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华立在书案一侧,垂眸批阅勘文。另一侧,张昭宁执笔誊录卷宗,眉目沉静,落笔利落。武迎旭在外堂收拾文卷,屋内一时只剩二人相对的静谧。
宿华合上册页,抬眸看向案前的少女,清冷的声线适时打破沉寂:“昭宁,暂且停笔。”
张昭宁闻声搁笔,端正起身,垂眸恭立:“大人。”
宿华缓步走近,立在她案前半步之距,分寸恪守礼制。目光沉静落在她眉眼间,语气坦诚得听不出半分私心:“近日天候渐热,我需改制几身夏日便服。想要当地的市井常衫,不惹眼,合时宜。”
他微微顿声,似有考量:“我知你祖母开绸缎庄,是私人铺面,无官场牵扯。私事私办,最是稳妥。我不便公开露面走动,便劳你稍后得闲,带我去一趟贵府绸缎庄。”
说得坦荡端正,以避嫌守礼为由,恰好将心思藏得严丝合缝:“只作私下添置衣物,无人会多疑。你熟门熟路,代为引荐挑选,最合适不过。”
张昭宁坦然躬身应下,利落爽快:“属下明白。今日下午便带大人前去,必不引人注意。”
宿华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快得转瞬即逝,颔首时依旧是那副清冷端方的模样:“有劳你。此事属私人琐事,不必对外提及。”
“是。”简单两句应答,敲定了一场隐秘的市井同行。
午后,张昭宁收拾好案头纸笔,换下公服,穿回平日素净的常裙。宿华亦换了一身低调的素黑常衫,褪去御史官袍的凌厉威压,清挺身形隐去朝堂锋芒,只余清雅端方的陌上气度。
二人避开正门,自僻静小巷步出衙署。一路无言,却并不尴尬。
行至街角绸缎庄,青帘木铺,布香清浅,数十年老店安稳如常。铺中伙计一见张昭宁,连忙笑着迎上来:“昭宁小姐今日过来了!掌柜的在后堂对账,我这就去请!”
“不必。”张昭宁拦下,回头看了宿华一眼,语气自然,“我带昱哥哥友人过来挑几身夏日常服料子,你们先忙。”
依旧刻意模糊身份,替他避嫌。
刘掌柜闻声出来,笑着上前,热情熟稔:“这位公子气度不凡,是要裁夏日官式常服,还是寻常居家便服?想要软罗、春纱,还是雨丝绫?今年新到的透骨纱最是畅销,凉而不透,端庄体面,最合读书人用。”
一连串专业问话利落抛出。
张昭宁当场愣住。
她平日只穿家中备好的成衣,从不挑料、不问版型,什么透骨纱、雨丝绫、软罗薄厚、垂感硬挺,全然分不清。此刻站在满堂锦绣软绸之间,往日在案牍前的沉稳通透全无用处,只剩手足无措的笨拙。
宿华将她这副局促懵懂的模样尽收眼底。往日的张昭宁永远是胸有成竹、于章法利弊间从无败绩,此刻却显出几分纯粹干净的稚气,笨拙得有些可爱。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转瞬掩去。未等她窘迫失语,便上前半步,声线清淡沉稳,从容接过话头:“不必透骨纱,太软,不耐久坐伏案。取寻常春纱、素罗即可。无需花哨暗纹,全素为佳。”
刘掌柜应声转身,麻利将几匹新料一一铺展开来。月华白、浅烟青、淡墨灰,素色绸缎纹理细腻,日光落上去泛着温润柔光。
张昭宁悄悄松了口气,抬眸看向宿华,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羞赧,小声低低解释一句:“抱歉大人,我……分不清这些布料。平日家中皆是祖母替我打理衣着,我从未细看,也不曾挑选。”
宿华垂眸看向她微垂的眼睫、略带窘迫的小脸,心头软得一塌糊涂。他看见了笨拙、单纯、不谙闺中俗事的另一面。
“无妨。”他声线放得更轻,“本就不是你该懂的东西。”
目光淡淡扫过案上绸缎,最终侧首看向身侧还带着窘意的张昭宁,自然而然地递出选择权:“你帮我挑。”
张昭宁微怔,下意识抬眸:“我不懂这些,挑不好的。”
宿华看着她,眸光清浅却笃定:“无妨。你看着顺眼,便好。”
张昭宁看着他坦荡沉静的眼神,认真俯身,盯着几匹布料细细打量。虽不懂门道,眼光却干净。片刻后伸手轻点那匹浅烟青春纱:“这匹颜色最干净,不抢眼、不暗沉,看着最合大人的气质。”
宿华眸光微漾,颔首:“掌柜的,就这匹。”
