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夏的声音轻浅,落在安静的氛围里,却格外清晰。
江予辞沉默几秒,倏的笑了一声。
“我听见了。”他说。
我听见了你说成年快乐,我听见了你承诺会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相信你。
窗外的夏风势头强劲,落地窗窗帘的一角被掀得更高,猛烈的阳光从那里闯进来,形成一道光墙,把两个人圈在光亮的地界。
闻夏随意坐在地毯上,被风吹起的凌乱的发丝晕染着一圈橘黄色的光晕,明亮又澄澈。
“嗯。”听到江予辞的声音,闻夏偏过头看向他,笑得清甜。“听到了就好。”
“夏老板会说到做到的。”她说。
“我知道。”江予辞扯着嘴角,浅色的瞳孔笑意更深。他望着闻夏,一字一句地说,“谢谢夏老板。”
“不客气。”闻夏朝他摆摆手,笑得狡黠。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轻松又柔和的气息一丝一缕地蔓延开来。
闻夏在地毯上坐了片刻,像是想到什么,突然抬起手,把旁边沙发上的包扯到了怀里。
“江予辞。”闻夏从包里拿出一个方方正正的礼品盒子,递给他。“看看这个。”
江予辞眯了下眼,勾唇:“礼物?”
“是的。”闻夏点点头。
“那刚才的动画?”江予辞挑眉。
“那是彩蛋。”闻夏盯着手上的盒子,眼底有些兴奋。“你打开盒子看看。”
“好。”江予辞接过礼品盒子,打开。
里面是两条银白色的“莫比乌斯环”项链,来自法国的一家奢侈品品牌。
“莫比乌斯环?”江予辞轻扬眉梢,眼底带出点儿笑意,“怎么送我这个?”
“你猜?”闻夏双手环胸,懒懒散散地靠在旁边的沙发上。
江予辞稍稍低头,凑到闻夏耳边:“从数学和物理的角度来说,莫比乌斯环是拓扑学中不可定向的曲面结构。”
“你还挺学术。”闻夏朝着江予辞抬了抬下巴,打断他的学术阐释,坏笑道,“那从文学的角度来说呢?”
“文学呀。”江予辞拖腔拖调,盯着闻夏意味深长地说,“莫比乌斯环,意味着,在宇宙的环面里,每一次未知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你还挺聪明嘛,江予辞。”闻夏打了个响指,笑着说,“不过,更聪明的我,还有另一种解释。”
“嗯?”江予辞低笑,盯着她。“愿闻其详。”
闻夏清了清嗓子,稍稍坐正身体,轻声说:“时间周而复始,起点是你,终点也是你。”
说完,闻夏就有些兴奋地看向江予辞,像是等待夸奖的傲娇小猫。
“怎么这么高兴。”江予辞看着闻夏的表情,有些失笑,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闻夏舒服地眯了眯眼:“我就觉得,我还挺浪漫的。”
“嗯?”江予辞挑眉。
闻夏眼底的兴奋更盛:“现在像我这么浪漫的理科生已经不多了。江予辞,你赚大发了。”
听着这熟悉的话语,江予辞没忍住,笑得肩膀微微发颤,一脸纵容地说:“嗯,我赚大发了。”
闻夏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江予辞,项链你戴上试试?”闻夏高兴了一会儿,又开始指挥江予辞。
江予辞把盒子里的两条项链拿出来,一条戴在了闻夏的脖子上,一条放在了闻夏的手心。
“帮我戴上可以吗?”明明是商量的语气,但江予辞懒散的气息却有些勾人。
闻夏感觉掌心里的项链有点烫手,但她没有太表现出来,强装镇定地说:“那你把头压低一点。”
江予辞照做。
顷刻间,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极近。
闻夏的手绕过江予辞的肩膀环到他的后颈,像是抱着他一样。
系完项链,闻夏后撤的时候,指尖不经意擦过江予辞后颈的皮肤,身体引起一阵过电般的酥麻感。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偏头看了江予辞一眼。
江予辞似乎一直在等着她看过来,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江予辞似乎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
跟嘲笑她似的。
闻夏顿时觉得自己气势上输了一截。
为了扳回一局,她盯着江予辞轻薄殷红的嘴唇,心一横,直接亲了上去。
很短暂的一个吻,几乎一触即分。
