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
她租的房子在老城区,一栋六层的老楼,她住在四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她摸黑爬上楼,掏出钥匙开门。
门开的瞬间,她愣住了。
屋里亮着灯。
她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明明关了灯的。
她站在门口,手按在腰间的试管上,慢慢走进去。
客厅里没人。厨房里没人。卧室里也没人。
但她的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琥珀。
和她口袋里那块一模一样的琥珀。只是这一块里面封着的不是叶子,而是一小缕头发。极细的、柔软的、婴儿的头发。
琥珀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她拿起来看——
“深时,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块琥珀,说明妈妈已经走了。这里面是你的胎发。那个孩子也有一样的一块,里面是他的一缕头发。你们是一起出生的。只是你不知道。”
林深时的手开始发抖。
她翻到背面,还有字——
“他叫顾妄。他的父亲是顾明远。那场实验,本是想救他的。他生下来就没有记忆皮层,记不住任何事。顾明远疯了一样地想救他,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我答应过顾明远,会照顾好这个孩子。但我做不到。我只能把他的头发和你的封在一起,让你们在另一个世界里,也是相连的。”
“深时,去找他。他在等你。”
林深时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她把那块琥珀握在手心里,和口袋里那块并在一起。
两块琥珀,一个封着叶子,一个封着头发。叶子上的字是“林深时见顾妄”。头发上的字呢?
她翻过来看,没有字。
但琥珀的背面,刻着一个日期。
二十年前的今天。
她出生的那一天。
也是顾妄被送进实验室的那一天。
——
第二天一早,林深时又去了天华里。
她上楼的时候,在六楼遇见周奶奶。周奶奶正端着豆浆油条往上走,看见她,笑了一下。
“又来啦?”
“嗯。”
周奶奶往楼上努努嘴:“那孩子今天起得早,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窗边站着了。问他等谁,他不说,就笑。”
林深时愣了一下。
“他在窗边站着?”
“可不是嘛。”周奶奶叹口气,“住了七八年,头一回见他开窗。以前那窗户糊得死死的,跟坟墓似的。今天居然开了条缝,透透气。”
她拍拍林深时的手臂。
“姑娘,你是个好人。他遇上你,是他的福气。”
林深时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上到七楼,702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进去,客厅里还是堆满了书,但比昨天整齐了一点。那些堵住通道的书被挪开了,留出一条能走人的路。
她走进书房。
顾妄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窗户开了一条缝,晨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不是昨天那件灰毛衣。衬衫有点大,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
“顾妄。”
他回过头。
晨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来了?”
“嗯。”
林深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七楼望出去,能看见大半个老城区。远处是高楼,近处是矮矮的居民楼,密密麻麻的,像挤在一起的积木。
“好看吗?”她问。
顾妄点点头。
“以前没看过。”
“为什么不看?”
他想了想,说:“看了也没用。那些东西,跟我没关系。”
“现在呢?”
顾妄转过头,看着她。
“现在不一样了。”
林深时对上他的目光,心跳快了一拍。她移开视线,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给你带的。”
顾妄接过来看,是一支笔。很普通的那种黑色水笔,但笔杆上刻着一行小字——
“林深时见妄”。
他看了很久,然后握紧。
“谢谢。”
林深时走到书桌前,翻了翻那本手稿。新的一页上,又多了几行字——
“4月1日,晴。今天开了窗。风是暖的,有槐花的味道。楼下有人在卖豆浆,吆喝声很响。我第一次觉得,这些声音不那么吵。”
“4月1日,继续。她来了。带了一支笔。笔上有我的名字。我把它放在枕头边,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看看。”
林深时看完,抬起头。
顾妄已经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写得好吗?”他问。
林深时点点头。
“好。”
顾妄笑了。这次的笑比昨天更深一点,眼睛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那我继续写。”
他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支新笔,在本子上接着写。
林深时站在旁边看。他的字很好看,瘦瘦的,很有力,像他的人。
“你今天有事吗?”他一边写一边问。
“没有。一个月假期,专门陪你。”
顾妄的笔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写。
“那……能不能陪我去个地方?”
林深时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顾妄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一点期待。
“我想去看看……我妈。”
——
顾妄的母亲葬在西郊的公墓。
他们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的山路,才到地方。
公墓很旧了,很多墓碑都长了青苔。顾妄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林深时低头看——
“顾门秦氏之墓”。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
只有这一行字,冷冷清清地刻在石头上。
顾妄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青苔。
“我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他说,“也不记得她声音。唯一记得的,是她身上有股味道。很淡,像栀子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一块糖。大白兔奶糖,很普通的那种。
“小时候,有个人告诉我,来看妈妈要带糖。”他说,“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告诉我的。但每次来,都会带。”
林深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他蹲在那里,瘦削的肩膀微微弯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你一个人来?”
