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咔……嘶咔……
当磨骨声重新钻入耳中,雷火才惊觉,双腿已将自己带回到家门口。
首领的帐篷立在部落最高处,檐下悬挂蓝染布,象征着他的荣耀。这座宽大、厚实的帐篷,是他用战功换来的,安放着他的牵挂。
帐内,妻子云叶正就着火光,用一块软皮一遍遍擦拭他的皮甲。她的手专注而缓慢,反复抚过胸甲,指尖微微颤抖。
雷火望着妻子,火光勾勒出她已不复年轻时窈窕的轮廓,却沉淀出磐石般的安稳。他心中涌上疲惫,还有说不清楚的委屈。他很想能像年轻时那样,将头埋进她温暖柔软的怀里。可他很多年没那么做过了,自从成了首领。
首领的肩膀是用来承担重量的,他不该脆弱。
云叶看到了他,缓缓抬头。光照见了她眼角被岁月和悲伤刻下的细密纹路。雷火心中酸涩,恍然察觉她与自己一样,在这一夕之间老去。
外面的喧嚣隐约传来,衬得帐篷内的寂静更沉重。
“明天……”雷火想说些宽慰的话,让云叶放心。可千头万绪的,阿牙单薄的肩膀、乌加冰冷的眼睛、被缚上祭坛的加特、明天那场他没有把握的战争……太多东西压在他心里,让他挤出这苍白无力的两个字后,便不知该说哪一句。
云叶走到铺着兽皮的睡榻边,拿起一件雷火平日穿的旧袄,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摩挲,“东方发白的时候,你们就要出发了。”她望向东方,压抑着哽咽,“去年,青苍部的阿姐塞给我一把黍米种子。她说这个耐旱。我种在了西边坡地上,再过几天就能收了。”
雷火的视线也望向东方,但他眼前浮现的,是青苍部那连绵的粮垛,“他们的已经熟了。这几天正在抢收。现在去打,正是好时候,能抢到最多……”
“我们不能和他们谈谈吗?”云叶过身,眼中带着祈求,“我们拿皮子和腌肉,去和他们换一点粮食。我们熬过这个冬天,明年,我们自己也多种一些!就在那片坡地,能开垦出很多……”
“没人想种地!”雷火打断了妻子。他怕自己被她说动……他也许已经被她说动了,但是,“种地哪有抢劫来得快!如果……”他想,如果早一些,在荒年来临之前,也许……“不!不……云叶,你只看到抢劫的残酷,却没想过如果我们不够强大会怎样!你还记得三年前,黑山部是怎么袭击我们外围的猎队吗?如果不是我们足够凶狠,让他们怕了,现在被磨矛声吓得睡不着觉的,就是我们了。这世道,弱本身就是罪。”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因为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必须带着盘木部去抢夺别人的真正理由。青苍部从不抢劫别人,青苍部也好好的保护了他们自己。
他颓丧地挨着云叶的背坐下。“没人会想种地的……”他喃喃自语。只有在她身后,他才能让自己短暂地卸下重负。他靠在妻子的肩膀上,放任脆弱流露出来。
好一会儿,雷火听见好像雁鸣穿透秋天一般的声音:“……有的。”
云叶握住雷火粗糙的大手,拉过来,合拢在自己温暖的掌心。“我们想的。我们姐妹去采集野果、纺麻织布的时候,都说过。”她嘴角牵起一抹苦涩,眼中蓄满了泪,“每次你们抢了东西回来,大家围着篝火又唱又跳、大吃大喝的时候,我们说,种地虽然也辛苦,但不用每次出去都担心回不来。我们说,抢来的东西会吃完,而仇恨却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可欢呼和簇拥堵住了你们耳朵。”
雷火感到羞愧和恼怒。他想抽回手,想大声辩驳,想告诉她部落的男人们是如何流血才换来这一切。但云叶的手却像有千钧之力,握着沉甸甸的真相。
她转过身,将她的男人紧紧地搂进怀里。她的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鬓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从八年前,你带着人抢回粮食,大家欢呼着把老首领推进风雪里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了。雷火,从那天起,盘木部这架车,就被赶上了悬崖。你以为是你在驾车,其实,是车在拖着你,拖着我们所有人,往下冲。”
