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烂漫,桃花如织,正是携友踏春的大好时节。
在桃林中传来了阵阵锐器破空的声响,仔细看去,原来是一个劲装玄衣的少年正在舞剑。
忽然一阵风儿吹过,摇动朵朵桃花。少年心头一动,停下手中的长剑,抬头一望正看见眩目的花瓣漫天飞舞。
他微微眯起眼睛,凝神屏气,一提内息跃在空中,右手三尺青锋向前递出,手腕微抖,带动剑尖儿发出“嗤嗤”的响声,划出一团耀眼的光芒。
少年脚一沾地,就忙竖起手中的宝剑,只见那剑尖上赫然串着几片嫣红的花瓣。
他仔细数了数花瓣,心中暗叹:“果然还是差着火候,匆忙间九片花瓣只刺得了六片。”
这路“心剑”讲究“以意驭剑,意在剑先”,按照师傅的说法,非得经过长时间的锤炼,才能达到心剑合一,意动剑至,随心所欲的至高境界。
他虽然天赋很高,人也勤奋,限于年纪太小,如今也只有练到了四、五成的火候。
他微微摇了摇头,张口吹落花瓣,拉开架势正要继续练剑,旁边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他心里一乱,这一剑是无论如何刺不出去了。
“喂,大剑客,这么好的天气,你还要练功就太煞风景了吧?”
少年收了剑势,循声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半掩在树后的秀美面庞。
那少女“嘻嘻”一笑,两颊上浮起一对小小的梨涡,从树后走了出来。她穿了一身粉色的长裙,衬得脸色白里透红,格外好看。
少年脸上微微一热,把头转向一边,说:“你来干什么?”
“呦,难道这里只许你来,就不许别人来了?”
“这……”少年有些窘,“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这么不乐意见我?”少女气呼呼地嘟起了嘴。少年偷偷看了她一眼,脸上越发红了,一时间好像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才好了。
少女眼光飘到远方转了转,又飘回到少年脸上,见他很是尴尬,嘴角便慢慢透出一丝促狭的笑意,终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出来。“我说大剑客,你怎么动不动就脸红,腼腆得跟个大姑娘似的。”
“谁脸红了?”他有些气急败坏,“你别在这儿跟我捣乱了。”
“呵,还发起脾气来,你当谁稀罕跟你捣乱?今天天气怡人,本小姐出城踏青游玩,看到这片桃林风景不错,便闲逛到这里赏花而已。你还当我是专门过来找你的不成?”
少年的脸色由红转黑,“哼”了一声,说:“既然如此,那小姐就请便了,小人还要继续练剑。”
他重新拉起架势,一剑刺了出去,可这一剑既无精神,也无准头。
少年心里别扭,收回宝剑正要再刺出去,少女又开口了:“傻瓜,你真得生气了吗?”
她换了一副温柔的声气,话语中带着一点儿甜,还藏着一点儿怨,听得人好像心底的那根琴弦被拨得“叮咚”一声响。“你别生气了,我给你陪不是还不行吗?”
少年手中的剑又刺不出去了,他愣了一下,收了姿势重新站好,眼睛飞快地瞟了一下,看到少女那双楚楚可怜的大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傻瓜,”少女很机灵地发起嗲来,“你别在那边傻站着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一回呢,你就过来陪我说一会儿话好不?”
这样的软语央求又让人如何能够抗拒,少年收剑回鞘,慢慢把脚步挪了过去。少女“扑哧”一笑,一把拉住少年的衣袖,嗔怪道:“还不赶快过来,磨磨蹭蹭地干什么?”
她从脚下拿起一只精致的竹食盒,举到他面前说:“猜猜,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嗅了嗅,只觉一股淡淡地清香透了过来,却分辨不出是什么。
少女满怀期待地盯着他看,见他摇了摇头,脸上马上透出些失望,嗔道:“啊,不知道吗?真是枉费了我一片苦心啊。”
她撇着嘴,揭开食盒的盖子,没好气地说:“看看,是你最喜欢的桂花糕啊。”
食盒里静静地躺着几只精致的点心,色泽淡黄,上面还点缀着些细碎的果仁,一股桂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少年心头一阵暖意流动,眼睛微微有些湿润了。
“喂,发什么呆!看见好吃的东西也不用这样吧。”
“哦。”他回过神来,有点儿不好意思的笑了,“好久都没吃过这个了。”
“是啊是啊,”少女雀跃地喊着,“快拿一块儿尝尝吧。”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拿起了一块,张嘴正要咬又停了下来,说:“你不吃吗?”