敲定了布料,刘掌柜麻利记下尺寸,又看向昭宁:“前两日少夫人来过,给小姐定了几套夏装,待六月及笄礼时穿。日常替换的夏裙也早备妥了料子。”说着打量一番,“怎么才隔不久,小姐好似又长高了些?不妨也去后头量一量。”
铺后有两间独立量衣静室,南北隔间互不打扰,两位裁缝娘子分别引了昭宁与宿华进去量体。
一切妥当,二人辞别绸缎庄,并未即刻折返衙署。沿街市集人声鼎沸,小摊鳞次栉比,宿华看向张昭宁:“天色尚早,回去未免过早。你带我沿着集市随便走走。”
张昭宁自然颔首。
宿华不动声色放缓步伐,始终与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守着分寸,又恰好能将人护在内侧,避开往来拥挤的行人车马。每逢人群涌来,他便不着痕迹地抬手虚挡在她身前,将冲撞隔开,动作自然妥帖。
行至一处鲜果小摊,红彤彤的桃子堆叠在竹筐里,果香浓郁。切好的碎块淋着甘梅粉,看着便清甜解暑。张昭宁驻足多看了两眼,随手掏出铜板挑拣了两袋,将一油纸包递到宿华手中:“大人,天热气燥,吃些鲜果解渴。这是九宝桃子,京城没有的。”
宿华捧着油纸包微微一愣,还未来得及道谢,张昭宁已打开自己那包,边走边吃起来:“刚切出来才好吃,放久了就软塌了。”
宿华只得跟上,依着她咬了一口——清甜脆爽,果然合意。
张昭宁边走边给他介绍风土人情,信手拈来,旁征博引却不冗长,多一句闲话都不肯赘言,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前方临河处有一家食肆,雅座临水,清风徐来吹散燥热。二人坐下,张昭宁拿棉帕擦拭额角。
“昭宁,今天谢谢你陪我来。”宿华斟了杯茶推过去,语气自然坦荡,“晚上我请你吃饭,权作答谢。”
张昭宁抬眸,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端详他。往日衙门里那副威严肃穆的御史面孔,此刻隐在市井烟火中,竟显出全然不同的清隽风骨。面骨棱角分明,下颌如斧凿裁就,几分朝堂磨砺出的沉毅英挺。眉锋舒展清俊,一双宽廓杏目,瞳仁澄亮如浸寒潭秋水,眼尾微扬。颧骨微隆衬得轮廓立体,鼻梁挺直如玉柱悬面,肤色是久居衙署伏案得来的清玉之色,不似纨绔白皙,却自有君子端雅气度。平日紧抿时自带疏离威严,此刻唇角微松,便化开一身冷硬,余下温润如玉的公子风骨。
果真是皎皎玉树,凛凛朝官。
张昭宁第一次感慨——宿华真算是个美男子。在衙门里终日对着案牍公文,只觉他是顶头上司,谁会留心领导样貌?偏是出了衙门,换了常服,才看得出这副皮囊骨相。
她忙收回目光,喝茶看向河面,耳根却烫了起来。
宿华将她那点细微闪避尽收眼底,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很快收敛回沉稳模样。只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温柔,到底没来得及彻底掩去。
巡行数月厘定的新政纲要八百里加急上呈御前。六条法规的雷霆宣告,六方面检查的全面铺开,所有事宜至此而毕。
京中,褒扬宿大人的奏折纷拥而至;与此同时,弹劾襄武侯的折子也如雪片般堆满了御案。
齐城郊外的那场大火,烧得满城皆知。襄武侯以"清理门户"为名,将雍城、齐城大牢中二十一名已由宿华定谳的获罪官僚提出,当众打断腿骨,聚薪焚尸。
宿华彼时正在齐城官署审定粮册。大火的消息传来,他只抬眼看了看窗外冲天的黑烟,对左右淡淡道:"襄武侯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做我们的事。"便低头继续批阅。
消息传至京中,圣上当日御笔连下两道朱批:
其一,襄武侯即刻夺爵,褫夺封地,贬为庶民,械送京师候审——这道旨意明发邸报,传示诸州,引得朝野哗然,人人皆道襄武侯自取灭亡;
其二,虑及齐城整顿初定、人心未稳,特准宿御史再留驻两月,待新规根固后归京——
一明一暗,一贬一留。天子盛怒,严惩骄侯。
此时的襄武侯,严廓,已从句丽返回雍城。静侯胜彦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