闻夏亲完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羞涩,撩起眼皮睨了江予辞一眼,像个不负责任的小流氓,撇下江予辞独自跑去了洗手间。
晚上十点半左右,江予辞送闻夏回嘉禾区。
闻夏下车的时候,在车子的后视镜里瞥到了自己有些异常红润的嘴唇,然后扭头瞪了江予辞一眼。
江予辞笑得像个老狐狸,一脸的坦然无畏。
走到闻夏家的院子,闻夏推门进去,江予辞送到这里,准备离开。
“生气了吗。闻夏。”江予辞的声音在闻夏身后响起,带着些笑意。
因为泛红的嘴唇,闻夏本来不想理江予辞,但听到背后江予辞的声音,闻夏想到了一点事,还是转身看向了江予辞。
“你还好意思问。”闻夏的声音带着些怨念,杀气腾腾,气势汹汹。
“我的错。”江予辞笑着摆摆手,“下次不这样了。”
“没有下次了。”闻夏提高音量,“我这个月都不会再跟老流氓接吻了。”
“嗯。”江予辞顺从的点点头。
以他的年龄,应该不算老流氓。
而且,这个月已经月底了,马上就要过去了。
闻夏不知道江予辞在打什么算盘,但看他一副乖乖认错的表情,心里稍微舒畅了一点。
两人随意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江予辞真的准备离开的时候,闻夏又叫住了他,有些认真的说:“江予辞,你今天应该挺开心的吧。”
“当然。”江予辞稍稍偏了下脑袋,望着闻夏,“跟你在一起,怎么会不开心,”
“为什么这么问?闻夏。”
闻夏眨了眨眼,望着江予辞小声说:“江予辞,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会觉得那是跟我在一起的,开心的一天。其他的什么不开心的人和事,都忘掉吧。”
闻夏说完,就一动不动地盯着江予辞,观察着他的反应。
江予辞沉默片刻,突然笑了一声。
他凑上前抱了抱闻夏,在她耳边低声说:“好。”
“以后有人问起我的十八岁,我都会告诉他们,那是我和我喜欢的姑娘,一起度过的,幸福的一天。”
“别的什么人,都没有出现,也不会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一丁点不好的印记。”
“这样你放心了吗。”江予辞的声音压得低,带着点儿哑,“女朋友。”
女朋友耳垂翻红,落荒而逃。
江予辞看着关上的玄关门,低笑了一声,又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一眼闻夏家的阳台。
不出意外的话,他家姑娘,不一会儿就会出现在这个阳台上注视着他离开。
就像两年前的那个青涩懵懂的夏夜一样。
......
从闻夏家离开,江予辞回到南江区的时候,夜色已深。
院子门口的路灯泛着橘黄色的暖光,照亮了回家的很小的一段路。
推开玄关门,客厅里空荡安静,却多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江予辞的目光落在了客厅的茶几上,那里放着一个瓷白的花瓶,里面插了一些芍药和绣球,粉蓝相间,格外好看。
那是闻夏离开的时候,去花田里弄来插在花瓶里的。
江予辞缓步走到茶几旁,垂眸扫了一眼粉蓝的花瓣,沉默片刻,低低地笑了几声。
好像自从有了闻夏的出现,生活都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兀自笑了半分钟,江予辞蹲下身从茶几的柜子里把今天闻夏带过来的U盘找了出来,连接上电脑和投影仪,把那个有些粗糙的动画短片重新看了一遍。
随身的手机被搁在了茶几上,江予辞看完动画短片,才注意到手机的微信消息震动了好几下。
他以为是闻夏的消息,第一时间把手机拿了过来。
界面上显示的微信备注是江成峰。
江予辞愣了一瞬,手指不小心触碰到界面,直接点了进去。
江成峰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
【小辞,生日快乐。】
【爸爸在京州给你买了一套房,你以后在那边上大学可能用得上。】
【还有峰鱼的股份,你妈妈在你小时候说过,成年先给你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等你毕业了再把公司慢慢交给你。】
【股份转让协议爸爸明天带给你,飞机明天才赶得回蓉城。】
消息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隔了几分钟。
江成峰突然跳转到另一个话题。
【听说吴语凝最近回蓉城了,如果她去找你的话,你不要搭理她。】
【吴语凝的事情是爸爸没有处理好,等明天我回蓉城我会去解决这个问题的。】
