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绾突然倒在满是灰烬的地上,周围的人连忙上去搀扶,可她双眼紧闭,浑身瘫软,根本站不起来,众人这才知道她这是晕倒了,立刻将她抱到李婶家。晕倒后没多久,她开始浑身发热,豆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从额头滚落,后背的汗水渗透衣服,沾湿身下的被褥。她口中喃喃念着些什么,眉头一刻也没有舒展,像是正在做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一位村民从自家院内扯来一些安神的草药送来,众人帮忙生火、舀水、扇火调候,很快就将汤药熬成了。李婶端着碗,勉强喂了些,其余的都顺着她的嘴角淌出来。
喝完药后,情况有些好转,下午又喝了一次,她才平静下来,但仍昏迷不醒、高烧不退。赵叔到城里的药铺买了对症的药,带回来煎着喝了也无济于事,他们又请来村里懂医术的人,号脉之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婶拿着湿毛巾,坐在床边,一遍遍地擦拭着秦绾滚烫的额头和通红的脸颊,频频叹气。村里其他村民听闻秦绾病了,纷纷前来探望。他们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女孩,也是摇头叹息,对她分外怜悯——爹娘走了,现在就连唯一的亲人也走了。
秦绾就这样昏睡了两天,只喝了些药和水,什么东西都没吃,人眼看着消瘦憔悴不少,把众人急得团团转。李婶偶然一次开窗通风,发现她的体温稍稍降了些,马上拿来蒲扇,对着她轻轻扇,希望她快些好。
第三天的早晨,虽然身子仍很虚弱,但她已经能勉强睁开眼睛。李婶给她喂粥,她也能吞下,只不过吃了几口后又睡过去。
几天过后她逐渐康复,头能抬起来,手臂也能举起,可这些简单的动作就几乎要耗费她全部力气。不过,她大多数时间都是醒着的,偶尔还能和李婶聊聊天。
几个住得近的村民到李婶家中商议事情,李婶正给秦绾扇风,她刚刚吃完饭,现在又睡过去。一位村民接过李婶手中的扇子,让她休息一下,替她给秦绾扇风。李婶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低声问他们什么事。
扇风的那人说,是秦绾舅舅、舅妈的事,说着,她还偷瞄一眼睡在一边的秦绾。
秦绾并没有睡着,只是体乏无力,连眼皮都不想抬一下,听到他们在讨论那两人的事,觉得无趣,便准备酝酿睡意——她一点都不想在听到那两人。
困意越来越浓,她迷迷糊糊听见他们似乎在讨论该把两人埋在哪里。管他埋在哪里,反正我肯定不会去看,她心里嘀咕着。当她准备就这样睡过去,其中一人提议把两人埋在秦绾母亲旁边,毕竟是一家人……
这句话宛若当头一棒,惊得她浑身一颤,将脑中模糊混乱的思绪和浑身的困意全都打出去。她猛地坐起,抬手使劲往床上一拍,发出的声响打断众人的谈话。
“不行!”秦绾扯着嗓子大吼,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而剧烈的咳嗽,咳得浑身震颤,一股血腥味在喉咙里散开。周围的人都吓傻了,直愣愣地站着,面面相觑。刚才提议的那人捂着嘴,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
李婶立马迎了上来,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不能埋在我娘旁边,绝对不能!”秦绾喘着粗气,有些费劲地说,说完后又咳了几声。
“不埋旁边,不埋旁边,我们就是说说……”李婶赶忙给旁边几个人使眼色。
“是的,是的,我们就说说。”那几人心领神会地附和。
“如果,”秦绾用颤抖的手撑着身子,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果埋在我娘旁边,我就把他俩的坟全挖了!”
