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织造世家的案子结了,但苏清鸢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郑怀恩吃了这么大的亏,不会善罢甘休。他在暗处盯着,等着苏清鸢犯错。
苏清鸢不给他犯错的机会。
暗码体系运转得越来越顺畅。各州县的分院已经陆续接入了“绣衣司”的网络,每天都有大量信息从各地传来——哪里遭了灾,哪里出了贪官,哪里的绣娘被欺负了。这些信息经过周念锦的解码和筛选,整理成册,一部分交给赵宜真处理,一部分通过靖王的渠道递到朝堂上。
赵宜真看着那摞越来越厚的情报册,忍不住对苏清鸢说:“你现在这张网,比朝廷的驿站还快。”
苏清鸢正在整理新到的丝线,头也没抬。“驿站传的是公文,我们传的是人命。”
赵宜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苏清鸢说的是实话——那些被拐卖的女子,那些被欺压的绣娘,那些读不起书的孩子,她们的命,就是这张网存在的理由。
郑家的报复来得比苏清鸢预想的更狠。
郑郎亲自去了西北,见了西北王。西北王是大靖最有权势的藩王,坐拥十万大军,朝廷一直对他又拉又打。郑怀恩在朝中经营了几十年,与西北王的关系盘根错节——郑家给西北王提供情报、输送物资,西北王在朝堂上替郑家说话、替郑家挡刀。两家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郑郎将靖王查办江南织造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靖王查完了我们,下一步就是王爷您。”
西北王靠在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个油光发亮的铁胆,沉默了很久。他今年五十出头,面容黝黑,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他在西北经营了二十多年,把边关打造成了铁桶一般,朝廷派了多少任巡抚都插不进手。
“靖王。”西北王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向下撇了一下,“先太子的儿子,皇上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他能翻出什么浪?”
“王爷不可大意。”郑郎压低声音,“靖王虽然没有实权,但他在朝堂上说得上话。而且——”他顿了顿,“他背后有人。”
“谁?”
“苏清鸢。一个绣娘。她在全国各地办了十几所绣院,手下有上千名绣娘。那些绣娘表面上是在学手艺,实际上在替她传消息。江南的事,就是她查出来的。”
西北王的铁胆停了下来。他看着郑郎,目光锐利得像刀子。“一个绣娘,能查江南织造?你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亲眼看到,江南送来的画稿到了她手里,没过几天,靖王就派人去了江南。”
西北王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大西北灰蒙蒙的天,风沙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看了很久,转过身。
“回去告诉你父亲,本王知道了。靖王的事,本王会处理。”
郑郎叩首,退了出去。
西北王叫来亲信幕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封口用火漆封死,上面盖着他的私章。“送去北蛮。交给蛮王的亲信,亲手交,不要让任何人看到。”
幕僚接过信,低头应了,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西北王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靖王,你在京城待得太久了。你以为你查了江南织造,就查到了本王的头上?你查不到的。等北蛮的大军压境,你连自保都来不及。
他不知道的是,苏清鸢的绣娘网,已经伸到了西北。
这天,苏清鸢收到了一封从西北寄来的信。信是从边关一个叫玉姐的绣娘手里寄出的,信上只写了几句话——“苏娘子,边关最近来了很多生面孔。操北蛮口音,在城里进进出出,像是在踩点。我总觉得不对劲。我把他们的人数、衣着、口音特征,都绣在随信附上的帕子里了。”
苏清鸢拆开随信附上的帕子。帕子上绣的是一幅边关风情图——骆驼、商队、城门、胡杨。但那些纹样的排布、留白的大小、枝干的走向,都嵌入了只有绣院核心成员才能看懂的暗码。
她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将帕子中的信息逐条提取出来。北蛮来的陌生人,一共二十三个,分三批进城。第一批扮成商人,在城里的集市踩点。第二批扮成驼队,在城外扎营。第三批直接住进了城里的客栈,昼伏夜出。他们的目标,是边关的城防图。
苏清鸢将这份情报整理好,和那方帕子一起,通过靖王的渠道送了出去。
萧景珩收到情报的时候,正在书房里研读兵书。他展开那份情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攥紧了纸页,指节泛白。
北蛮人要动边关。西北王——不,不是西北王。西北王坐镇边关二十多年,边关固若金汤。如果北蛮人要动边关,第一个要过的就是西北王这一关。除非——西北王不想拦。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京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不是写给苏清鸢,是写给皇上。
信上写了边关的异常动向,写了北蛮人踩点的情报,写了西北王可能与北蛮勾结的推测。信末他写了一句——“臣请旨,赴边关巡查。若臣所料有误,臣甘愿领罪。若臣所料无误,边关危矣。”
信送出后,他没有告诉苏清鸢。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她已经在暗处做了太多,不能再把她拉到明处。
苏清鸢不知道靖王写了那封信。她只知道,自己的绣娘网又救了人——边关的城防保住了,北蛮人的偷袭计划被挫败了,那些在边关驻守的将士可以过一个安稳的冬天了。这就够了。
她将那方帕子收进木匣,和母亲的那块帕子、靖王的那枚玉佩放在一起。然后铺开一张纸,提笔给玉姐回信——“帕子收到。你做得很好。边关冷,多穿些。等忙完这一阵,我去看你。”
郑怀恩在书房里等了七天,终于等到了西北王的信。信上只有一句话——“靖王的事,本王已经安排好了。告诉那个绣娘,管好自己的针线,别管不该管的事。否则,下次烧的不只是库房。”
郑怀恩将信折好,收进袖中。他叫来郑郎。“告诉刘管事,锦衣庄那边,再加一把火。不是烧库房,是烧人。”
郑郎愣了一下。“父亲——杀人?”
“不是杀。”郑怀恩眯起眼睛,“是让她知道疼。她身边不是有很多绣娘吗?挑一个最不起眼的,抓了。让她知道,郑家不是好惹的。”
郑郎低头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