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奈屏住呼吸。只见两抹晶莹闪亮的魂魄,从俞桑身后飘出来,陡然冲出海面,拉扯丝缎一般源源不尽!
被拉长的魂魄宛如闪烁的走马灯,晃过一幕幕旧事。昏黄的白雾,笼着一片船屋。这是渔村,是俞桑生长的地方。
十四岁的俞桑背着一篓脏衣裳走在清晨的海滩,竹篓比人还高,她两手抓着背带,时而擦汗。
“要下雨了,还洗衣裳去?”冯婆子倚门,挤眉弄眼笑道,“海水搓吧搓吧就得了。”
俞桑怯生生看她一眼:“我爹说,只有没婆娘的人才穿有白盐渍的衣服呢。”
冯婆子哽一下,讪笑着目送她远去:“路上小心些!俞老三和花菱生了你这样乖巧的女儿,真有福气!”
俞桑早就分枝拂叶,把衣裳背进了林深处。离村北行三里,过一片沙洲,有个澙湖,湖里是淡水,湖外长满了浓阴翠绿。湖边还有很多大石头,扶桑的婆娘常在石头上捣衣,那些石头被打磨得光滑如鉴。
俞桑挑了块最光滑的,娴熟地把衣裳一件件泡水,贴平。
用湖水洗衣裳,衣裳就不会有白盐渍,这是母亲教她的。她母亲花菱是厨娘,常出入镇子采买食材,对穿衣格外讲究,再麻烦都要把一家人的衣服洗净,晒干,再用木棒打得松软平整,边打还边嘟囔:“镇子里的贵人都这样穿。嫌我们身上有鱼腥味……真是的,哪里有?明明洗得很干净。我们的衣料虽然没他们的好,但也不能穿得破破烂烂像个乞丐,教人瞧不起。”
对扶桑的婆娘来说,干净就是体面,就是能干。花菱做饭之余,把家中船屋打扫得一尘不染,也教女儿早早地学会了洗衣擦地。俞桑自懂事起,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但她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因为所有的少女,都以手脚利落为傲。
少女之间偷偷流传着恐怖的传说,如果女人懒惰,不会操持家务,就会被海神选去做新娘。
少女们吓得一哄而散。恐惧这个传说,俞桑每次都来澙湖边,都用力捶打衣裳,直到十个指腹泡得皱巴,把每件衣裳揉搓得干干净净,方才放心展颜。
那日是个阴天。
空中、云中,都漂浮着一层湿漉漉的白雾。
天快下雨了。没有别的婆娘来,弥漫的雾气中,只有少女一人在湖边洗衣裳。
俞桑怕被雨淋,捣衣的动作又急又快,一件一件,汗如雨下。实在累极,喘口气,用手臂擦汗时,忽然看见对面的大石上搭着一条青碧的藤。
青藤在黄褐色的石上盘踞,状似小蛇,却有四足,风吹过来,它倏地动了!碧影在光滑的石中流窜,如鱼在水中游走,凝固的石,好似变成一块半透的璧,天地间再没有比这更灵动夺目的一抹青。
俞桑看呆了,一眨眼,那像鱼又似蛇的一抹青便不知游去了哪里。俞桑反复揉着眼睛。一片,两片,落叶坠在光秃秃的大石上,石上并没有藤。
风吹林响。流动的白雾中,俞桑睁大眼睛望着熟悉的林木,今日的树林吸饱了水分,苍翠欲滴,清艳逼人,似乎与往日所见全然不同。
她在石前石后翻找,都没找到那道碧影。大石头还是那块普通的大石头,硬硬的,戳不进,按不动。
俞桑像往常一样回家,没将奇遇告诉别人,她只是个渔女,笨口拙舌,讲不清自己的感受。只知每每回想起那日石中流转的青藤,总觉胸口发热,魂不守舍,仿佛那条失踪的青藤钻进了她的心里。
她总想找机会再去一次湖边,可上天没给她机会。过了几日,俞桑忽然病倒。
一开始,只是厌食,发热,吃什么吐什么,花菱见她短短几日便卧床不起,心疼不已,责怪自己不该让她下雨天去洗衣裳;几帖痢疾药吃下去,俞桑不再发烧,但胃口变得极大,花菱以为她饿狠了,变着花样给她做吃的,她一顿饭便能吃去两个青壮的量,就连从前不吃的猪下水也吃得满嘴流油:“娘,好香。我饿啊,肚子就像填不满似的。”
花菱把盘子推给她,望着她的眼神,欣慰里透出隐忧。
再后来,俞桑有了些力气,病了多日,只觉浑身黏腻,她站进盆中脱去衣裳,准备帮她擦洗的花菱,看见她根根分明的肋骨下隆起的小腹,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指甲都嵌进她的胳膊里:“你跟铁匠家的儿子做什么了?!”