“你先吃你先吃,”少女笑面如花,“这不还有好几个呢嘛。”
他笑了笑,把糕点送进嘴里。一口咬下去,就觉得甜蜜的味道充塞了两颊,桂花的香味直透进喉咙里去,舒服极了。
少女笑眯眯地问他:“怎么样?好吃吗?”
他使劲儿点点头,嘴里支支吾吾地直叫好。
少女的眼睛都笑弯了,说:“肯定好了,这可是本小姐亲手做的啊。”她说着说着,眼光挪向一旁去,神情微微有些羞涩。
“哦?”少年吃了一惊,“是你做的?”
“可不?你敢不信?”少女横了他一眼,接着一笑,“你不知道,为了做这桂花糕,我把我娘藏了三年的宝贝桂花露偷偷拿了出来,和进了面里,要不然吃起来哪能这么香。”
“啊,那要是被你娘发现了怎么办?”
“那有什么?”少女满不在乎地皱了皱鼻子,“她找来找去地找不到,自然想起来问我。本小姐怕什么,只说我觉得味道好,拿来喝了,我娘能拿我怎么样?”
少年心中暗暗感慨,对穷人家来说稀罕得不得了的好东西,在她手里只不过是增味的调料。他舒了口气,又嚼了几下,却觉得嘴里的味道没那么好了。
少女的态度很是殷勤,看他吃完一块,连声劝他再来。他却不过她的热情,又拿起一块,顺口让她也吃点儿。
少女“嗯”了一声,拿起一块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
他忙问道:“怎么了?”少女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吃桂花糕的事儿吗?”
“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
很多年前那个扎着两只羊角辫的小女孩一下子闪入他的脑海,眼神清澈声音清脆,“看,桂花糕,想吃吗?”他咽了口唾沫,点点头。“可我只剩一块了,”小女孩想了想,“那咱们分着吃吧。”
她把手里的桂花糕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可爱的脸庞上绽放着善意的笑容。
那是他这一辈子吃过得最好吃的东西。
“我记得你那天头顶上扎了两个小辫子,一走起来就晃来晃去的。”他微笑着说。
少女“咯咯”笑了起来,“是啊是啊,我那天跟爹发脾气,把簪子都摔了,头发也扯乱了,后来出门前只好照着厨娘家丫头的样子胡乱绑了两个小辫儿,真是丢死人了。”
“哪有啊,我一直觉得很好看。”
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着红晕,眼波流转,在他脸上扫了扫,撇撇嘴说:“哼,嘴上说得好听。”
她托着下巴,陷入了幸福的回忆中。“我记得那天正是元宵节。一到晚上,那些笑啊闹啊的声音就从围墙外面一阵阵地传进来,听得我心里痒痒的,真想马上出去,逛集市看花灯,好好得玩上一个晚上。
“可是我爹他就是不让我出去,气得我大发脾气,闹了一场,最后我爹也生气了,甩手走了。哼,他不让我出去,我偏偏要出去看看。趁他们不注意,我就从角门偷偷溜出了家。”她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天的花灯真好看,是我这么多年看过得最好看的一次。”
“是啊。”他附和着。
从母亲过世之后,他家的光景一下子变差了许多。失去了她勤苦织布的收入,只靠父亲一个人给人打短工,维持家庭正常的开支很是困难,而没有了母亲里里外外的操持,这个家更是没了个家的样子。
不得以,他稚嫩的肩膀上早早压上了生活的重担,他不得不放弃了嬉闹,每天专心忙活家务,整个人也变得沉默寡言。元宵节曾经是他最喜欢的节日之一,在这一天他总是能从父亲那里得到一些好玩的小玩意,有时候是盏漂亮的小宫纱灯笼,有时候是一匹精致的小泥马,他可以高高兴兴的拿在手里,跟着母亲出去看各式各样美丽的花灯。
可到了这一年,过往的快乐已经变得那么陌生,回想起来好像是前尘往事一般。他倚在门口,任由远方传来的欢笑声肆无忌惮地灌进自己的心里,有些羡慕又有些嫉妒,脑袋里漂浮着许多奇怪的念头。
他站了好久,直到父亲走进家门才回了神,低下头跟父亲打招呼。父亲“嗯”了一声,慢慢地放下了肩头的扁担和绳索,小心地归拢到门后。