【抱歉,小辞。】
可能是因为一直没有得到江予辞的回复,江成峰的消息到此停住,没有再发什么别的话。
江予辞的视线在吴语凝三个字上面停留半秒,在对话框里敲下“不用,不需要”几个字,然后设置消息免打扰,退出了微信聊天框。
其实相对于吴语凝,江予辞对江成峰的情绪是更复杂的。
毕竟吴语凝只是一个外人,虽然手段卑劣,但也只是让江予辞觉得恶心厌恶而已。
然而江成峰却不同。
他看似没有犯什么原则性的错误,却一手导致了无法挽回的糟糕局面。
是他默许吴语凝出现在身边的,是他的纵容给了吴语凝底气狐假虎威,越界插手江予辞的初中生活,并导致了江予辞在那段时间的戾气横生以及情绪失控。
包括后来吴语凝改变最初“挑衅”的态度,转而以一种“示弱”的姿态纠缠江予辞,也和江成峰有关。
那时似乎是初一下学期的期末,时间大概是六月下旬。
市里面组织了一场初中阶段的全市联考。
联考分为两天,第二天下午的最后一场考英语。
江予辞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路上,在走廊上遇到了吴语凝。
江予辞没有给她任何的反应,绕过她,径直往考场的方向走去。
吴语凝却突然抬手扯住了他,一脸焦急的说:“小辞,你黎叔出车祸了,现在在医院呢,你爸让我通知你一声。”
“什么?”江予辞几乎是立刻顿住脚,大脑一片空白,以至于没有看清吴语凝微微勾起的唇角。
这个时候,他只要跟黎琛打个电话求证一下就好了。
但“车祸”这两个字,简直是江予辞大脑神经中最敏感的禁忌,一提到这两个字,就会让他神经紧绷到失去思考的理智。
他几乎是立刻不管不顾地冲到吴语凝口中的那家医院去。
然而,医生却告诉他没有一个叫“黎琛”的人因为车祸被送过来抢救。
江予辞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怒火中烧,打通了吴语凝的电话。
吴语凝带着笑的声音在另一端响起:“哦,我记错了,是你妈出车祸了。”
“你妈都死这么多年了,瞧我这记性。”
“吴语凝!”江予辞情绪失控,近乎是咆哮出声。
吴语凝挂断了电话。
江予辞大汗淋漓地跑回学校的时候,全市联考的最后一门已经快要结束了。
而且,过了规定时间,他已经没有入场资格了。
“瞧着跑得满头大汗的。”吴语凝凉飕飕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些笑意。
江予辞的怒火几乎一瞬间被点燃了。
他转过身,没有任何预兆的,冲上前给了吴语凝一拳。
下午江成峰出现在学校的办公室的时候,江予辞握着的拳头都没有松开。
算起来,这还是江予辞上初中以后,江成峰第一次来到南江中学初中部。
他生意很忙,加上江予辞对他有抵触,江成峰也没有怎么关注江予辞学校的事。
这也是吴语凝敢在江予辞的初中狐假虎威的原因,因为她料定了江予辞不会说,江成峰不会问,没人能把她怎没样。
然而这次很不碰巧,江成峰在南江区谈生意,刚好在学校附近,教导主任的电话打过去,他顺便就过来了。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沉默着,还是一个初二女学生进来说了一句话,才把炸药彻底点燃。
女学生指了指吴语凝,小声说:“我听见她对着电话说‘是你妈出车祸了,你妈死了这么多年。’”
然后,女学生又指了指江予辞,小声说:“手机开着免提,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好像是江予辞同学。”
在女学生话音落下的瞬间,吴语凝面如死灰。
再后来,江成峰断掉了供给吴语凝那个小公司的所有资金,断掉了跟吴语凝之间的所有联系。
吴语凝那个小公司几乎立刻陷入了濒临破产的境地。
她似乎开始意识到江予辞和姜鱼在江成峰心里的地位,然后曲线救国般,开始以一种“示弱”的姿态纠缠江予辞,希望他能够帮她求一求江成峰。
江予辞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年七月下旬,在吴语凝纠缠江予辞一个多月之后,不知道江成峰做了什么,吴语凝突然在蓉城消失,再也没有出现。
江予辞对吴语凝去了哪里并不在意,对江成峰做了什么也毫不在意。
这两个人都让他感到烦躁、厌恶。
那年七月22号,联考的全市排名公布了出来。
闻夏不出意外的在全市第一的位置。
但江予辞由于缺考了一门英语,即使其他科目都是满分或者逼近满分,也没能在榜单上跟闻夏出现在同一张A4纸页面内。
闻夏看成绩向来只看全市前五。
可是...
