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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叶 第1章 第 1 章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11 21:32:58 来源:文学城

朝野上下都知道,太子摇光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群臣跟他说话很吃力,还没引经据典,他就听不懂了,急吼吼要求对方说人话。

从小到大都饱受责难,摇光有点不服气,他觉得自己也不是没有优点的,毕竟砸得一手好核桃,禁宫之内无人能出其右。

摇光常年随身带一把极精巧的小锤子,铜质,寸余,柄尾有尖尖的嘴,一敲一转一挑,一颗完整的核桃仁应声而落,快得不假思索。

练就这个绝技,摇光花了好几个月,十分自豪。

每次西域使节来访,摇光都分外高兴,揣上锤子去赴宴。宫中多是山核桃,剥得满手渣,没劲,但西域核桃种类繁多,让他广阔天地大有可为,结果第二天就又被弹劾,奏章是这么写的:核桃似人脑,太子只热衷于此,足以证明愚鲁且暴虐,请圣上明鉴,改立储君。

摇光很困惑:“难道他们不吃核桃?”

皇帝说:“他们不用自己砸。”

摇光惋惜不已:“吃核桃的乐趣在于砸。”

嘉远皇帝路之北四十二岁,年富力强,无需太子监国,但朝政大事摇光都得知晓,御书房的奏章也是要看的,每当此时摇光就头痛,朝臣们旁征博引,妙笔生花,大部分他都看不懂,很沮丧。好在皇帝会捡重要的看,不误事。

摇光坐在一旁,挑认识的字慢慢看,久而久之也看出门道,洋洋万言,基本都只用看倒数几段。

朝臣互相砸来砸去,好不热闹,摇光看得津津有味。有一则是控诉礼部侍郎蒋士恩的,说他酷爱吃炒豆子,退朝时还边走边嚼,实在有辱斯文。另一则对皇帝关切有加,先是夸他勤政爱民,克己奉公,话锋一转,指出陛下衣着未免单调(他们没用寒酸两字),建议再多做几身冠服,既体现天子风采,更能在各国使节面前,彰显我泱泱天朝在种植业、纺织业、印染业、刺绣业、缝纫业各方面的综合成就。

摇光最爱看弹劾自己的,言官们换着花样看不起他,结尾都千篇一律:恳请当今圣上嘉远帝废黜太子,理由也与时俱进:

摇光是皇长子,一出世就被立为太子,但他是庶出,生母出身婢女,地位卑下,求皇帝收回成命;三皇子玄晟出生后,他们再次上书,虽说大夏宗法是立长不立幼,但玄晟之母是皇后,理应立嫡出皇子为储君;才三岁的五皇子玉珩竟也被提名,称从面相来看,小殿下宅心仁厚,他日登上大宝,必为大夏万民之福。

同样是砸,砸人和砸核桃,谁更暴虐?人和人很难彼此理解。摇光边看边笑,顺便再吃一颗核桃补补脑子,以示自己正在努力上进。

被砸了十几年,摇光还是太子,皇帝对所有非议铁石心肠,不为所动。拥立三皇子玄晟的众臣很失望,不料这日下早朝后,皇帝单独召见玄晟,命他即日下江南,密访宁城民生岁贡。

不知怎地,这半年来,皇帝身体走了下坡路,天气稍微一冷就咳嗽不断,病歪歪地对玄晟道:“从几份奏章来看,牵扯到朝中几位大员,定要小心行事。”

虽是暗授机宜,但玄晟一派很快听到风声,揣测圣意,斗志昂扬。江南自古以来就是朝廷的赋税重地,遍地黄金,皇帝这般授意,自然是三皇子亲政的第一步,若处理得妥当,玄晟很可能借此获得皇帝青睐,储君之位亦有指望。

玄晟比摇光小一岁,天资聪颖。温皇后请来大内高手教他骑射之术,俨然有模有样,此番被启用,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玄晟一派纷纷庆幸皇帝日渐老迈,总算意识到太子摇光不堪用,大夏朝得托付给更有才干之人。

摇光顷刻间发现,群臣们看向他的眼里多了几分玩味,他挠挠头,默默走开。

摇光的母亲林美人染了风寒,她熬药汤时给皇帝也熬了一份,摇光拎着汤罐到御书房探望皇帝,宦官宫女跪了一地,老远就听到皇帝在咳嗽。

小宦官小跑上来,帮摇光倒出药汁,皇帝失笑:“你还担心我没药喝?”