他锁着眉头,黝黑的脸膛上满是疲惫,微微有些弓背,曾经挺拔的身形好像缩小了不少。“爹,饭在锅里热着呢。”
父亲没说话,拍了拍他的头,转身向厨房走去。父亲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看还立在门边出神的儿子,脸上微微显出一丝苦楚,便把手放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了点儿什么。
“想出去玩吗?”父亲问。
“啊,”他有些惊慌,使劲儿摇头,“不想不想。”
父亲脸上的愁容似乎更重了,走到他身边,把右手伸到他面前,在手心里躺着三枚乌沉沉的制钱。“拿去吧。今天是元宵节,爹忘了给你买礼物,你自己出去看看能买点儿啥吧。”
他接过钱,脸颊上有热乎乎的水流过。
片刻之后,他就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观灯人群中,被欢声笑语簇拥着边走边看,只觉得满街的花灯美不胜收,集市上的小玩意儿个个都是那么的有趣,香喷喷的小吃又是那么的诱人,不单眼睛看不过来,耳朵听不过来,连鼻子也都闻不过来了。
三枚沉甸甸的制钱被他紧紧地攥在手里,看来看去也不知道买什么东西好。终于他在一个卖纸风车的摊子前停住了脚步,被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纸风车吸引住了目光。
卖东西的老大爷殷勤地向他推销着风车,正好一阵风吹过来,满架的风车飞快地转动起来,一时间好像绽放开了无数绚丽的花朵。
他着迷地看了半天,仔细挑了一个最好看的出来,问了下价钱,老大爷笑了起来,露出一嘴残缺不全的牙齿,“三个钱,只要三个钱。”
他没想到会这么贵,握了握手里几枚坚硬的制钱,满心失望地把风车又放了回去。忽然从旁边伸过一只手,一下子把那只风车拿了过去,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响了起来:“这个真好看,我要了。”
他吃了一惊,转头看去,原来是一个和他岁数相仿的小姑娘,圆圆的脸蛋上缀着一对酒窝,头上歪斜地扎着两只羊角小辫,两只眸子黑白分明,目光投到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好像透着些好奇,随后转向了老大爷。“多少钱?”老大爷回答说三个钱。
小女孩儿便干脆地应了一声,伸手要从身上取钱,可是一摸之下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左摸右摸,始终没能拿出钱来,最后只能气恼地说了一句:“讨厌,不要了。”就要把风车放回去。
“等等。”一个声音从他的嘴里突然冒了出来,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老大爷和小姑娘都转过头奇怪地看着他,他觉得额头上登时冒出了汗珠,脑袋里乱哄哄的,张着嘴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想要?”小姑娘伸手把风车递给他。他连连摆手,一叠声地说了很多个“不”。小姑娘歪了歪脑袋打量打量他,转身把风车递回给老大爷。
他觉得心里好像堵了口气,急得不行,猛地把右手伸了过去,喊了一声:“这儿!”他摊开手心,露出三枚被汗水浸地湿漉漉的制钱。
老大爷笑眯眯地把风车递到他手里,他转手就递给了小姑娘,“给!”
“给我的吗?”小姑娘有点儿惊讶。
他点点头,然后看到小姑娘脸上绽开了笑容,接过风车吹了又吹,吹得风车滴溜溜地转。他觉得全身忽然轻松了,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嘿,发什么呆呢?”少女碰了碰他。
“哦,没什么,”他有点儿不好意思,“就是想起来那天晚上买风车的事儿了。”
少女掩住嘴笑了起来,他便越发不好意思起来。“有什么好笑的?”
