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见满河星 第2章 蜜饯配药

那年她六岁，虞洵美五岁。

美美一进屋里就吐了血，血染在身旁人的衣袍上，变成了一团看不出图案的花纹。冬也这才知道那人的衣袍上全是美美吐的血。

冬也站在床边，看着安济坊的青山散人摸脉为美美诊断。

青山散人最初是游荒散人出身，爱好钻研医术，在各地学习了很多，最后在满河星与石栏西的接壤处开了间医馆，取名安济坊，又收了很多弟子。青山散人留着一头白发和长长的白胡子，她好奇摸过，半软半硬的，摸着手感不如灵兽的毛发好。

她曾问他为什么是叫青山散人而不是白山散人，青山散人说因为他还没到叫白山散人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是我看不了病的时候。”青山散人哈哈大笑，将她赶出了院子，让她不要再霍霍他院子里的药材了，有时间多霍霍外面的杂草。

然后冬也看见青山散人苦着张脸，摸了又摸身前的胡子，长叹一口气，跟着那人出去了。

两人似是说了很久的话，久到她看着美美都睡着了。醒来时她躺在母亲身边，母亲轻轻拍着她，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歌谣，她刚睁开眼，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本应该在上午就来查看母亲情况的青山散人一直到日落西山的时分也没出现，再往后，等她和母亲要离开安济坊时都没再见过青山散人。彼时她们已经在安济坊待了近一年，美美也在安济坊待了近半年。

安济坊的小辈只有十多岁的药童，她和美美因年纪相仿便顺理成章成了朋友。两人住的院子相邻，她常来找美美玩，多数时美美都是泡在药桶里，桶里装着乌漆麻黑的水，味道冲鼻难闻，她待了一会就受不了了，美美却能待上好几个小时。

当时她喝药都还会偷偷倒掉，面对美美这种不怕药的行为，她打心底里佩服，甚至幻想美美和她师傅是隐士的绝世高人，早已修炼成百药不侵之身。

毕竟在她五岁了还只装着吃喝玩乐的脑子里，根本没见过在娘胎里就这么虚弱的人。

于是某天，她扯完了两个院子的杂草泡在热水里，学着美美的样子闭眼修炼，练到自己睡着了，醒来水冰凉刺骨，她不出意外的着凉了，和美美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药。

美美能面无表情喝完脸一样大的一碗药，她刚喝了一口就皱成一张见谁都苦大仇深的脸。

母亲笑她还没美美勇敢，她拜托母亲给她拿点蜜饯来。

等母亲答应她去院子里拿蜜饯时，她转头就央求美美教她如何解决掉这碗药，否则她怎么样也好不了了。

美美思考了半天才说：“你喝了药才会好。”

冬也苦着脸：“我喝不下，它太苦啦。”

“你闭上眼睛什么也不想，屏住呼吸，过几秒就喝下去了。”美美认真传授秘诀。

冬也听完后信心大增，撸起衣袖，心一横打算大干一场，结果举起碗刚递到嘴边，药味率先钻进鼻子，她犹豫了半天也没喝下去一口。

“很苦很苦很苦吗？”美美疑问。

冬也重重点头。

于是美美接过她的药碗，喝了一口，咂吧咂吧嘴又喝了一口，在冬也的观望下又喝了一口，一口接着一口，药碗空了。她认真的回味了一会，说：“是甜的。”

“甜的？”

“甜的。”

美美非常真诚，轮到冬也困惑了。她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在母亲拿来蜜饯后，她迫不及待将蜜饯递到美美嘴边，期待地看着她。

美美吃了，说：“很甜。”

冬也吃了颗蜜饯，发现是甜的，美美没说错，那她的味觉就没有问题，她满心欢喜干完了一大盘蜜饯。

母亲见她药碗空了，还主动与美美分享蜜饯，夸她真棒，晚饭时还多让她多吃了半碗肉。

那天她很开心，虽然一直到睡前也不知道美美为什么会觉得药是甜的。

安济坊后面来了位荷衣散人，说是青山散人的弟子，来接任的。荷衣散人很年轻，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说话温温柔柔，但她下手极狠，隔着两堵墙还能听到病人的嚎叫声。

美美说那是在接骨，人断了骨头再接起来是很痛的。

“叫的话就能少痛一点吗？”

“不能。”

“那我以后肯定不叫，这样别人不知道就不会笑我了。”冬也当时已经有了要面子的思想。

“你笨啊，怎么还想着以后会受伤？”美美恨铁不成钢。

冬也靠傻笑掩盖掉刚才的话。

等到她们要离开安济坊时，冬也终于按耐不住好奇去问了荷衣散人，她的师傅也就是青山散人的去处。

荷衣散人摸了摸她的发髻，目视远方，那里在蜃天之征后就成了一片荒芜，她说：“他现在改名了。”