“你既然早看透了,那你……想过要抛弃我吗?”雷火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是他绝望的回避,偏又固执地要问出来的不甘。
“从来没有!”云叶的眼泪汹涌而出,双手捧住他的脸,“我爱你。就算你变成了现在这样,我闭上眼,看到的还是那个每次打猎回来,不管收获多少,都会偷偷在我帐篷外放上一把新采的、带着露珠的野花的傻小子。我也爱这个部落,这片土地。我一个女人,离开部落,在这荒野上,能去哪里?恐怕死得比明天战死还难看。”
雷火想将云叶搂进怀里去。他好像做错了很多事,他的后知后觉让他不敢盯着她的眼睛。然而云叶轻轻放开手。她站起身,走向那盏摇曳的火。
“还有,雷火,”她背对着他,声音里是一种缴械投降的坦然,“我必须承认,作为你的妻子,我也……习惯了。习惯了食物比别人充足,皮裘比别人厚实,习惯了族人看见我时的敬畏目光。这些由抢劫和鲜血换来的东西,穿着身上,是暖的;吃进肚里,是实在的。它们让我和我们的孩子,少受了许多苦。我享受了这些,所以,我没有资格指责你。我们,”她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泪痕,眼神却直接,“是绑在一起的。”
这番话,比乌加冷酷的对照更让雷火无地自容。它揭穿了他,也揭穿了她自己。他们不是谁拖累了谁,而是骨血相融、休戚与共。在这**的、包含爱意的真相面前,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雷火望着他爱了一辈子妻子,原来她如此坚强。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在胸口冲撞,最终,只化作一句颓丧却真心的叮嘱:
“明天,别等我了。”
夜已经太深,深得那些嘶咔声都消失了,篝火也黯淡得不成样子。营地好像死去了一样。雷火却还有一口气,不肯被这死寂吞没。
他走向了祭坛。
祭坛由粗糙的巨石垒成,中央矗立着至高无上的图腾柱。盘木大神——那条狰狞的毒蛇,借由远方最后一点将熄的篝火,投下扭曲、跳跃的阴影。
少巫加特,被紧紧地绑在这根柱子上,绳索勒入皮肉里。一整天的捆绑,让加特的头无力地垂在胸前。
雷火走近了。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张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脸。然而,没有。加特脸上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迹,神情却平静。这张脸,纯净与污浊、生命与死亡,都那么清晰。
雷火伸出手,有些粗鲁地托起加特的下巴,迫使这张年轻的脸朝向自己。“后悔吗?原本绝不会轮到你的。”
加特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澈地迎向雷火,唇角勾起一丝笑,平静得推心置腹似的,“我说的是真话。”
雷火像被踩了尾巴,为什么这年轻人敢说真话!他恼怒地低吼,急需用现实的残酷去碾碎这天真的勇气,“真话也不能说!尤其是在这种时候!战士们需要的是火把,不是冷水!”
加特以年轻人特有的纯粹执拗,平静地迎接雷火的羞恼,“人人都因畏惧而沉默,假话便会落地生根,长成吞噬一切的怪物。大家都相信抢劫是唯一活路,和抢劫到底能不能让部落真正活下去,是两回事。”
“可大家都相信的,就是对的!就是力量!”雷火对着加特咆哮起来,更是在对自己坚守多年的信条进行争辩,“多数人的意志,就是法则!你反抗它,就是找死!你没预见,我告诉你,你现在后悔了吗!”