铁匠家的儿子?
俞桑被母亲的疾言厉色吓懵了,心直跳,身子又被猛烈晃了晃,花菱咬牙切齿,“他欺负你了,应该叫你爹到他家求亲去!”
俞桑想起铁匠家少年毛茸茸的眼睫毛,小狗似单纯的乌黑眼睛,赶忙摇头:“没有,他没有欺负我!”
谁知花菱听了,脸色更白:“那是谁欺负你了?”
“啊,杀千刀的!是不是那天,在林子里……你遇到过什么人没有?告诉娘,求你你告诉娘!”花菱不肯放手,肩膀很痛,俞桑从母亲如临大敌的脸上,读出了不祥的意味。
可她仍然不知道母亲想得到什么答案,拼命回忆自己的乏善可陈的日常:“路上,遇见冯婆子,然后,没有别人了……”
“还学会撒谎了!”花菱一抬手,俞桑挨了重重一巴掌,嘴角撞在牙齿上破了皮,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火辣辣的疼荡开,俞桑呆住了。爹娘从来舍不得打她,她从没有挨过打!委屈牵拉成丝,在胸口缠成线团,心跳愈来愈重。
而花菱接下来的话,更如晴天霹雳:“你有孕了,知不知道!如果你什么都没做,怎么会怀孕呢?!”
“私通外人,开罪海神,按族规要沉海的!你到底知不知道!”花菱把俞桑推倒在澡盆里,捂住脸痛哭起来。
俞桑呆呆望着自己隆起的肚子,像凝视别人的躯体,肚子,好像是变大了。有孕?这对俞桑来说还是个全然陌生的词语。她一直以为,要等长大,成婚以后,才会生娃娃。
可是娘说她现在就有孕了,为什么呢?她还没有长大,还没有成婚,为什么呢?她什么都没有做,怎么会这样呢?盯着自己隆起的肚子,一阵恐惧攫住了俞桑,她怀疑自己正在做噩梦。用力闭起眼,再睁开,肚子还在。它还在。
方才温暖的洗澡水,忽如三九寒冰,冻得她一阵阵地哆嗦。
“还不说么!”母亲的哭声也还在,“是谁,如果是村人——哪怕是外人,应该叫你阿爹去讨个公道……”
俞桑哪里说得出是谁。
肚子长在她的身上,可她说不出原因。为什么?为什么她想不出来?俞桑的脸先因惊惧泛白,一股冲动涌上脑袋,她的脸色涨红,猛站起身,一头撞向木柜,幸好花菱大叫一声,扑来一把抱住她。
尖锐的柜角在俞桑额头留下了一道血痕。花菱惊魂未定,紧紧抱着她不敢撒手。血流下来,俞桑在母亲的怀抱里转醒过来,终于从胸腔发出了一声委屈的嚎啕:“娘,我没撒谎!”
“好,好,娘信你!是娘的不对。”花菱紧抱着她,急着用衣裳按住她的伤口。
俞桑哭得浑身颤抖,头发蓬乱,几欲昏死过去:“我,好好地洗衣、好好地做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将遇见石上有藤,石中有蛇的事颠三倒四地说给母亲。花菱久久无言,她虚长这把岁数,可从没听说过不交而有孕之事!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颤抖,花菱没有哭,直愣愣望着供案上的神龛。
为什么是她们家?她在心里问,若渔人捉走你的虾兵蟹将,子孙后代,理应报应在她渔人身上才是,为什么难为一个孩子!
海神像不会答她为什么。神龛内那木雕漆黑,沉滞如污血。香篆上丝缕烟气,依然宁静、平稳地上升。
“娘,我怕……”俞桑的啜泣让她回过神来。
“不怕。”
俞桑到底是个孩子,已是涕泗横流,六神无主:“我不想被沉海!”
“娘方才吓唬你的。”花菱松开她,替她擦去眼泪,绽出一个笑,“不哭了,又没做错事,怎么会沉海?娘已经想到办法了。”
“真的?”花菱经常出入镇子,常有些鬼点子。俞桑半信半疑,但见母亲恢复了往日的轻声笑语,一颗心落下来,终于止住哽咽。
第二天,冯婆子与花菱一同在船屋外晾晒衣裳。
花菱捶打衣裳时,忽然停下来,扶着膝对着海干呕了几下。待她直起身,冯婆子一眼瞥见花菱厚衣裳下微隆的小腹,惊异地“呦”了一声,花菱羞涩一笑,好像早就知道什么一样。
“什么时候的事?”冯婆子惊喜地看着她的肚子。
花菱抚摸肚子,她给衣裳里缝了只厚垫子,看起来鼓鼓囊囊就像怀孕一样,笑着说:“得有三四个月了。”
“恭喜呀,等俞老三出船回来,就能抱上儿子了!”