“母亲也病着,儿臣挑的是最好的药材。”摇光讪讪地没说下去,皇帝生病是大事,岂会没人给他熬汤药,胆敢不用最好的药?可他一急就又忘了,也许是母亲林美人太习惯自己动手,让摇光错觉皇帝是他一个人的父亲,像寻常百姓家,当家的一生病,妻儿都慌了神。

皇帝端起药汁一口气喝掉,摇光摸出一小盒桃酥:“药太苦,得吃点甜的,这个好吃。”

皇帝笑着接了,却说:“不苦。”

摇光猜他想说的是朕不怕苦。皇帝很护着摇光,帮他担了太多干系,摇光很爱父皇,可他的确不成器,他都有数。他且笑且难为情:“红叶快回来了,我要跟他多学点东西。”

江红叶是摇光的表兄,十九岁的少年将军,刚打了一个漂亮的大胜仗,即将回京。天家子弟缘分薄,摇光和玄晟虽然是亲兄弟,平素不大来往,摇光跟江红叶亲厚得多。

皇帝翻开奏章,摇光说:“别人讲兵法史书不好懂,但红叶一说我就都懂,像我母亲讲的故事。”

皇帝不置可否:“去吧。”

父皇今日竟不让自己陪着看奏章,摇光一呆:“哦,好的。”

那孩子拎着药罐子跑了,他的朝服宽松了点,被风吹得鼓鼓的,孔明灯似的,皇帝起身,在窗边看了他片刻,才低头看奏章,是玄晟的手书,向他请命亲赴江南查岁贡,游龙走凤,文采斐然,一笔好字。

摇光回到东宫无所事事,又去爬苍南山,它就在皇宫后面不远处,属皇家禁地,药客樵夫上不来。

空山很寂静,但摇光不怕,在他所看不到的地方,有十六名承影卫远远近近跟随着,他们皆是一流高手,负责暗中保护太子。

摇光又看到那棵红枫,亭亭如盖,遮天蔽日,树冠刚好盖住一旁八角亭子的顶部,浑然天成。每当摇光想念江红叶时,就会过来坐一会儿。

摇光发现这棵枫树,是前年的事。那日上午,宫里司礼监郝公公指挥着好几个人扛着锄头铲子出宫,摇光好奇地跟了去。

郝公公奉皇后之命,上山来请一棵枫树进宫,移植在御书房门前,给皇帝贺寿。枫树是夏朝的神树,太祖路得胜在七月称帝,登基当天,苍南山的枫树一夜之间全都转红,灿烂无匹,太祖视为吉兆,龙心大悦。

郝公公要请的那一棵确是很优美的树,修长挺拔,摇光对它一见倾心,抱住它不让众人下锹。

郝公公好言相劝:“殿下,听话,移回宫了,你天天抱它都行。”

摇光不干:“人挪活,树挪死,郝公公你也听说过吧?”他拍拍枫树树干,打量着它,“它长了很久了吧,让它一把年纪,冒着性命危险,跑去别人家的院子站着,周围全是不认识的树,换了你,你也不高兴。”

郝公公哭笑不得:“可它是树,不是人。”

清晨刚下过雨,风一来,树叶飘拂着,吹落一地雨滴,摇光说:“它在哭。”

郝公公笑眯眯拱一拱手:“树仙莫怪。”

摇光想了想,给郝公公出主意说,干脆告诉皇后,不小心挖断了根,只得把它留在山上自生自灭,另外找些小树苗带回御书房种上一排,好活,彼此还能作伴。

郝公公很讶异:“殿下还懂种树?”