加特坚定地摇头,绳索因此勒得更深。“就算这样,我也不能说谎。坚持对的,才是力量。”
说完,加特不再看雷火,而是望向了漆黑无星的天幕。那双清澈的眼底,仿佛点亮了一片星光,映出了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总有一天,当太阳升起时,人们醒来是为了播种,而非厮杀。土地上生长的会是金黄的谷穗,而非暗红的血痂。部落里回荡的将是孩童的笑语、老人的歌谣,而非战矛的碰撞。没有灾荒,没有掠夺,人人都能凭自己的汗水吃饱穿暖。”
加特眼中的光彩更盛,仿佛真的看到那一天了,“当每个部落的田地丰收、仓廪充实,我们便不再需要竖起篱笆、握紧长矛。盘木部、青苍部、黑山部……这些名字还有什么意义?那一天,我们不再需要巫,也不需要首领带领我们争夺和屠杀……那才是真正的活着。”
加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乎进入了那个遥远得没人会相信的梦里。
雷火望着加特年轻的脸上圣洁的光辉,心中竟没有涌起嘲讽。他知道加特的梦话有多么的愚蠢,那是绝不可能来临的一天,就像盘木大神绝不可能降临到他们身边。
可是,真美啊。
像远山之巅的雪光,纯净、冰冷、遥不可及,却美得惊心动魄。
而这美好想象的代价——只是想一想,就要付出加特的血。
雷火再也无法对加特说出任何话了。他为什么来问加特?他想看见加特后悔,这样就能原谅自己了。但他的期待落了空。他猛地转身,踉跄着逃离了祭坛,将加特,将那可笑的梦想,连同自己心中被唤起的天真,一起遗弃在了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
雷火踉跄着回到部落的议事大厅,重新被这片空洞的权威所笼罩。浓稠的死寂压下来,全世界似乎只剩下他自己粗重而紊乱的心跳声。
他走向权座旁的石台,那上面放着他那对伴随他征战多年、饮血无数的战斧。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斧柄上冰冷的皮革。斧柄上的每一道磨损的纹路,是一场厮杀,一次掠夺,一级台阶,将他推上权力之巅、又推向此刻的深渊。
他拿起一柄斧,拾起脚边一块粗砺的磨石,蹲下身,开始狠狠地磨砺。
嘶咔……嘶咔……
这单调刺耳的声音,成了死寂大厅里唯一活着的东西。
他用力地推着磨石,仿佛要将今晚所有的恐惧、虚伪、羞愧和绝望都磨掉。脑海中,一双双眼睛不受控制地闪过:老首领浑浊而悲凉的眼、被杀死的别族战士临死前的惊愕、少年阿牙狂热、乌加蛇一般的凝视、云叶泪眼中的宽容、加特仰望星空时那纯净的光……
他们都看懂了,他们早都懂了——democracy
雷火的动作猛地停住,磨石卡在刃上。他粗重地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
他终于记起那个西方奴隶反复叨念的咒语了:democracy——凝聚多数人意志而获得的力量与权利。
那年,那个瘦骨嶙峋的奴隶望着他,用这句咒语卑微地祈求自由:
“当众人一起饥饿,就是去抢的权利。当众人一起害怕,就是杀说真话者的权利。当众人都相信你,哪怕谎言也是真相!”那奴隶附在他的耳边,就像盘木大神缠在他的脖子上,对着他的耳朵吐出诱惑:“这句咒语,能让你获得这种力量!只要你放过我,我就把这咒语教给你!”
“呵……呵呵……哈哈哈……”雷火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沉笑声,这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比哭更难听,“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明白了。
Democracy——
这是力量。这是智慧。
但这力量和智慧不一定能让全族都活下去!
这是盘木大神降下的诅咒,缠绕在整个部落每一个人的脖子上!
盘木部里的每一个人——欢呼的民众、冲锋的战士、诠释神谕的巫、挥舞斧头的首领,还有沉默的妥协者和被谋害的祭品——这是全族的狂欢、全族的堕落、全族的悲剧,无论愿不愿意,他们都在同一架战车上、同一场暴政里。
而他,雷火,是这疯狂战车上被绑得最紧的祭品!
他低头看着手中被磨得寒光刺眼的战斧,这曾被他视为力量与荣耀的象征,此刻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荒谬、可悲、双手沾满血污的一生。
还有机会吗?现在还来得及回头吗?
他不再磨斧了。再锋利的斧头也斩不断盘踞在整个部落头顶的诅咒。那是需要挖出心脏、换尽鲜血才能迎接的新生,是他这颗已被诅咒浸透、已然老去的心脏,再也无法承受的命运。
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剩在最后时刻喊出真相,然后成为另一个加特——用鲜血去印证一个无人愿听的道理。
多么愚蠢。多么愚蠢啊!
他抬起头,透过议事大厅顶部的窗子,望向外面。吞噬一切的漆黑正在缓慢褪色。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光。
黎明到了。
结局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