周围人只当她说的是气话,纷纷出演安慰,但秦绾自己清楚,她真的会这么做。他们向她保证不会那么做,让她放心养病。后来他们确实没把那两个人埋在娘旁边,秦绾并不知道他们被埋在哪里,她也不想知道。
秦绾那天被气得不行,不过这一气并没有加重病况,反而让她好转许多,面色逐渐红润起来,能帮李婶干些简单的活。又在李婶家住了三天,她向那些帮助过、看望过的人们道谢后,便回到花田继续劳作,大病初愈,她只找些简轻松容易的事做。
她所处的这座山之所以名为“轻云山”,是因为它时常被薄雾笼罩。在雾少长晴的日子里,“雾气”依旧存在——在那个时候,岚花开遍山坡。岚花在别的地方难以存活,属于是这一带独有的花,白色的连成一片,风一吹,半透明的花瓣左右摇晃,远远望去就好似白雾缠绕山间。
岚花极具观赏价值,盛开的时候总能引来各色蝴蝶围绕着它翩翩起舞,这种花只长在山间,又因为轻云山地形复杂,若不是从小生活在山里,很难安全地出入,更不用说采花,所以山下县里的人想要就只能靠买。岚花也可入药,新鲜岚花煮水可治咽喉肿痛,花开败后,果实捣烂后外敷能消肿止痒,晒干后煎药服用能清热润燥。山上生长的果实个儿大,品质好,药效也好,卖到药铺能赚得不少钱。
现在是早春,也是一年中第一次播种的时候,她要赶着将第一批花籽种下。春天是花草汲取养分的好时节,所以每年第一次收获的花和果都是最好的。
前段时间的那场雨让田中生出密密麻麻地杂草,所以她回到花田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杂草全部拔去,给花留下生长的位置。
将杂草拔干净后,她将其放在木屋旁阳光充足的地方,等岚花种下发芽、长出两三片叶时,在这些干杂草上洒些水,铺在花苗根部周围,有务泽保墒的作用。
弯腰劳作一个多个时辰,她累得眼前发黑,手脚并用地“爬”到木屋内睡了会儿,午饭也不顾吃。
醒来已经是下午,她揉揉眼睛,用衣袖擦掉脸颊上沾着的口水,将糊了满脸的头发捋顺。白日睡觉醒来后总会半天使不来力气,腿软腰酸,眼前发黑,站起身来要扶墙缓好一阵才能缓解。秦绾跌跌撞撞地走出木屋,手撑在门框上愣了一会儿,才将身后的门关上。
一转身,她瞧见朗月湖边站着一个人,看来看去竟不知那人是谁。这半山村里还有我不认识的人?她这样想着,踩着田埂往下走,试图再看清楚些。
晴朗的午后,山风习习,将才捋顺的头发吹乱,她右手扶额,挡住被风吹到眼前的发丝,伸长脖子向那人望去——
那人一幅十四五岁的少年模样,容颜清秀,眉眼舒展,略带几分英气,身着白衣,一支玉簪斜插在头顶发髻间。他肩上背着包袱,腰侧挂着一把长剑。
阳光洒在少年身后被风吹起层层褶皱的湖面上,像铺满金粉,闪着灵动跳跃的光。秦绾看清他白衣上绣着银色的暗纹,银线婉若游龙在丝质感的面料上留下精美的纹路,在阳光下的光芒微弱且细碎。
她越走越近,那人仍立在原地不动,像是在等她一般。秦绾索性走到他跟前,笑着问他:“你是谁家小哥儿,怎么没见过你?”
少年看着她笑盈盈的眼睛,脸颊洇开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绯,像被春日午后的暖阳轻吻过。他回过神来,匆忙整了整衣袖,向她作揖道:“姑娘见礼了,在下与仆从走散,于山中迷了方向,不知此地可有安歇落脚之处,还望姑娘告知,在下感激不尽。”
秦绾被他这段话逗乐,“噗嗤”笑出声来,她从没听过有人这么说话。看见眼前的少年因她这一笑慌张得脸更红了,她意识到自己不应该笑,尴尬地摸摸鼻子——
“山脚下是有家客栈,”秦绾抬头看了看太阳,估摸着申时已过一大半,“但现在下山到半路就天黑了,那条路天黑的时候特别不好走,打着灯笼都会摔跤……要不,我先带你到村里去?”
少年再次低头向她行礼:“那便有劳姑娘了”
“走吧,”秦绾招手让他跟上,在前面走了几步后突然放慢脚步,和少年并排,好奇地靠近他,“你是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是这一大片山之外的地方吗?”
“是的。”
“你是走过来的?”
“坐车,但车在半途坏了,马也跑走了。”
“那你要去哪里?”
他微微一怔,目光幽幽望向远方。他或许不愿意说,秦绾这样想,便没有再问。两人并排走着,小径两旁星星点点的野花在春风中摇曳,四周安静得能听到风的声音。
秦绾突然想到什么,开口道:“那个……你别叫我‘姑娘’了,叫我秦绾就好。”
“秦绾……”
“嗯,”她点点头,“对了,你叫什么?”
“晏清。”
“是燕子的燕?”
“不,是日安晏。”
“晏……啊,是海晏河清的‘晏’,海晏河清的‘清’,对吧?那你的名字真好听……”
少年双眼闪过一道光,神色有些兴奋:“你竟知道这个词……”话说一半才发觉有些冒犯,赶忙安静下来。
秦绾到不怎么在意,仰着头说:“你都知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娘亲还在的时候,她每日都会教自己识字写字。
晏清轻轻咳了一声,岔开话题:“敢问姑娘……呃,你名中的‘绾’是‘温婉’的‘婉’?”
秦绾摇头,手指在空中比划:“是‘绾结’,‘绾发’的‘绾’。”
晏清刚想问她为何是这一字,两人就来到秦绾家跟前,眼前被烧毁的房子吸引他的目光,他便将这一问题放下,转而问道:“这是……?”
