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缨赴阙 第3章 金钗年

经过几日相处，张昭宁的心彻底放了下来。自己就是祖母的心头肉。想想是上辈子过的太过牛马了吗，考大学、考研究生、考博士、进站双博士后，进设计院开工作室，996白加黑，鸡血牛马就是自己。这一世，开局虽然不是很完美，但是现在就是被各种投喂，无脑吃睡长，猪一样待出栏节奏啊。

马上就是春节了，张府上下都在临近春节的喜悦中。这日，张昭宁喜滋滋的来到祖母的朝晖堂，只见满妈妈在祖母面前张罗着一个大箱子。她小跑着奔到祖母面前，满妈妈笑着说，这老太太前年就要江南那边准备了给昭宁小姐的金钗礼，老太太再舍不得七小姐也长大了，过了年了可不能再拖了。

“我自己的孙女，不用你这个老婆子管。”张老夫人搂着昭宁笑意盈盈，摩娑着昭宁的被汗微浸的额头：刚好又去哪里跑去了。原来就爱躲在书房里一点不动的，生了一场病反而变了性子了。本来你6月生辰就该给你金钗礼，可是啊祖母舍不得你长大。这都快过年了拖不住了，快看看这些喜欢不喜欢。

只见满妈妈从箱子端出一个个小匣子打开，先是一支折股花卉纹细头金钗，钗身约长十几厘米，U型双股结构。钗脚细长光素，钗首是精美的折股花卉，正中镶嵌着一小颗温润南红，周遭环绕着9颗清透翠绿的翡翠，花瓣枝叶处理的棱角分明，仿佛被风折断又重生的花枝，刚劲有力。细节里透露着一种清冽、坚韧的骨感美。再看旁边的匣子，有一对多宝辑珠宝相珠花。上面用翡翠，珍珠，玛瑙，蓝红宝石对称着做出宝相纹。这枚珠花通体由黄金锤揲錾刻而成。在构图上，它严守“米”字形的对称结构，向四面八方均衡舒展，花的主体采用了多层次的宝相纹样。最内层是含苞待放的莲瓣，次第向外绽放，层层叠叠。接着看后面十几个匣子，还有衣裙，绣鞋，香囊，书籍等。

张昭宁本来十分高兴。看向祖母，忽觉不对，忙到：“祖母，金钗之年，孙女以后就要学女红，刺绣，梳妆，仪态，言行规矩这些了吗。”

张老夫人脸上素了素：‘昭宁大了，初长成，待闺秀，识礼仪。确是金钗年后该学的了。”

张昭宁一边掩饰心中所想，一边假做不快，嘟嘴道：“祖母，孙女不想学这些，在孙女生病的时候吃了很多苦，学女红刺绣这些，不能降烧，也不能去痘痘，也叫不来祖母。昭宁想要学习安身立命的本事”。

小女孩懵懂认真状吗，张昭宁扮演起来豪不费力。

张老夫人有些讶然却又微笑，：“你说说什么是安身立命的本事，祖母倒想听听。”

张昭宁正襟端坐，道：“宁儿想过人在世上能站稳脚跟，活的踏实，心里有底气就是能安身立命的本事。祖母从孙女五岁时就找夫子给宁儿开智了。仓颉篇、急就篇、孝经、论语、道德经、周髀算经这些夫子都教过。这些是孙女品德的底气，是祖母给孙女做人的底气。可是生存上，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有一技之长，不依靠家族，不依靠任何人，无论发生任何事情，自己都能好好的活着，是自己给自己挣的底气。孙女认为，学女红刺绣这些，为的以后出嫁博得个好名声，靠嫁人找活路的底气。可是孙女认为指望嫁人就是要指望夫家，以后要看夫家脸色过活，过的好坏全凭运气。孙女不想在这条靠别人的路上拼。孙女想要学生存的本事，过的好坏全凭自己。孙女想要练体魄，学骑射，这些学了孙女可以自保也可以保护家人。另外孙女想学药理，可开药肆过活，最不济当个坐堂药师也可糊口。可以救人也可自救。这是孙女想学的，完全靠自己，以后能够立足的底气。“