摇光热情洋溢地推荐:“你吃过八珍鸭吗,林轩记的招牌菜!是用好几种果木配比挂炉烘烤而成。”他越说越回味,“厨子说过,种什么果木,多久砍伐,全都有讲究,不然也不会那么香,那么好吃。”

一边是太子殿下,一边是皇后娘娘,谁都不能开罪。郝公公叹口气,接受了摇光的建议。摇光说的也不是没道理,移回宫里,万一活不了,可就给皇帝添晦气了,留下来也罢。

把红枫移回皇宫,是能天天见,但摇光不想伤害它。舍不得让它来,那就走过去陪它啊,好简单。

一有空,摇光就来看这棵红枫,在树下的亭子间半躺着吹风,聆听鸟叫,和枫树对望,在鸟语花香里,做一个悠长的梦,梦中江红叶从夕阳深处策马归来,朗眉星目,俊逸神飞。

摇光最难忘那一年春节,在城墙送江红叶返回边关。江红叶回头望他,一身雕翎戎装,昂首执弓而去,衣袂飞扬。

深宫孤单,摇光总是很想念江红叶,想念他说:“五个皇子里,就数你的名字最动听。”

摇光三四岁时,问起自己名字的含义,母亲林美人说是皇帝御赐的,是北斗七星杓头那颗星,光芒闪动之意。太傅摇头晃脑吟出一句“光摇朱户金铺地”,文绉绉的诗,林美人强行记住了,学给摇光听。

三皇子玄晟如愿完成皇帝所托,在深秋返京。摇光上早朝时,玄晟一身华贵锦袍地站在那儿,玉面朱唇,意气风发。

东宫之人都和太子的利益捆绑在一起,摇光是太子,他们日子好过;他被废了,他们也麻烦了,摇光头大,一时颇为黯然。

皇帝对玄晟大加赞赏,却只字不提另立储君一事,但冲他又给玄晟安排诸多事务来看,三皇子上位指日可待。

大臣们交头接耳,称皇帝已经草拟废太子诏书,斥责太子摇光“蟠木之质,愚心不悛,岂可守器纂统,承七庙之重!”

比起废或立,摇光更担忧皇帝的身体,最近皇帝病得越发厉害,在龙椅上竟咳出了血。

摇光难过至极,若他是称职的太子,就能辅政,都怪幼年太顽劣,太傅讲学时不好好听,动不动就逃课。

其实,二皇子朗和与三皇子玄晟也贪玩,但他们的母亲赵贵妃和温皇后不像林美人那般,对孩子放任自流。

温皇后和赵贵妃都系出名门,能给儿子讲诗文歌赋,林美人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摇光听的是她讲的民间故事,海里住着龙王,凤凰在天上飞。等他明白要好好读书时,已然十一二岁,给自己请来内阁大学士教导,但底子太差,越着急越听不懂,实在挫败。

皇帝忙于政事,对皇子们疏于管教,但摇光知道这不是自我开脱的理由。五个皇子中,玉珩才三岁,粉嘟嘟如年画娃娃;七岁的月离体弱多病,每天都得靠几十味名贵药材养着,但画的花鸟山水灵气十足;三皇子玄晟不用说,他自小就是公认的神童;连耽于玩乐的二皇子朗和,吟诗作赋也不在话下,自己确实是最糟的那个。

谁当太子都比自己服众,自己不过是占了出生得早的便宜,住了十几年东宫,也该知足了。摇光安慰着自己,跑去怡和殿看望母亲林美人。

天高云淡,摇光蹲在地上砸核桃。林美人模样虽平淡,但有一头又黑又浓的好头发,她很珍爱,核桃补血养头发,好东西。

宫女阿宁通报,江家少将军江枫班师回朝,皇帝亲自迎出宫门,按时辰,约莫在沅京六大城区游行完毕,即将进宫。

摇光等的就是这消息,一骨碌站起来,在阿宁的服侍下穿上朝服,出门前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娘,我今天这一身怎么样?”

