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张家府邸焕然一新,满园桃花灼灼盛放,映着朱楼画栋,处处悬锦挂彩、香雾氤氲。正堂礼乐齐备,宾朋满座,乡中亲眷、世交贵客齐聚一堂,衣香鬓影,礼数雍容。王老夫人身为正宾,端坐正席,满堂肃穆端庄。三加礼循序而行,初加素笄、二加银簪、三加翠钗,祝辞朗朗,礼乐和鸣。张昭宁一身礼衣端雅,身姿亭亭,跪拜进退无一差错,从垂鬟稚女正式长成亭亭闺秀,得了正宾亲赐表字,整场及笄礼盛大周全、规矩尽善,成了族中人人称道的体面盛典。
整体仪式气氛和悦美满,昭宁与武迎旭最是默契,二人过往几十日朝夕相处,早已摸透彼此脾性。迎旭远远望着她一板一眼、端肃行礼的模样,心底不禁莞尔——恰如公务时那般,端方温顺,只是披了一层妥帖外衣罢了。
礼毕撤席,众女眷与世家闺秀聚在花苑闲坐品茶,说笑赏景。满园桃花灼灼,微风拂过花枝,落英簌簌坠入茶盏,惹得一阵轻笑。众人围坐一处,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昭宁今日的仪态端雅、礼数周全,言语间皆是真诚艳羡。
之敏姐坐在昭宁身侧,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今日累坏了吧?”昭宁正要摇头,忽听人丛后传来一道清脆娇嫩的声音——
“嫂嫂,那就是你妹妹吗?”
话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新奇与仰慕。众人循声望去,见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姑娘从娉婷身后探出半边身子,杏眼圆睁,直直地望着昭宁,脸颊浮着两团激动的红晕。她拽着娉婷的衣袖,声音压低了,却压不住那股雀跃劲儿:“方才及笄礼上我就一直盯着瞧呢,嫂嫂你可没跟我说过,你这个妹妹生得这样好看,行礼时那股从容劲儿,真是气派!我缠着你跟来可真是缠对了,不然哪能亲眼瞧见——”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满眼都是小女儿家对风仪出众者的纯然仰慕,倒让周遭几位长辈忍不住笑着摇头。
荣氏看着娉婷,目光冷冷地瞥过来——那眼神里带着戏谑,也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刘县令之子的事娉婷临阵退缩,借婚仪为陆哥求取功名的算盘也落了空,荣氏大大失望。
娉婷的笑容却僵了一瞬。那小姑娘是她夫家周氏的幼妹,年岁尚小,凡事藏不住话,一路缠着要跟她来张家赴宴。方才的夸赞听在她耳中,字字都像针尖——她亲自带来的小姑子,头一个便被昭宁笼络了去。这满园的人,目光一个接一个落在昭宁身上,连自己身边的人都倒戈得这般干脆。
她轻轻挣开周妹妹拽着袖子的手,唇角仍挂着笑,眼底却冷了几分。娉婷故作温婉地对着周妹妹讲话,她扬声说得清楚,故意让周遭人都听见:“昭宁妹妹今日及笄,风光无限,真是让人艳羡。只是我想到妹妹去了集安三年,想来琴棋书画多半是样样生疏,如今既已成年,身无半点技艺傍身,才没有什么展示。”
她话音落时,特意侧眸瞥了自家小姑子一眼,又继续说:母亲让你学的那些,你可以一定好好学着。
周妹妹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张了张嘴,想替昭宁说句什么,却又慑于嫂嫂的神色,只得悄悄低下了头。
这话一出,周遭说笑的人声骤然一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昭宁身上,有人面露诧异,也有人暗自颔首,觉得娉婷所言不无道理。想起当初娉婷及笄时曾当众展示琴艺书法,今日昭宁却半分动静也无,昭宁瞧着便像个娇养懵懂、无甚才艺的小姑娘。
之敏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替妹妹解围,却见张昭宁只是淡淡抬眸,望了娉婷一眼,神色间既无羞恼,也无辩驳之意,竟像没听见似的,垂手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她确实不想理会。前世在工地上被甲方刁难、被同行质疑了千百回,这点拈酸吃醋的言语,连挠痒都算不上。若桩桩件件都要争个明白,岂不累死。
娉婷见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反倒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愈发不甘,正要再添几句,却听身后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
“娉婷姑娘和宁妹妹不甚走动,怪不得不知道宁妹妹样样精通呢!”
