一样。”
她没见过太多人的身份证,所以并不知道是自己“这种人”跟别人不一样,还是说对方的这份有点特殊。
“水城的身份证跟内地的不太一样。”祝夷光轻轻地讲,她的眼神落在李执手中的身份证件上,把它收回来时,她以为自己是用很自然的动作在避免跟对方接触。但李执感觉到她特别不想碰到自己,心里难受,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是往后退了点,尴尬地笑起来说:“那钥匙给你,你给我六十就行。”
李执把钥匙掏出来然后递过去,手心里原本还有一根没送出去的棒棒糖,不过这次在伸手前她就把东西收了回去。
把自己的东西统统收回后,祝夷光随手把ID卡和钥匙丢在电视柜上面,然后转过头,将刚才就准备好的钱交给李执:“不用,我给你一百,谢谢你帮我修车。”
她心里真的很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同一时间的警察局,刘非还没有下班,尸体的检验结果出来了,死因不是坠落也不是贯穿或者重击,他是被冻死的,严谨点可以说是失温。至于那只断手,跟刘非想的一样,并不是他自己的,程远是个一米八的成年男性,但是这只手明显细一些也短一些。
十二年前,自己就经手过一个死者的四肢都被砍去的案子,而每过四年,庆城就会出现一具有一侧手或脚不属于自己的尸体。
然而十二年前的那桩案子并不是悬案,凶手在尸体被发现的一个月后就选择了自首,对于缺失部分的去向,男人则声称是全都扔到了后山的林子里。警察搜寻一个月也没有找到,但自首男子提供的凶器跟尸体上的伤口吻合,加上自述的作案时间和地点也都对得上,于是当年就刑警就宣布了结案。
结案后凶手被判处无期徒刑,尸体也随之火化。
在那之后,每次有不属于死者的断肢出现,警方都会联想到到多年前的那桩惨案。但入狱前就已身患癌症的凶手已在狱中病死,死者的家属也在第二年自尽,想要联系起来调查就实在困难。
庆城的多事之夏又要来了。刘非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思考的时候,他又一次听到窗外蝉落到地上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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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