江红叶年长摇光四岁,是靖国公世子,单名枫字,小字红叶。江红叶的母亲是皇帝的妹妹临月公主,皇帝提起江红叶向来赞不绝口,扫一眼他大大小小的五个皇子,言下颇有几分憾意,摇光很羞愧。

炮竹齐鸣,锣鼓震天,摇光朝太和门跑去,于是就那样望见了他,他的表兄江红叶。

江红叶神采飞扬,身边簇拥着无数人,他大步疾行,像天神手持避水珠分开大海一样,走向摇光。摇光一阵恍惚,像回到多年前,宵禁后,他和江红叶在东宫后院的绿盘池谈天,宫人们都被他支开,江红叶放下酒杯,笑闹着检验他的轻功。

江红叶教了摇光大半个月,摇光仍让他失望,一飞飞到半空中跌落,二飞飞高了些,却够不着屋檐,三飞终于够到了,但挂不住,又掉下来了。江红叶笑笑,足尖轻点,掠起飞腾,单足立在檐角,白衣飘摇。

摇光仰头望着江红叶,他稳稳地站在众生之上,他的头顶,有一个亮汪汪的圆月亮。那一年,江红叶十二岁,摇光八岁,仿佛都不知天有多高,也不知地有多厚。

皇帝在永安殿设宴,携文武百官及家眷为江红叶接风。摇光坐在皇帝身侧,斜对面就是江红叶,目光时时相撞,便都笑了。

筵席上要礼数周全,且多是逢迎拍马,摇光向来不喜欢这种场合。满朝悍臣一个个的紫蟒煌煌,很无趣,林美人告诫摇光要守规矩,摇光很听母亲的话,让他忍他就忍,终于忍到江红叶回京。他盘算明天带江红叶上苍南山,那儿是他的宝地,江红叶准会喜欢。

摇光想得开心,一抬头,望见三皇子玄晟端着一杯水酒去找江红叶。玄晟近来势头猛,接连将皇帝吩咐的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朝臣们纷纷递奏章夸他文韬武略,泣血呼号嘉远帝重新为天下万民重选储君。

江红叶和玄晟头碰头地聊开了,相谈甚欢的样子,看得摇光好不气恼,他起身走到江红叶身旁,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食盒递给他。

江红叶一愣:“好香,是什么?”

摇光也一愣:“是荷香酥啊,那年你说最爱吃这个,忘啦?”

荷香酥是林美人亲手烤制的,荷花形状,脆而焦香,不太甜,很合摇光口味。皇帝也很爱吃,看奏章时,摇光总会给他放上一碟,配新茶来吃,口齿留香。

林美人知道江红叶凯旋,拖着病体特地精心烤了一盘,热乎乎刚出炉,托宫人送来。

摇光拈起一块荷香酥递给玄晟,玄晟摆手走开,摇光塞进自己嘴巴,他一向晓得玄晟不会吃他的东西。

皇族迷恋养生,吃得像在清修,但是摇光爱吃肉,爱吃糕饼,被皇子公主们暗地讥笑,婢女毕竟是婢女,只生得出贩夫走卒。

人说母凭子贵,摇光当了十几年太子了,可林美人还是林美人,温皇后瞧不起她,一个被皇帝醉酒后偶然宠幸的婢女,哪有资格跟自己相提并论?