少女慢慢止住了笑声,说:“我笑你看上去挺老实的,谁知道从小就会这种手段,知道送东西讨女孩儿的欢心。”
“胡说。”他也笑了起来,“我当时看到你那么失望,感觉就好像是我自己一样,心里挺难受的,那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把桂花糕送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细细地品。
“对了,”停了一会儿,少年开口问起来,“你今天怎么得空跑出来了?”
“难得我爹出一趟门,又赶上今天天气这么好,我在家怎么呆得住。”少女又嗔怪起来,“还说呢!你这么长时间都不去看我,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
“那有?”看到少女脸上瞬间转阴,眼眶里水汪汪的,少年有点儿慌,“看你说的,我怎么会呢?我这不是天天都忙着练剑嘛。”
“练剑比见我还重要吗?”眼看着泪珠子就要掉下来了。
少年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
“还说不是!”少女又气又急,忍不住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你别哭啊,”少年急得满头是汗,想哄哄她,又不知道怎么说起,几次欲言又止,终于把心里话说了出来。“我不练剑,没得本事,回头还不是让你爹看不起。”
少女慢慢止住了哭声,说:“傻瓜,干吗要在意我爹怎么说,你不知道我的心吗?还有我们的约定,你忘了吗?”
少年点点头,伸手帮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说:“你放心,我记得呢。”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都记在这儿了。”
少女这才又笑了起来,咬了咬嘴唇,说:“你只要记得就好。”她和他对视了一下,脸上一红,忙把头转到一边去了。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左右看看,舒了口气,说:“还好今天你家老顽固没在,要不然又要提心吊胆地看他的脸色。”
“你怎么这么说我师傅?”
“呵,怎么不是,每次他看到我来,都要板起脸,还用眼睛狠狠地瞪我,不是老顽固是什么?好在本小姐宽宏大量,不跟他一般见识。”
少年只觉得哭笑不得,说:“师傅一贯都很严肃,又不是只对你这样。还有你上次冒冒失失地跑过来,冲撞了我们练剑,可是犯了大忌的。也就是看你是女孩儿,师傅才没有发作,要是换成别的武林人物,师傅当场就得拔剑动手的。”
“哈,吓我啊,你师傅还能用剑刺我吗?看你,板起脸来简直跟你师傅一样,剑法没学好,臭脾气倒学了个十成。”她嘴上嗔怪,脸上倒还带着笑容,显得心情不错,“他人呢?也出去了?”
“嗯,师傅出去会友了。”
“哈哈,太好了,你别练剑了,陪我好好玩玩吧。”
“这,”少年皱起了眉头,很是犹豫,“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少女兴高采烈,“你看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玩真是浪费了。”
少年还在犹豫,从树林外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个小丫头,气喘吁吁地喊起来:“小姐,小姐。”
少女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喝道:“喊什么喊?平时我都是怎么教你的?”
小丫头吓得脸色发白,战战兢兢地不敢再说话了。
少女瞪了小丫头一眼,不耐烦地说:“什么事儿?快说。”
“家里刚才来人说,太太突然身体不适,请小姐赶快回去。”
“啊!”少女花容失色,站起身来就向林外跑去,跑了几步停了下来,回过头看看少年,又跑了回来。“我,我得回去了。”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件东西塞到少年手中,“这是我亲手缝的,你要收好啊。”
少年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红色的香囊,上面用亮黄的丝线绣了个大大的“念”字。
他心里激动,看看少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少女冲他笑了笑,说:“记得要去看我啊。”
她转身正要走,被少年一把拉住袖子。“等等。”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短刀,藤木刀柄,竹制刀鞘,很是简陋。他把短刀递了过去,说:“拿着吧,我也没什么可以送你的。这也是我亲手做的。”
少女有些惊讶,接过短刀,轻轻抚摸把玩,爱不释手。直到旁边的小丫头沉不住气提醒她,她才收起短刀,看了看少年,转身离开。
走到树林边缘时,她又回过身来挥挥手,远远的飘来一句:“记得约定啊。”
少年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少年目送她消失在树林边缘,深深地吸了口气,只觉得空气中充满了甜蜜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