花菱谢过她,笑着离去。
秋意已深,海人树变得金黄。好几个婆娘都看见花菱挺着大肚子从镇上回来,经过海滩,肩上还担着两包货。她们都要过来帮忙:“要不要找个郎中?”
花菱笑着推辞:“不用不用,又不是没生过,我有经验了。”
“好几个月了,俞桑的病还没养好吗?”渔人们出海未归,婆娘们同情花菱挺着肚子一个人做活,都说要到家去探望。
“她?不知从哪儿染的痢疾,人瘦得皮包骨头,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我把她送到旧船屋里躺着,饭菜都是单独给她送的。”花菱边走边叹息,“你们千万小心,郎中说了,一旦染上这病,做不了重活,得养两三年还不一定好。”
婆娘们同情归同情,听闻传染,一道道人影便都停下来。只是在花菱经过时,给她的货桶里添上许多海贝和腊肉。
冬雪飘落的时候,只剩铁匠家儿子还敢靠近船屋,帮花菱劈柴生火。他把劈好的柴在船屋门口堆出高高的一摞,眼睛巴望着船屋的窗。
花菱见状,委婉地驱赶他:“俞桑还需要再养养,现在还不能见人。”
铁匠家的儿子一步三回头,从怀里拿出了一朵海人花,请她转交给俞桑。
花菱和少年在外面说话,俞桑就抱膝躲在船屋里的阴暗处,呆呆攥着手里干枯的海人花。
明明前些日子,她还在与少女们翻绳嬉戏,为门口有没有铁匠家少年斜插的海人花惊喜或失落,还在期待阿爹出海归来给她拿什么样珍稀的海贝,可以缝在裙子上,还在担心那些衣裳没有搓净……可是一夜之间,她的人生崩塌。这几个月,她每夜抱着肚子,惊恐感受着里面的动静,少年们的声音和他们说的那些事,都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离她已经很远很远。
那天,娘告诉她:“幸好你阿爹随船队去了深海,这件事不能给任何人知道,你阿爹也不行!我只怕他们不信咱们娘俩。”
俞桑只有点头。知道她怀孕,娘的反应已经吓到了她,她不敢想象俞老三会是怎样的反应,船长和村人又会如何冤枉她,逼问她,她害怕,所以她只有重重点头。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家待着,我对外说你患了痢疾不能见人。等到生出来,它就不是你生的,是娘生的孩子,是你的弟弟妹妹,你给我咬死这回事,记住了没!”
“这样能行么?”俞桑抬起脸。
“为什么不行!”花菱抚着她的脸,眼里闪过复杂之色,“娘多个孩子很正常,可是你,你还没嫁人呢……”
娘攥着她的手,俞桑如蒙大赦。她本就没什么主意,她个性懦弱。娘这个主意听起来很好。她救了她。娘看上去胸有成竹,于是她只有点头。
这时花菱回来了,俞桑身子一抖,扑上去抱住花菱。这几个月里,她好似又变回了婴孩,只有钻回母亲温暖的怀抱,才能得到平静安稳。花菱摸着她的头发,心疼地安慰道:“没事,娘保证,再忍几个月就好了,到时候就和以前一样。”
真的还能和以前一样吗?俞桑心中划过一丝疑影,可她只有点头。
花菱哄好了她,又从担来的货里端出灵芝鸡汤给俞桑喝。母亲每次去镇上买食材,都会想办法给她带点补身的好东西。但吃的永远只有一碗。
俞桑感觉腹中有饕餮在呐喊,胃里直反酸水,忍不住捧着空碗道:“娘,我饿,我还是饿!”
“饿,饿也没了。饭都吃过了,今天的地板擦了没?”花菱扬眉,挥舞起擀面杖,“别逼我打你啊。”
被花菱的擀面杖驱赶着,俞桑只好忍着饥饿和疲惫开始擦地,从船头擦到船尾,打扫完船屋,俞桑精疲力尽,也到了夜色沉沉,该睡觉的时候。
花菱陪俞桑躺在床上,双眼忧心忡忡地盯着她的肚子。俞桑的肚子长得太快了,即便这样控制食物,每天劳作,肚子还是比普通的孕妇长得快一些。
俞桑也呆呆盯着自己的肚子,她突然问:“为什么海神不喜欢私通的婆娘,自己却娶那么多新娘。”
“嘘,这是该你问的吗?”花菱一惊,困意骤散,停顿片刻,她说,“族规里就是那样写的。”
“为什么族规里就是那样写?”