“这是,”秦绾看一眼房子再看一眼他,不好意思地回答道,“这是我家,半月前失了火。但火只烧了柴房和主屋,大门两边的屋子只是被烟熏着了。”
秦绾带他走进院内,向他介绍:“这两间都是放杂物、竹筐、竹篓什么的,晒过的干花、草药也会放在里面。如果你不嫌弃,里面有几张竹床,垫上被褥能凑合一晚。”
秦绾见他盯着房门半天不说话,觉得他应该是不情愿,连忙摆手说:“也不是说一定要住这里,我可以去别家问问,看看有没有空房。”
晏清看着她慌忙解释的样子,笑了:“不必麻烦,有地方歇脚便可,我看这里不错,草药的味道闻着甚是舒心……”
“那就好。”
两人进屋将竹床搬出来,晏清擦去上面的灰尘,秦绾找出两床被褥,将一床垫在床上,另一床留给他晚上盖,她叮嘱他一定要盖,山间夜晚寒气重,不盖会着凉的。
“对了,你饿不饿?”秦绾这么问是因为她确实饿了,劳作一上午,午饭没吃,现在的她马上就要饿得眼冒金星了。
晏清点点头,秦绾抓起一旁架子上的一包草药,留下一句“等我”就跑了出去。她一路跑到邻居家,用药包换了些红豆米饼,还有一把他们在树林中摘的山莓。
秦绾气喘吁吁地回到家,晏清看见她,立马上前接过盘子。两人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靠门槛,面前是被烧毁的断壁残垣,吃着盘中简单的食物。秦绾看着手中的米饼,专挑红豆多的地方先吃;晏清望向眼前残破的景象,傍晚古铜色阳光将其染成金色,倒是添了几分祥和,又带着几分希望,让他心中有种莫名的平静。
“等会吃完我带你去果园摘橘子吃,怎么样?”
他“嗯”了一声,接着问道:“是你家的果园?”
她摇头道:“不是我家的,是旁边陈二姐家的,就在湖对面。”
“直接去摘吗?”
“对啊!”
“不用和她说一声?”
“不用,直接摘就好了,”秦绾摆摆手,“若是我明天遇见她就和她说一声。”
见晏清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她继续解释:“我们这里都是这样的,今天我拿你一点东西,明天你拿我一点,也算是‘礼尚往来’、‘互相帮助’——你们那儿不这样吗?”
晏清摇摇头。
两人吃完盘中的东西,就散步似的往后山走。秦绾兴奋地向他介绍山里的一切——有着几百年历史的参天古树、形状像一匹骏马的巨石、秋日会散发馥郁香气的桂花林……
晏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入目皆是白日匆忙赶路时不曾驻足观望的景色。
两人来到果园,果园里最多的就是橘子树,个头小的橘子簇拥在一起,像一串小灯笼;个头大的挂在枝头,将纤细的枝条压弯。满树的橘子在夕阳中颜色格外浓艳。
秦绾选了棵离他们最近的橘子树,踮起脚开始摘起来。晏清在一旁左顾右盼,看起来有些犹豫。
“相信我,没事的,”她拍了拍刚摘下的橘子上的灰,将它塞到他手里,“后面湖边的那片花田就是我家的,有人路过也会摘上几朵回去煮水喝……”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去摘了一个:“其实大家心里都有数,因为我们都靠田吃饭,知道这些东西种出来有多不容易。所以他们摘花只会摘花瓣发黄打卷的,我也不会摘这些树上个头大、品相特别好的橘子。”
晏清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橘子抓得紧了些。
两人拿着六个橘子,绕到果园背后,找了一块大石头并排坐下。这块石头再往前几步就是悬崖,悬崖边没有植物遮挡,低矮的群山绵延向无尽的远方。
太阳已经沉入地里,天空只剩下几抹残霞,天际的赭红像是被滴了一滴清水,层层晕染出橘红、粉紫。
拨开橘皮,一股橘子独特的清香窜入鼻腔,和周围湿润带着点腥甜的泥土味混在一起。“晚霞和橘子皮的颜色一样。”——两人一致同意,秦绾说晚霞可能是橘子味的,晏清笑着点头。
他起身,站在石头上,视野更加广阔起来。俯瞰茫茫群山,独属于山的硬朗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宛如一副淡墨山水画。风撩起他的衣摆,吹动他鬓边的碎发。他深吸一口山间清新微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带走一身疲惫。
“我能留下来吗?”他靠着秦绾坐下,声音轻轻的,像天空中飘着的云彩。
秦绾没有听清,凑过去问:“什么?”
“我想留下来,”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可以吗?”
“行啊,”秦绾答应得很爽快,“不过你得和我一起干活。”
“好。”
天色已经不早了,残霞渐渐消散,天空被浓厚的黛色铺满,虫儿开始鸣叫,鸟儿也已归巢,两人也回到家中。
秦绾翻出另一张竹床,搬到另一间房里,又找出被褥,给自己也铺了张床——
“今晚我就睡这里,如果有事就来敲门,不用担心打扰我!”
“好。”
“明天要早起,早些歇息吧。”
“你也是。”
夜里,秦绾躺在床上,明明是自己先说“早些歇息”的,结果却睡不着——她在想晏清。村子里好不容易来了个看上去与自己同龄的人,其他人不是长自己好多岁,嫌她幼稚;就是比她小很多,她嫌他们幼稚。她毫不防备地收留了他,但连他是从哪里来的都不知道。虽是初次见面,她却觉得他十分亲切——他不是坏人,看着不像,交流过后更不像,她这样想。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