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城西的周家酒肆却亮如白昼。百十盏羊角灯笼从门首一路挂到后院,将半条街浸在暖融融的光晕里。酒坛堆叠而成的“喜山”上覆着红绸,坛口系了金线,连空气里都漾着陈年女儿红的醇甜——到底是酿酒的周家,连这场婚事,都透着酒气浸染过的热闹。
大君朝管婚礼叫“昏礼”,核心仪式“亲迎”在黄昏开始。这源于古时传统,取“阳往而阴来”的阴阳交替之意,吉祥的时刻一般精准到酉时(下午5点到7点)。
昭宁这日自是一路随着之敏姐姐。昱哥与子敏对这桩婚事本不甚上心,不过碍着情面来捧个人场。可之敏偏偏认真,从催妆、障车到奠雁,一桩桩讲给昭宁听,倒像是拿周家这场婚事,给昭宁做一回嫁人的预演。昭宁面上应着,心里却觉着好笑——姐姐分明是借旁人的热闹,替她操那不必急的心。
宿华近日案牍劳形,不觉间踱到了卜奎西市。暮色漫上来时,最热闹的反而是那些不起眼的小摊。卖绢花的婆婆点起油灯,绢制的牡丹、莲花在灯火里泛着柔润的光,比真花还多几分娇艳。有个穿绿襦裙的小姑娘扯着母亲衣角,指着一朵并蒂莲不肯挪步,母亲笑着付了钱,婆婆便多赠她一枝含苞的茉莉:"戴在鬓边,香一整夜呢。"不远处卖辣白菜汤与紫菜包饭的摊子坐满了人,热汤的辣气混着米香。
宿华不知不觉走到了绸缎庄门前——衣裳早已取回,可他仍常走到这里。说不清从何时起,他的休憩竟成了这卜奎西市的一程,一路走下去,终究要在这绸缎庄门口站一站,看一眼,再转身离开。
今日西边周家食肆灯火鼎盛,小厮青砚机灵,转了一圈回来禀报,说是店家儿子娶妻,摆的是昏礼喜宴。宿华本欲折返,青砚却忍不住补了一句:"公子,听说是张府小姐,同昭宁小姐同宗的堂姐呢。"他自小跟着宿华,自家公子这段时日的心思,他多少能揣摩几分,遂笑嘻嘻地道:"公子,青砚从没来过北边,好不容易碰上这等好事,求您带青砚去看看热闹,也沾沾喜气罢。"说着,眼巴巴望着周家酒肆那边。
宿华略一颔首,回身吩咐四个便衣侍卫:"不必跟着。"说罢带着青砚缓步上前。他今日便装出行,市井中人自然不识这位公子的真容。他便远远立在廊柱阴影里,静静看着那院中的繁华。
庭中琵琶、觱篥与羯鼓骤然齐鸣,声如碎金裂帛。数名胡姬踏鼓旋入,锦袖翻飞似火,腰肢款摆间金铃脆响,作疾如飞燕的胡旋之舞,引得满座击节,行起觞政。昭宁等一众兄弟姊妹已被宾客拉去行酒猜枚,她亦步亦趋跟在之敏身后,虽作寻常打扮,却如月出云间,清辉难掩,在满堂珠翠中反而显得格外扎眼。
宿华远观,并不近前。
正此时,身旁走过几个妇人,说说笑笑往婚宴方向赶。一老妇欣喜道:"这周家真是大方,娶个新妇,整条街都请去吃席呢!"另一人接话:"周家一个商家,能娶着张县令家的孙女,自然要显摆的。"又一妇人压低了声:"哎哟,你们知道什么——张老县令统共就一个亲孙女,还没办及笄礼呢!今儿娶的这个,可不是他亲孙女!"先前那妇人眼珠一转:"那敢情好,回头找王媒婆去问问,我家老小年岁正相当呢!"几人异口同声应和,相约一会仔细相看。
张昭宁浑然不知这些。她只规规矩矩端着,端庄合体,一如张老夫人常说的那句话——"只要出了门,宁丫头是会做样子的。"
这几个妇人说笑着便挤进了院门,眼珠子像钩子似的在年轻姑娘堆里转了一圈。昭宁正俯身替之敏理裙裾上的撒花,一抬头,正对上几道打量货物般上上下下的目光。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挺直脊背,嘴角仍噙着恰到好处的浅笑,那笑里却多了三分叫人不敢造次的疏淡。妇人们被她这一眼看得莫名心虚,讪讪移开目光,转而当真去寻王媒婆了。
宿华隔着人群,将这一幕看得分明。他瞧见昭宁那副明明被人盯得不自在、偏要撑出满不在乎的矜持模样,唇角不由得微微一弯。青砚偷觑着公子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公子,要不……咱们再近些?隔着这么远,里面什么样子瞧不清呢。"
"不必。"宿华将目光收回,语气淡淡,"热闹看过便是。"
他转身往回走,青砚慌忙跟上。身后鼓乐喧天,胡姬的旋舞正到酣处,满堂喝彩如潮。宿华却在这潮声里听见自己靴底踏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沉稳得近乎寂寥。
走出十余步,他忽然顿住。
"青砚,"他低声问,目光仍落在前方某处虚空里,"刚才那几个妇人说去找王媒婆?"