“……因为几百年前,有个新娘和情郎私会,她不贞,惹海神生气,大浪滔天,把半船人都吃掉了。为了避免那种事,从此以后族规就变得越来越严苛。”
俞桑安静了。母女俩的主意早就定下了,可不知肚皮里是什么东西的不安,犹如阴云压在头顶,使这数月漫长如受刑。俞桑忽然问:“阿爹他们,怎么还没回来呢?”
像被她不安的心绪影响,肚皮上突然鼓出个小包,这明显的胎动把俞桑吓得叫唤了一声。花菱握住她的手:“你看,至少它是活的。看见它动,我反而放心了,这胎动的样子,和我怀你时一样。也许它只是个大孩子。”
母亲总能往好的方面想,俞桑惊恐的心揣回腹中。
“去深海要半年,哪那么快回来,船那么大,又是头次出海,延误一天两天也是有的,那可能是收成好,鱼多呢?”花菱替俞桑盖被子,又对俞桑说,“我去看了澙湖边那块大石头。”
俞桑怔了下:“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去拔了所有的藤,我还说,装神弄鬼的东西滚出来,有种就报应在我身上,可是没有人理我……也许这个大孩子是上天送来的,也许这是件好事呢。”在花菱的絮叨声中,俞桑终于睡着了,花菱替她盖好被子,松了口气。
越接近临盆,俞桑的不安越重。
幸好有花菱挥舞着擀面杖,逼着她擦地板,才许吃一小碗饭,晚上又陪着她同床睡觉。
有花菱的耳提面命,难捱的日子就好像流水一样过去了。
近日俞桑变得嗜睡,而胎动则变得频繁。半梦半醒间,俞桑看见母亲跪着,正给海神上香。香雾袅袅,母亲口中默念,前程下拜。她突然发现花菱的面颊憔悴,发间缕缕斑白,仿佛这段时日,不是她在怀孕,当真是母亲怀了个孩子——又把她煞费苦心地孕育了一遍。
与生产一起来的是天上的闷雷。
天色阴云密布已好几日。
“俞桑,打起精神来,你就快熬出头了!”又一次阵痛后,花菱对她说,“娘保证,过了这关就能和从前一样,不用再受苦了,你再忍一忍。打起精神来!”
俞桑疼得说不出话来。
天上惊雷阵阵,闪电如刀劈,惊雷如斧凿,轰隆,轰隆,轰隆。她每一次喊声被雷声掩盖,呜咽全都渗进塞进口中的布条里。
还好,只疼了一息,俞桑就感觉肚子里的东西动了。它缓缓地游转,掉头,她仿佛变成了那块玉璧一般的黄色石头,而那青蛇在她体内活转过来,越来越快,它自己带着血冲出来,掉进花菱准备好的包被里。
俞桑身子一轻,如获新生,半晌却没听见母亲的声音:“娘?”
花菱死死望着女婴如鱼尾一般没有脚趾的足,异样庞大的额头上红鳞状的胎记,女婴的小嘴张合,每一次啼哭都应和着雷声。花菱惊得流下泪,却又释怀笑起来:“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
幸好她提前做了准备,在村人面前表演了怀孕的戏码,所有人都知道是她诞下了怪婴。她无比庆幸自己的准备,如果是俞桑遭受这一切,她不敢想象村人会如何对她这可怜的女儿,那时自己又会是怎样的锥心之痛!
花菱又哭又笑,吓到了俞桑,她撑起来见到怪婴的样子,更骇得心如死灰,浑身颤抖:“娘——”
“没事。我说吧,就是个大孩子,还会哭呢,只是模样怪了些,真是虚惊一场。”花菱一手擦干眼泪,迅速把婴儿包好,“先前跟你说的话,还记不记得了?”