“嗯。”
“多久来一次?”
“每年清明。”他说,“有时候中秋也来。”
林深时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你恨她吗?”
顾妄想了想,摇头。
“不恨。”他说,“她把我生下来,就已经够了。”
他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墓碑前。
是一页纸,叠得很整齐。
“这是什么?”
“我写的小说。”他说,“每回来,都带一篇。烧给她看。”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页纸。火苗舔着纸张的边缘,一点一点往上爬。纸灰飘起来,落在他的手上,他也没躲。
林深时看着那些灰烬,忽然问:“你写过林深时吗?”
顾妄愣了一下。
“写过。”
“什么时候?”
“二十年前。”他说,“第一篇小说,写的就是一个叫林深时的人。”
林深时看着他。
“写的什么?”
顾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写一个女孩,从很远的地方来,救一个被困在黑暗里的男孩。”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个女孩真的会来。”
林深时对上他的目光。山风吹过来,吹乱他的头发。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蓄满了光的井。
“顾妄。”
“嗯?”
“你等到了。”
顾妄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眼眶有点红。
——
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们走在山路上,两边是低矮的松树,风一吹,发出沙沙的声音。
顾妄走在前面,林深时跟在后面。
走了很久,顾妄忽然停下来。
“林深时。”
“嗯?”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昨天说,有一个月的时间救我。”
“嗯。”
“怎么救?”
林深时走过去,和他并排站着。
“慢慢填。”她说,“用记忆填。一天填一点,一个月后,你就不是空的了。”
顾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能填满吗?”
“不知道。”林深时说,“但至少能让你不那么空。”
顾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那今天填什么?”
林深时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琥珀,放在手心里。
一块封着叶子,一块封着头发。
她指着那块封着头发的。
“这个是你的。”
顾妄接过来看。那缕头发很细,很软,在琥珀里静静地躺着。
“我见过。”他说,“小时候有人给我看过。说是我的胎发。”
“谁给的?”
“不记得了。”他皱眉,“只记得是一个女人。很温柔,身上有药水的味道。她抱着我,给我看这块琥珀,说以后会有人拿着另一块来找我。”
他抬起头,看着林深时手里的另一块。
“那个人是你。”
林深时把两块琥珀并在一起。
阳光下,它们靠得很近,像是本来就该在一起。
“我妈说,我们是一起出生的。”
顾妄怔住。
“一起?”
林深时点点头。
“同一天,同一个医院。只是你被送进了实验室,我被我妈带走了。”
顾妄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所以……”
“所以你可能从小就认识我。”林深时说,“只是你不记得了。”
顾妄低头看着那两块琥珀,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两块一起握在手心里。
“那现在,它们在一起了。”
林深时看着他握紧的手,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
他们站在山路中间,太阳在他们身后缓缓下沉。
——
回到天华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深时把顾妄送到702门口,没有进去。
“明天再来。”她说。
顾妄站在门口,看着她。
“路上小心。”
林深时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到六楼的时候,她忽然被叫住。
“林深时。”
她抬起头。
顾妄站在七楼的楼梯口,往下看着她。楼道里的灯坏了,只有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
“怎么了?”
顾妄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第一次……等人来。”
林深时看着他。
“也是第一次,有人让我等。”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以前都是我等别人。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你。”
他顿了顿。
“现在你来了。我反而有点怕。”
“怕什么?”
“怕你走。”他说,“怕你明天不来。怕一个月到了,你就再也不来了。”
林深时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一步一步走回去,走到他面前。
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自己。
“顾妄。”
“嗯?”
“你知道什么是回家吗?”
顾妄愣了一下。
林深时指了指楼下。
“我住在老城区,幸福路,18号,402。”
她看着他。
“以后你想我的时候,就去那里找我。”
顾妄的眼睛微微睁大。
“不管多晚?”
“不管多晚。”
顾妄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
但他笑了。
这一次,笑得像个终于等到家的孩子。
——
林深时下楼的时候,脚步很轻。
走到楼下,她回头看了一眼。
七楼的窗口,站着一个人。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楼下的空地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冲他挥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林深时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走了很远,再回头。
那个窗口,那个人,还在。
她忽然想起周奶奶说的话——
“那孩子今天起得早,我上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窗边站着了。问他等谁,他不说,就笑。”
他在等她。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等。
她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有人等她回家。
这种感觉,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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