青砚一愣,忙点头:"听清了,说是什么张老县令就一个亲孙女,还没行及笄礼呢,说是年龄相当去找王媒婆问呢……"
宿华没再说话。他转过头,遥遥望了一眼周家酒肆的方向——灯火仍在那处热烈地燃着,人影幢幢,笑语喧哗,昭宁大约已被宾客拉着又饮了一杯。他沉吟片刻,将这件事压在心底,只道一声"回府",便提步没入了渐浓的夜色里。
虽说是不亲近的娉婷婚宴,昭宁确是感受浓浓欢乐氛围。上次之敏姐和昱哥哥却没有这么隆重。昭宁和之敏还有其他几个年轻女子一桌。达安没有亲戚来。实在是这个张老三一家为人着实糟糕。
晚上回家时,之敏还在一路复盘今日。昭宁不免感慨,当初祖母相助昱哥哥敏姐姐,真的是给自己找了兄长和姐姐。
娉婷婚礼上的热闹还在眼前,那些撒帐的谷豆、胡姬的旋舞、满堂的笑语,仿佛昨日才刚散场。昭宁从那份看客的喜庆中抽离出来,还来不及回味,便赫然发现——轮到了自己。
她当真是万万没想到,古人竟对及笄礼如此郑重其事。更没想到的是,之敏姐姐二话不说,从祖母手里将这件差事大包大揽地接了过来。张之敏俨然一位首席策划师,从流程制定、物料采买、仪式编排到人员分工,一笔一笔,一桩一桩,排得密密匝匝,竟比她见过的任何一场婚宴都来得事无巨细。
"既是我来办,便不能走旁人走过的老路。"之敏将礼程单往案上一拍,眼中灼灼有光,"我要让昭宁的及笄礼,家喻户晓。"
昭宁被她这股劲头唬得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心虚。待到之敏兴致勃勃地问她可有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学时,她彻底傻了眼。
琴棋书画四样,样样不通。
之敏不死心,又问:"那女红呢?绣个帕子、缝个香囊,总有一件能见人的罢?"
昭宁低下头,耳根泛了红,声如蚊蚋:"女红……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
之敏望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抚掌道:"没有才学展示也好,反倒叫我省了心!"她凑近昭宁,抬手捏了捏她发烫的脸颊,"咱们就规规矩矩走'三加'和'三拜',把所有心思放在衣裳、发饰和仪式本身上头——你当那些花里胡哨的才艺表演,就真比得上端端正正行一次古礼?"她说着直起身,眼底浮起一抹狡黠的光,"再说了,你越是'素',旁人越挑不出错处。真要你上去弹首曲子画幅画,万一弹错了弦画歪了笔,反倒叫人看笑话。不如让他们只看着你穿得好看、跪得端正、听得懂祝辞——这便够了。"
昭宁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问:"姐姐……是在替我找补?"
之敏被她问得一噎,随即"噗"地笑了,伸手在她额头弹了一下:"是啊,替你找补呢!所以往后,你给我老老实实把礼仪流程背熟,跪拜起立的姿势练好,旁的什么都不用管。那些琴棋书画——"她挥了挥手,洒脱道,"等你及笄之后,想学再学,不想学便不学,谁敢说你半个不字?"
昭宁眼眶微微一热,抿着嘴笑了。她心里明白,之敏姐姐这番话,说来说去,不过是在替她那点小笨拙打圆场罢了。
张府里,最终张老夫人定下来了日子。江氏也将各种昭宁装扮做最后收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