俞桑点头。母亲说过,生完之后,她就没事了。孩子是母亲生的,她是姐姐,婴儿是妹妹。
“你的妹妹,就叫鱼吧。”花菱换上宽松的衣裳躺在床上,俞桑倒水迎客,两人身份交换。俞桑并没有生产后的虚弱,真似母亲说的那样,她一夕回到了过去,这十月怀胎仿佛一场大梦。可是包被里多出的烫手山芋却提醒着她,危机并没有褪去。
村人见到孩子的样子,都变了脸色,一传十十传百,碍于花菱刚刚生产,谁也不敢言语。
“娘,他们会不会责怪你?”关上门,俞桑扑来攥着花菱的手,泪在眼眶里打转。
“不会的!”花菱笑道,“扶桑重视子嗣,这是族规里写的。吃错东西,有时也会生出这样的孩子,是有点倒霉,可咱家不缺一双筷子。”
俞桑用力点头。她想,哪怕要她日后天天编竹篓去镇上卖来补贴家用,她也愿意!不过是更穷一些,她只要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
小舟荡开海浪,阵阵吆喝荡进舷窗:“船队回来了——船队回来了——”
俞桑和花菱和所有留在村中的婆娘一样惊喜,赶快收拾齐整,出门迎接归来的渔人。
深海有大鲸,鲸香万金;深海有大蚌,一颗夜明珠就够村人们好几年生活。大船数年去一次深海,做了充分的准备,一走就是半年多,可回来的日子却比预计要晚半个月。码头已经站满了来认亲的人,翘首呼唤着离家的人,嘈杂一片。
“阿爹,阿爹!”俞桑踮着脚,看见了俞老三,他头上缠着白布条,似乎受伤了。她喊着父亲往人群里跑,每次踮脚补充的细节都令人心惊:所有的渔人,不是包着头,就是包着手,他们衣衫褴褛,胡子拉碴,身上脸上沾满黑泥,形容狼狈。
俞老三听见了俞桑的喊声,转过头,脸色却是说不出的凝重。他是不是知道那怪婴的事了呢?俞桑心里一紧。
铜锣连着敲响七八下,又急又刺耳。人群缓缓安静下来。这是船长集合全村,有要事说的标志。
人群里头,花菱拉住了俞桑的手,两个人被挤得后退了好几步。
花菱怀里还抱着那怪婴,俞桑想想船长和渔人们沉重的脸色,一颗心就像阴云密布的天:“娘,他们会不会要罚你?”
“不会。”花菱娴熟地哄着孩子,眼睛盯着船长,“你阿爹都没说什么,谁又能说什么?孩子靠他家大米养了?这村里是不准怀孕,还是不准生孩子了?”
下一刻,便听码头上的人扬声道:“花菱,把孩子抱过来给船长看。”
人群寂静,无数双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花菱安抚地看了俞桑一眼,走上前去。两只紧牵着的手,慢慢地分开。
俞桑看见母亲脸色蜡黄,头发也蓬乱,对着俞老三哭道:“对不起,我真是罪人!怀的时候好好的,哪能想到生出来长这样,我悔也悔死了!”她捶胸顿足,哭着自责,阿爹看着她,脸上流露不忍之色。
可是船长的面色,却仍然沉重,如一座压人的大山。
“我家丁乙呢,什么时候靠岸?”不等船长开口,就有一个婆娘忍不住冲上来,抓住船长的衣袖问。
“他不会靠岸了。”船长沉沉望着她,片刻后,又沉痛地开口,“海上遇到大浪,人没了。回来的这些已经是全部,没回来的,就永远不会回来了。”
“什么?”丁乙的婆娘当场昏死过去,所有人哭叫、推搡、哀嚎,乱作一团。雷声一阵急过一阵,从听到这个消息开始,俞桑就变成了胆小的鼠,在雷声中一下一下地打战。她看见花菱也傻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坏。
花菱甚至忘记了摇晃,怪婴的哭声在雷声中格外尖锐。有人说话,言辞中提到怪婴。
“你把话说清楚!难道风浪是因为这个孩子么?”维持纪律的铜锣声中,花菱脸色煞白,跳到船长面前质问。
“难道不是么?”另一个婆娘神色激动,被人拉住。
“去年村里方才送过新娘。海神为何突然发难,还需要调查,总得给这么多未亡人一个交代。”船长望着花菱,缓缓开口,“这次风浪,和村志记载里那次很像,可能是新娘不贞,也可能是这个孩子……具体怎么回事,需要依照族规,占卜问神,再说如何发落。”
他说着话,便有人抬来红桌,有人系好花签。有一口锅正在沸腾,等着捞出鸡肉,剔去皮肉,把完整的鸡骨摆放在红布上。
占卜问神!俞桑耳边嗡鸣,一阵腿软,几乎站不住。她看这忙碌穿梭的每个人,每张脸都苍白似地狱阎罗,看阿爹的脸,也觉得陌生。他为什么不阻止呢?他还不知道吧,他的女儿马上就要没命了。
花菱僵硬地抱着孩子,远远地看了俞桑一眼,她似是做了什么决心,然后开口:“不必占卜了,是我的错!”