如果江予辞正常参加最后一场英语考试的话。
他那一次的成绩必然是可以进入全市前五的。
如果没有吴语凝的那场恶作剧的话。
那一次,闻夏差点就能在全市联考榜单里看到他的名字了。
那样的话,他们说不定会早点认识。
那一天,江予辞手上的拳头攥得很紧。从榜单上收回视线时,神色茫然无措。
后来,初二的时候,市里没有再组织过初中部各个学校之间的联考,更没有排名。初三的时候,就是直接面对中考了。
接着,中考状元采访的那天,他和闻夏在地铁口“初见”。
她以为的“初见”。
朝她靠近的路,他走了三年,她却是三年的终章里,才第一次知道他的名字。
......
被江成峰的消息牵动思绪,这段不太好的记忆强行出现在江予辞的脑子里,但江予辞没有想太久,又突然记起闻夏的话。
“江予辞,我只是希望,你以后想起十八岁生日那天,会觉得那是跟我在一起的,开心的一天。其他的什么不开心的人和事,都忘掉吧。”
都忘掉吧。
那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
只要他喜欢的姑娘一直在身边。
过往的一切,都无足轻重。
江予辞这样想着,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声。
他拔出电脑里的U盘,把电脑和投影仪拿回房间,然后打了个电话,借着外公姜郁恒的人脉,托人帮忙查吴语凝公司的税。
吴语凝今天见到了闻夏,江予辞怕她去纠缠闻夏。
就像闻夏希望江予辞的记忆里,没有不好的印记一样。
江予辞也同样竭力去保证,闻夏不会因为自己受到影响,不会因为一些不相干的人,在回忆里留下一些不好的印记。
他希望她永远觉得,生活的每一天,都是开心的。
打完电话,江予辞就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出来,刚好看到闻夏给他发的微信消息。
闻夏:【凌晨十二点整,恭喜你啦,江予辞,你已经当了整整一天的成年人啦。】
闻夏:【表情包】
江予辞习惯了闻夏在奇奇怪怪的角度祝贺他,很自然地抬手回到:【嗯,谢谢女朋友的祝贺,今天是开心的成年人。】
【不客气!】闻夏也回得很快,【再过两个月,我也当开心的成年人。】
江予辞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闻夏的兴奋和期待,他眯了眯眼,有意逗她:【那...现在是开心的小朋友?】
闻夏立刻发了一堆暴揍他的表情包。
下面还甩了一句:【你才小朋友,请叫我夏大人。】
江予辞盯着微信消息界面,自顾自地笑了一阵。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临到尾声,随便谈了几句“竞赛集训”和“竞赛结果”的事情。
这些关涉“未来”的,曾经以为十分沉重的话题,如今因为彼此的陪伴和信任,也变得轻松起来。
在微信上互相说了晚安过后,江予辞划拉着手机界面,重新看了一遍两个人的聊天记录。
很平常的对话,却莫名带着一种安慰人心的力量。
江予辞在夜色里轻轻地勾了勾唇角。
好像只要一想到她,所有陈旧的日子,都会变得热烈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