武迎旭不知何时已从廊下踱到近前,方才她靠在廊柱边看了好一会儿了。娉婷那番话她听得一字不漏,原本只是袖手旁观,可那满园女眷议论纷纷,连昭宁的茶盏都端了三回——她再不出声,这口气怕是要噎到散席。
她在昭宁身侧站定,也不看娉婷,只偏头望着满园桃花,语调慢悠悠的,像在闲聊:“昭宁有一回来家里做客,闲下来拿炭笔随手勾了几笔,把我们那群管事画得活灵活现的——有人歪戴帽子,有人捋着胡子打瞌睡,还有两个争一壶茶,画上的眉眼官司比真人还热闹。我当时笑了一整日,心说这宁妹妹手里那截炭笔,当真是下笔有神呢。”
她说着,面上仍带着那副惯常的笑意,语调却沉了两分:“所以啊,方才你笑她时她不在意——你觉得她是心虚,我倒觉得,她是根本没把你那些话当回事儿。”
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周遭女眷面面相觑,好奇的目光纷纷落在昭宁这里。
迎旭偏过头,压低声音,只让昭宁听得清:“方才在廊下躲懒,可全看见了。这个娉婷嘴碎,你不接茬她反倒来劲。我替你递了梯子,你爱爬不爬——不过我瞧你心里头那口气,也不是全然咽得下去的,对吧?”
昭宁怔了一瞬。她本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应付两句便岔开话题算了。可迎旭这话轻飘飘递过来,既不煽火,也不逼她,却偏偏让她心里那点“算了”的念头,悄悄松动了些。
前世的记忆涌上来,是的,一个建筑设计师,怎么可能美术不好呢?
“迎旭姐倒是了解我。”她弯了弯唇角,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遭人都听得清楚,“昭宁并非有意藏拙,只是想着今日及笄之礼,重在承训明志,若急着当众卖弄才艺,反倒显得轻浮。况且——”她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娉婷,“技艺不是用来争长短的,是用来悦己的。若为赌一口气才动笔,那画出来的东西,也失了真心。”
她说着,唇角那抹弧度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不过方才听迎旭姐一提,倒让我想起来了——画画这件事,本就是高兴才画的。今日在座各位姐妹欢聚一堂,春光正好,我若能把此刻记下来,日后翻看,也是一件趣事。”
说着,就吩咐腊梅把笔墨纸砚准备好。
“腊梅,铺绢,研墨。”
素绢展开,徽墨在端砚中徐徐化开,清润的墨香浮起来。昭宁取了一支兼毫,笔尖在清水里浸透、又在墨池中饱蘸,指腹感受着笔杆上细密的竹纹——
第一笔落下去,是回廊檐角的一道折线。她用的是中锋,手腕沉稳,线条匀净利落——那是前世画建筑线稿留下的肌肉记忆:起笔藏锋、收笔回锋,一笔就是一道,没有试探,没有修改。
女眷们原以为她只是随便画几笔应付场面,此刻看她提笔的姿态、落笔的果决,不觉都安静了几分。
那一刻,她想到了《宫乐图》,迅速的铺展开来。
纱窗外有风穿堂而过,吹得她袖口微动,可她握笔的手纹丝不动。那手腕沉甸甸地悬在半空,不倚不靠,竟是标准的悬腕——满座闺秀都是学过丹青的,一见这架势,便知是下了苦功的人。
她落笔极快,墨色在宣纸上走得顺畅,一笔下去浓淡分明,连水与墨在绢面上自然渗开的晕染,都恰好成为裙裾上的暗纹、花枝间的朦胧雾气。那是画工与材料之间长年磨合出的默契——墨遇水而化,水遇绢而走,她心里清楚每一笔下去会散开多少分寸。
她忽然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绢面上方。
——那张《宫乐图》里最打动她的,从来不是贵妇们环案而坐的奢靡,而是画中人物各自沉浸在自己的瞬间里:有人拨弦,有人侧耳,有人摇扇时目光飘向了别处。那种散点透视下的自在气韵,才是她想留下的。
她重新落笔。这一次,她换了更淡的墨,只用笔尖轻拂绢面——几道若有若无的线条,那是花枝间隙洒落的碎光,斑斑驳驳,落在人物肩上、裙裾上、杯盏边缘。她甚至没有把那些光点画“满”,只点了几处,剩下的交给观者自己去想象。留白比填满更难,这是她做方案时无数次被前辈骂过后才学会的。
最后,她换了小楷笔,蘸了浓墨,在最下方添了一行清隽的题款——“桃李春风一杯酒,柳夏笙歌庭院。”
搁笔。笔杆轻叩在砚台边缘,一声清脆的“嗒”。
周遭静了一息。随即,低低的惊叹声像涟漪般层层荡开——有人凑近细看,怔怔道:“那是光么……墨也能画出光来?”
周家小姑娘踮着脚往前挤,一双杏眼瞪得溜圆,忽然指着画面一角惊呼:“嫂嫂你看——她还把我也画进去了!连我头上这朵歪绢花都画了!”
娉婷面色微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她盯着绢面上那些行云流水的线条——那笔法沉着又洒脱,墨色浓淡相生,分明是浸淫丹青多年才有的功底。她想起自己方才那句“琴棋书画样样生疏”,此刻像一记响亮的耳光,隔空扇了回来。
迎旭靠在廊柱旁,抄着手偏头对昭宁挑了挑眉。那目光净是一种“我说什么来着”的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