村人忙碌着,没人理会她。
“孩子不是俞老三的,是我和外人私通生的!”这句急促高亢,如同惊雷。
所有人停下来,惊愕地看着花菱,包括人群中的俞桑。
她看见母亲跪下,猛烈地磕头,额头磕得一片殷红;她看见母亲对着阿爹手舞足蹈,发疯一般扬声唾骂,说他不比外乡人有钱,不比外乡人阔气;她看见母亲一手抱着婴儿,凄凄惨惨地笑,说她借采买食材的机会与外乡人勾搭成奸,一次两次三四次,直至有孕。她指天骂地,骂过所有人,状似疯妇。一个合该天诛地灭的疯妇。
哪里来的外乡人!俞桑知道是她。是因为她。
这一年花菱没有离开过她,母亲的世界里只有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不等俞桑耳边深重刺耳的耳鸣停下,母亲已抱着孩子箭一般冲向大海,扑通一声跃进海里,溅出了好高的白浪,父亲紧追着跳下去,只捞出一片白色的衣袖。襁褓里的俞鱼,被包被包着,漂浮上来。
“娘!”俞桑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喊,她冲向大海,被好些人死死压倒在岸边。
浑身湿透的婴儿在岸边呱呱啼哭,海浪起伏,温柔宁静,就仿佛不曾吞噬过任何东西。可笑的是她看见云开雾散,看见金灿灿的阳光洒在起伏的海面上,如同浮动的碎金。船长说,这是海神息怒的标志,既如此便也不必再占卜,村人缓缓散去。
“娘!”
俞桑嘶哑的声音回荡在广阔的海面上。
海面无人应答她。
……
俞桑倚靠在床架上,不记得她是怎么回的家。
眼皮一合,她就不停地做噩梦,梦见自己有孕的事被占卜出来,随后哭声把她惊醒,她看向那日夜啼哭的大额头怪婴。
这就是从她身体里出来的怪婴。
她一滴眼泪都没有,俞鱼却哭得如此奋力,如此凄楚,仿佛替她哭似的。她抱起俞鱼,就想起娘抱着她。
俞老三敲窗,隐忍提醒:“把你妹妹看好,别让她吵着别人!”
事情有了交代,未亡人们宽恕俞鱼,不再追究她家。只是不想听见这刺耳的哭声。
俞桑木然坐在空荡的船屋里。十月怀胎,担惊受怕,她终于平稳落地。可她没有娘了。
轻轻摇晃着,俞鱼停止了哭泣,俞桑却浑身颤抖,满面泪流。
为什么不干脆随母亲一起去呢?俞桑把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因为花菱看她那一眼,是叮嘱她日后好好活着,不要再哭泣,否则她就白死了……
不不不。还在找借口。
娘是被她害死的。从头到尾,因为她软弱,因为她怯懦。
花菱没留下尸首,东西不多,几根擀面杖,和衣裳、嫁妆,全被一把火烧掉。
俞桑突然从火里抓出一片布条,俞老三眉心一跳,却没有阻拦,只把头扭到了一边。那是花菱跳海那日穿的宽大衣裙,他奋力去抓,只留住一截衣袖。
俞桑梳好辫子,把布条系在辫梢。
铜镜里,辫梢发带翩翩飞扬。
那是她为母亲戴的孝。
从此她一人身,两人活。
……
两道神魂如抽动的白练,如逆流的瀑布飞泉,冲出海面,光芒耀眼。
从天黑到天亮,扶桑电闪雷鸣,海面时而掀起巨浪,海底似发生了打斗,这是海神娶亲以来从未有过的情景。渔人们不敢想象即将到来的祸事,满心惊惶,却无计可施,只得跪在岸边,腿脚僵痛也不敢起身。
海面骤然掀起滔天巨浪!
跪在岸边的村人没有防备,被浪头冲倒在地。有人哆嗦着指着雪山一般的浪峰:“那是……俞桑?”
众人仰头看去,真的看见一个身穿嫁衣的少女虚影随白浪拔地而起,就坐在那两道白浪的顶端。她似与白浪融为一体,浮在空中俯视着他们。
俞老三想抓她,自然抓不住,只得带着哭腔道:“俞桑!你回来、回来啊!”
“阿爹。”少女怜悯地望着他,面色却分外平静,“俞鱼是我的女儿啊。”
“你没成婚,哪里来的女儿!”俞老三立时看一眼向旁人,冲俞桑哀求道,“不要乱说。不要说……”
“我已成了这样,你竟还不愿承认吗?”俞桑嘲讽的笑声打断了他,细长的眼里哀意流转,“为了你的面子,为了我的婆家?”