“是叫白山散人吗？”

“对。”

冬也仰着脸踮起脚也去看远方，黄澄澄的一片，隐约有人影在山坡上走动，她说：“那他还会改名叫青山散人吗？”

“或许会吧。”荷衣散人拍拍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向在一旁等待的母亲和美美，挥手道，“快走吧，天要黑了。”

“再见！”

她也挥手，然后牵起美美的手，蹦蹦跳跳朝着反方向离去，母亲和美美的师傅在身后慢悠悠跟着。

满河星往西边走，能看见望春山庄就在某座灵气充沛的山上。

冬也父母都是望春山庄的长老，各自收有几位弟子，但她拜在副庄主夜未艾门下，副庄主桃李满天下，她也不知道她有多少师兄师姐，反正过年时总会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前来拜访副庄主。

师傅的教导方式是放养，也就是将她放到各个长老那里去各自养上一段时间。山庄里共有三十五位长老，教导过她的超过二十多位，剩下的在闭关。按照师傅的计划，等她在所有长老手下都养了一遍后，她就可以从师门毕业了。

不过现在看来，她离毕业是遥遥无期了。

望春山庄往南是断云宗的地盘，作为数一数二的顶级宗门，多年来与它齐名的只有处于东南方的长明巅。两大宗门各自盘踞一方，中央地带隔着五大城和其他宗门，五年一次的百仙会就是由两大宗门轮流主持大局的。

美美的师傅虞松是断云宗的名誉长老，来去□□下收有三名弟子，都已经离开断云宗去各地游历了。美美严格来说并不算是他的弟子，而是他姐姐虞兰的女儿。

上一辈的故事冬也并不清楚，虞松也未向美美说过她母亲的事情，宗门里知道这些事的人也少，美美只知道自己的师傅也是自己的舅舅，但师傅却不喜她叫他舅舅，于是她便学着弟子们叫他师傅。他也没反驳，美美就这么叫了十八年。

美美自小身体不好，虞松带着她各地求医，但去过安济坊后，他就再没带着美美出门了，而是让美美留在宗门里修炼，他自己反倒是神出鬼没的，半年十个多月或者一两年才出现，每次出现就代表美美又要换副药了。

距离虞松上次出现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前，她还和虞洵美几人在六州……

记忆在这里有点卡壳，冬也一下子恍惚了，她是和几人去的六州？

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的冬也忽感头有点痛，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痛感从左边挪到右边，她皱了皱眉，选择放弃思索。很快，痛感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两人趁着天色还好时出了望春山庄，脚步不算快，此时还在半山腰打转。路上山多，翻过一座山还有下一座山等着，小师叔说的“小心半山腰”相当于她们一路上都要小心。

山间风大，虞洵美已经咳了好几声。冬也从芥子袋里取了件厚外衫披在她身上，硬拉着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上面垫了层皮毛。

“走累了，休息休息再走。小师叔每次都说急用包裹，但没有一次是真的，等我去你们那里玩上几天再回来。”

冬也说着便伸了个懒腰躺下去，望着湛蓝的天空。虞洵美抱着双膝坐在她身边，看着通往山脚的路。林间偶尔窜过几只小灵兽，鸟雀的声音响了又响。

她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半年之久。

一年前她受伤了，半年前才醒过来，又休养了半年到现在。她不是无缘无故受伤的，但重点是她失忆了，想不起来她为何受伤，那个时间段的记忆好似被抹去了，每当她试图回想，总有什么在阻挡着她。

还有，“白蘅弋是谁？”

这个从她醒来就出现在她耳边的名字，冬也不认识他，但虞洵美认识他。虞洵美说她也认识他，还有盖闻也认识他，但是盖闻不见了，他也受伤了。

在虞洵美的讲述中，他们四个是伙伴，一起去了很多地方。

可是在冬也的记忆里，她认识虞洵美，也认识盖闻，唯独不认识白蘅弋，她的所有记忆都是他们三人一起的。

但奇怪的是，虞洵美这么一说，她的记忆就开始瓦解了，好似有两股力量在对抗，谁也没有争出个输赢，反倒是让她每次都来个头皮按摩。

要她评价，按摩的程度还挺轻。

“还在想他是谁？”虞洵美现在已经不会提起白蘅弋了，知道冬也会因为记忆问题而头痛后，她就再也不说了，都是冬也自己偶尔蹦出来一句呢喃，细细一听就是她又在纠结此人了。

“我真的，实在是太好奇了。”冬也长叹一口气，感知到心里传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就恨不得跑到当事人面前问清楚。

“你们还会再见面的。”半晌，虞洵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