这一番下来，全屋目瞪口呆。

张老夫人看见神采奕奕的张昭宁，惊讶中带着赞赏，这个小孙女不知从何时起有这些想法，轻叹一声：“我的宁儿，为何有这些想法”。

张昭宁先是低眉看着地面，心想总不能告诉满屋子的人，自己那个时代男女平等，女性完全可顶半边天，嫁人生孩子可不是活下来的唯一出路吧。这些古人肯定以为自己被鬼上身了。定了定看向袅袅暖炉，低眼道：“上次宁儿大病时，孙女第一想的是自己会治自己就好了。可是又一想，就应病都不得，也不用自己医自己。所以宁儿想练体魄、学骑射、强筋骨。至于想学药理，是宁儿想到唯一的自己感兴趣、又能谋生、又不用靠取悦他人的门路。这个本事宁儿喜欢。“

说完，张昭宁过去抱住张老太太胳膊开始撒娇，“祖母，之前孙女想也想不到的，病的时候是宁儿的一个坎，孙女想通了，什么都不比上健康好好活着。如果能随自己心意活着就更好了。好祖母，您给孙女准备的这个金钗，不是富贵华丽、需要呵护的牡丹花，这是好养活田间地头都有的随着太阳转的太阳花。您也希望孙女过热烈光明的一生吧。“

张老夫人看她这样，想起自这个小孙女落地时儿子有多开心，为着故去的夫婿和儿子，自己亲自抚养。她自己是个独立自持，心有丘壑之人。现在看这个小孙女，心中笃定。

然张老夫人故作叹气道：“大家都是长眼睛的，别人家的女孩儿都学得就你学不得吗。”说着看向张昭宁，看她皱起了小眉头，又脱口出：“至于学好学坏、学长学短都在你自己。你要自己学别的，咱们不说别人也不知道。”然后笑盈盈的看着这个还皱起眉头的小孙女。

满妈妈见状递给张昭宁一个眼色，张昭宁还是懵懵懂懂。满妈妈笑到：“老夫人，小姐还是实诚心眼儿呢。七小姐，老夫人答应你了，快谢谢老夫人。”

一屋子的鸦雀无声，张昭宁先是愣住。还是满妈妈和张老夫人打了个眉眼官司。满妈妈轻咳了一声，把最上首装金钗的匣子递给老夫人，张老夫人细细的缕过张昭宁的发丝，接过金钗：“祖母答应你，祖母给你找好师傅。我们宁儿有自己的想法祖母很高兴。”

张昭宁扑上去就是搂着张老夫人高兴的摇胳膊。手里不停比划又嘴里不停的高兴的道：“我就知道祖母懂我，祖母最好了，我怎么这么好命有这么好的祖母。”刚刚是皱着眉头，现在是嘴角要咧到耳边了。

众人眼睁睁的看着张老夫人被两只小手团来团去，少女发出银铃的笑声，同时还不忘抽出来掐掐自己，再而又大笑。心想，七小姐这个小身体原来被读书给耽误了，日后真是习武了，若是男儿，那肯定是枚军中勇将。

再偷偷看向老太太，老太太与自家孙女一摸一样高兴的捂不住嘴，扭头与七小姐说了句什么，只听见：“这么泼皮，以后去军中规矩规矩去吧。”当然她才不舍得宝贝儿孙女去军中。话没说完，就又被七小姐抱住摇晃起来。

张昭宁能如此不迂回提出想法，还是得力于之前几日腊梅疯狂普及。

腊梅就怕她被当成傻子。从大君朝讲到张府，从祖上张老太爷讲到现在的王妈妈，从小厨房的猪讲到隔壁家的狗，事无巨细，方方面面。张昭宁抓住一条核心，自己摊上了个超级和善又超级心软又超级有钱的好祖母。

当然，这几日下来腊梅也庆幸，小姐这场病只是烧的的失去部分记忆了和部分习惯了。别的还是一样。依然那么聪明，依然过目不忘。自己讲完，小姐能马上记住还能接二连三问很多。记忆烧没了，也烧掉了死读书天天蹲书房的习惯。腊梅想想也是好事。

她原来每次外面陪着昭宁上夫子课，只要夫子开口三句，自己立马能睡着。陪着进了书房，坐着一会屁股都疼。腊梅心想，老天保佑，记忆没了就没了吧，爱读书忘了也忘了吧。千万别再想起来，那自己再伺候读书可真是要了命了。