“不、不!”俞老三死死望着她,心如刀绞,面容青白扭曲。
俞桑止了笑,怜悯地凝望他:“阿爹,我知道,你同娘想的一样。可是,可是啊。”
“你猜到娘没有背叛你,却不肯还她一个清白,你让她承受一切……”她字字千钧,字字怨恨,“阿爹,你对我的保护是囚笼,困我在人世七年,已足够了。”
不等俞老三说出话,俞桑已断然抛下他,转向船长:“我看见了。”
船长跌坐在地,花白的须发颤抖,拐杖落在一旁。四十年来扶桑渔人在他统领下小心翼翼、有惊无险地繁衍,他为海神送去过五个新娘,直到今天,俞老三家的女儿闯出这么大的祸事,他无疑已经是扶桑的罪人了。他一下一下地喘气,浑浊的眼睁得大大的,望着天上的另一个罪人——可俞桑已成了那样,那么大,那么大,一个鬼影,如天神一般需要仰看,他嘴唇哆嗦着,绝望地挤出话:“……什么?”
“你发现我阿爹偷偷祭拜娘的牌位,没有罚他,只是告诉他,灶灰可以辟邪。”俞桑说,“我还看见了,看见了彩云。”
船长脸色骤变。
彩云啊。
彩云是船长的女儿,她梳两只辫子,心灵手巧。船长老眼昏花,总喊“彩云”,彩云就接过针线,线从针眼一穿而过。船长搓麻结网,总喊“彩云”,彩云坐在竹凳上,乖巧地替他理顺着编好的渔网。
那年花签抽中彩云,船长亲自把她送到海下。七岁的俞桑从窗外经过,看见船长把渔网缠成了一团,他喊“彩云、彩云”。
彩云不会再从船屋里里出来了。
“难道你不思念你的女儿吗?”俞桑望着他,“我替你为她报仇。”
船长老泪纵横,闻言却是惊恐地抬起手:“不,不要……”
俞桑却已抛下他,转向冯婆子。冯婆子跌倒在沙滩上,两只眼睛哭得肿如核桃,她欲言,俞桑道:“我生俞鱼那天,你听见声响了吧?我娘常与你结伴去镇上,你猜出事情有异了吧。”
“你对这事守口如瓶,我要多谢你的好意。”
越说,冯婆子哭得越凄惨:“不,不,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你不要……你不能……”
她不能如何?
“对不起。”俞桑最后转向跪在地上掩面哭泣的少年,“我不能做你的妻,因为我已经不再是我。”
母亲跳海后,俞桑恨船长,恨俞老三,恨扶桑的每个人,恨俞鱼。她掐住正在啼哭的俞鱼的脖子,怪婴是这一切的祸根。可是,掐死她会怎样,海神会带走她的阿爹吗?会带走全村人吗?
对了,娘说过,因为海神曾经降怒,所以族规变得越来越严苛。
俞桑从认字开始,一字字研读了族规。
她从来没发现,那字里行间,写满了恐惧。人在揣摩神的心意,人忍痛献祭小部分的自己,换得大部分的苟活,哪怕海神的怒意,根本没有规律。
她仰头望着神龛,琉璃神龛映出她漆黑的眼。她问它:“为什么?为什么杀掉一船人?”
神龛不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中我?”
神龛不回答。
啪的一声,神龛被她推到地上砸碎了,满地泥泞。
她恨它,恨不得生饮其血,生啖其肉!
俞桑怀疑自己疯了。
从小她便知道,不要问命运为何选中自己,低下头,承受一切!
现在,俞桑的魂魄怜悯地注视岸边跪着的村民:“可笑这片土地上每个人都有情,每个人都在五指山下腾挪周旋,每个人都在规则下坚强地繁衍,但竟没有一个人敢跳出来质问海神。”
为什么要献祭新娘?为什么要骨肉离分?为什么因揣摩神意而相互残害?为什么用自戕换取垂怜?难道他配做神么?!
原来她不是疯了,只是醒了。
如果没有足够惨痛的代价,她是不会醒的。
也许她还是那个老实蒙昧的渔家女,浑浑噩噩地做着驯顺的羔羊。她认为只要低下头,搓净衣裳,就永远不会被选做海神的新娘。如果没有足够惨痛的代价。
扶桑没有人能为她解惑,她只得自己问一个结果。
为什么。铁水在炉膛内滚。
为什么。锋刃在石盘上磨。
为什么。鲜血滴在刀锋上的瞬间,她的魂魄就陡然飞冲出去,化为两道白练,穿过山川四海——
海波之下,失去两道神魂的俞桑,沉沉望着海神:“为什么选中我?我做错了什么?”
话音未落,她提起沉重的斧子,对眼前的黑袍海神当头便是一斧!雪白的神魂包裹着雪白的锋刃,携着惊天动地的波浪,直将海神向后推出数尺,黑袍、黑气翻搅,牠重重撞在嫁妆堆成的红墙上!
海神急退,方才一斧,只砍在他格挡的手臂上,海波急颤,仿佛连海浪也在吃痛抽搐。而俞桑紧咬不放,拔出斧子,又捅向他的胸腹。
海神退无可退,只得生生迎了这招毫无章法的一击。
俞桑红妆斑驳,披头散发,狼狈如鬼。她双手紧握着斧子,用了全身的力气,似杀猪宰羊一般凶猛,推!可是推不进去了。
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气浪朝她扑来,数股气浪早已凝成长长的黑色枝杈,穿透了她的身躯。她似被串在了树杈上。
海神怜悯地看着她,复看向抵在胸腹上的斧子。
少女的血,滴滴答答淅淅沥沥。
斧子刺破衣衫,顶多碰到软甲的表皮。
可惜了,凡人怎么可能杀得了神?能靠近已是造化。
俞桑脸上血色褪尽,双手颤抖,她却还在用尽全力推着斧子,尽管这力气已经微弱至极。海神等着她血流干,等着她尸体冷透,等着蜉蝣朝生暮死,只为挣扎一个瞬息。
耳边传来海神的声音:“你未免自视过高。我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也不关心你叫什么名字。我看你皮肉紧实,筋骨耐造,寿命还算长,你不过是我随手选中的一个孕母,也敢妄称俞鱼的母亲。你能全须全尾出现在这里,倒是令人惊讶。”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俞桑喘着气,眼睫颤动,所有的苦楚,只因十四岁的她在岸边洗衣,被海神拿来当一个孕母。她全部的意义便是替海神孕育那个怪婴,怪不得她的肚子长得那么快,俞鱼出生的时候,她就应该被撑破了肚皮而死。海神不关心一个物件的死活,可她为什么竟然好好活着呢?
她想起了花菱那一碗饭,追着她打的擀面杖……娘与她一样**凡胎,根本不知道她怀的是什么,她只是用尽全力保护着她,而她竟然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活了下来,锻出了斧子,走到这一步。
血快要流尽,周身发冷,眼泪模糊了俞桑的眼睛。
她曾经梦到过母亲,花菱在梦里竟是轻巧笑着的,如她平日那样:“我曾经求过海神,要报应就报应在我身上,真的应谶了,这是好事,你千万不要自责。”花菱又说,“我走得一点也不痛苦,我已转世投胎去了。每个当娘的,都会选择这样做,等你做了母亲,就明白了。”
可惜,愤怒已充满了她的心。她没有机会做母亲,也没有心情再明白了。
俞桑憎恨地望着海神,双手颤抖。
可惜,好可惜,她生而为人,**凡胎,不能杀了他。
“一个孕母,也敢妄称俞鱼是你的女儿。你把俞鱼送到哪里……”海神猛地面目扭曲,喷出一口黑血,祂不敢置信地低下头,斧子已穿透软甲,一锲进肺腑。剧痛当中,口中黑血抑制不住涌出,汩汩如溪流。
俞桑怔住,淡淡幽香飘过鼻尖,她看见自己手上包裹着另一双手。这双手皓白如雪,柔软如棉,用力抓着她的手,直带着她将斧子刺了进去。
俞桑用尽全力转过脸,看见身边飘着一个绯衣小妇人,她容貌娇媚,怒视海神;裙摆衣袂在柔波中轻灵地荡漾,两条赤红的大尾巴如彤云一般铺展开来,漂浮在头顶。那撒娇卖痴的苏厨娘——此时看来,为何竟似下凡救人的仙子?
海神抓住斧子相抗,斧子却又向内锲入一寸!巨力之下,斧子便弯,几乎折断,极为阴冷的视线自海神的兜帽里射出,不知这条野狐狸是从哪窜出来,竟有如此大的力气。苏奈胸口流转的火焰丹心,明耀异常,映亮她愤怒的眼,也照亮了海神藏在兜帽内苍白的脸。
海神生出退却之心,欲向后腾挪游曳,然而,然而没有这个机会。
噗的一声,饮过血的斧子整个没入他的身体!
他看见定尘的手覆上苏奈的手,帮她一同使力。而这只野狐狸精身后,还有两道虚影:他们漂浮在她身后,以掌推着她的背前进。一个是身着短打的少年,长眉斜飞,剑拔弩张;一个是布裙飞扬的少女,金刚怒目,温婉的脸上写着与俞桑同样的憎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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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海神(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