张昭宁所在的齐城地处大君东北，地产富饶。张昭宁的祖父张九郎在齐城为官数年，职责繁重，主管教化与祭祀、诉讼与治安、赋税与户籍、农桑与救灾、教育与科举、市政与民政所有方面。所治县共3000余户逾3万人。多有政绩。虽因病早故。但任上提携颇多。现当地官吏士绅还多与祖母张老夫人交好。现任县丞、主薄皆是当年所提拔之人。

张老夫人母家当年虽不愿女儿远嫁。后也遂心愿。现齐城的所有越州吴绫、越罗等皆是江南张老夫人产业。其余湖州乌眼绫、润州衫罗等江南丝织品半数也出自张老夫人店铺。这些江南丝织品多被远方商贾采购。收获颇丰。

因齐城地处东北，东接句丽。句丽到大君主城最先经过的就是齐城。卜奎西市就是齐城最繁华商肆云集之地。暮鼓未响，灯火已亮。坊墙之内，铺席相连。十里长街，商家连云。坊市不夜，飞钱通流。

虽经之前战乱荼毒，但大君朝建立后几年齐城就散发了勃勃生机。齐城原因农耕发达，民风强悍又质朴。因这几年商贸通行，又带来了多元兼容并包的风气。百姓多朴实，官吏多清明。利农田水利商贾。是已当朝女性的社会地位和自由度也颇为宽容。

时人以健硕为美，普遍热爱户外运动。文人墨客也常佩剑行侠，追求“功成拂衣去，归入武陵源”的豪气。人际交往也不严苛，朋友之前、官民之间交往较为随性。

在这样环境下，张昭宁想，和祖母提自己强身健体的学习应该不离奇。这个小身板原来天天就只看书，爱吃糖友混合物，全身的肉都松松的，身体素质异常的差。不过还好，毕竟才12岁，还有体能训练空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健康平安第一位。

搞好身体搞经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学个药理倒是技多不压身。去外面看大好山河，花花草草，不比坐着绣花强多了。这才打定主意先要学武强身，再要学药保命。这才有刚刚那一番理论。

祖母答应下来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张昭宁自然喜不自胜。

满妈妈本想劝七小姐注意规矩，可张昭宁哪里肯，正兴奋的不要不要的。见老夫人也笑的合不拢嘴，扯了扯匣子，将一套红罗绣襦织金石榴裙递给腊梅。

腊梅还在转换思路，满妈妈笑着和张昭宁说，七小姐快去试试老夫人从江南老家给备下的这些吧。

“你带她就去暖阁，也不必走远。”

说着，满妈妈带着腊梅和两个丫鬟，带着张昭宁穿过屏风走向西侧暖房。

腊梅一模一样学着满妈妈。

腊梅跟在张昭宁身侧，忍不住小声：“小姐，那咱以后不用天天坐着听夫子的了，咱就像这几天一样天天院子里来回跑和跳太好了！就你教我那个铁人三项咱以后能换更大的地方去玩了呗。”

满妈妈一愣。

张昭宁心中奇葩的气塞这腊梅刚才就听了个这，自己是现代成熟女性心智，想想也是，腊梅毕竟还是个十几岁的古代女娃娃。。。

张昭宁夸张的比划了嘘的手势，“最结实的就是铁，我们这个给自己强壮身体的想法可不能让别人知道。咱俩变成像铁一样强壮的人，能跑，能闭气，能吃，咱俩就是最厉害的铁人。以后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我们在乎的人。我和你讲什么，不能出去讲哦。今天祖母这里事情千万不能说啊。”说完眨眨眼睛。腊梅也马上捂住嘴对着张昭宁疯狂点头。

满妈妈清咳了一声，这个七小姐真还是孩子，还弄出来个铁人三项，结果就是个吃跑玩。

想想老夫人着急从山上赶回时，一直再念，“我的宁儿要好好活着，她只要好好活着就行。上天保佑，我以后潜心礼佛三年”。自己刚去东郊院子接她时，原来气色红润的七小姐不到一个月变成了面孔苍白、气血不足的瘦弱七小姐。自己尚且心疼不已更何况老夫人。

是然，无论七小姐以后提什么，老夫人都会答应的。就是七小姐要去摘月亮，老夫人也只会想着找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