玄晟身为温皇后嫡子,很看不上摇光,以前还维持着场面上的客气,如今他得到皇帝重用,明显懒得再掩饰。

玄晟轻视摇光,摇光看得出来,但他想得开,皇帝要给天下当家,还吃力不讨好,王爷只用给王府当家,却吃香喝辣,怎么看,不当太子才是人间正道,即使明天东宫就归玄晟住了,摇光也不伤心。

当初,皇帝把天下治理得井井有条,但帝位仍风雨飘摇。数位大臣集体上本奏疏,说他膝下一无所出,不能延续皇族血脉,实乃社稷之忧。

皇帝二十四岁的春天,摇光降生,让他堵住攸攸之口,他把摇光立为太子,未必不是心怀感激。

如今,皇帝有五位皇子,摇光不是独一份了。事实上,早在看第一份弹劾自己的奏章时,摇光就想过,退位让贤也应该,但皇帝没废他,他不能主动提,反正当太子也不累,最多挨点骂。挨骂算什么,那些大臣们是文雅人,只在奏章上嚷嚷,就当多学几个字。

林美人同样想得开,她怀摇光时被人下过药,差点死掉,但好歹活下来了,有个孝顺儿子,还被尊为娘娘,她对境况很满意。

摇光觉得,只要能和母亲好好生活,时时看到父皇,生活就很像样,惟一的烦闷,是江红叶总在征战,见一次面不容易。

江红叶这次回京,摇光也想明白了,不当太子更好,等父皇身体好些,他就请求另立储君,容他当个散淡王爷,不需要封地,只求父皇准许他能够自在走动就行。

到时候,江红叶去哪里打仗,他就跟去哪里,在驻地赁个小院子住下,饮饮酒,下下棋,跟着军师学点兵法,为江红叶出出主意。等到入秋,就往回走,陪父皇和母亲过年。

摇光越想越开心,摸了一块荷香酥递到江红叶嘴边,江红叶就着他的手吃了。歌姬在大殿中央婉转低唱,摇光侧头看江红叶,又想起八岁时,江红叶学武出师,回沅京小住。

有一次,江红叶来皇宫赴宴,宴席后,摇光跑去找他,扯着袖子向他请教。

江红叶以为摇光要问他史书兵法,哪知摇光张口来了一句:“你会打弹弓吗?”

大内侍卫禁不住摇光磨,给他做个简陋的弹弓,他成天打来打去,却只能把矮小灌木的叶子打破几个洞,还得距离很近才行。

江红叶接过他的弹弓,瞄准了一拉,一只路过的飞鸟顿时遭了殃,摇光啧啧称奇,江红叶说:“这东西也是讲究手法的,我教你。”

江红叶留在东宫住了大半个月,他是皇帝的外甥,其父江之淮是肱骨之臣,他住得再久也受欢迎。

那个时候,江红叶教摇光识文断字,也教他粗浅的拳脚功夫,摇光常把自己认为最美味的食物塞给他,带他看自己收藏的新奇玩意,两人一直很要好。

摇光和江红叶上次见面,是在三年前,江红叶回京探望母亲,正赶上长公主下降。摇光和皇帝站在城墙送她,江红叶也来了,陪他看了一会儿,匆匆返回边关。

江红叶吃着荷香酥,摇光说:“今晚在东宫饮酒可好?我们有年头不见了。”

江红叶点头,尽管他明明知道,他和摇光聚在一起,也就聊些武术和传奇故事,但别有用心的人会编排成太子殿下一看大位难保,频频结交外臣,疑有不可告人的目的等等。

可是,江红叶从来不能拒绝摇光,从多年前,小太子横冲直撞,向他讨教打弹弓,他就无法拒绝。

小小的一个人,圆圆脸,大眼睛好像小鹿一样,滴溜溜的,水润润的,只那么瞧着他,他的心就软下来,心甘情愿地说好,依你,都依你。

两人在东宫后院的绿盘池饮酒谈天,江红叶说起摇光最想听的一段经历。那是两年前的冬天,西疆战祸频发,对方首领是胡人,勇悍之余更兼心机深沉,江红叶和将士们苦战多日,没能拿下,最后军师杨敬亭出奇招才见效,将他们逼到山谷深处。

江红叶率一支轻骑兵杀去围剿,途中突遇暴雪,夹杂着阴风怒号,双方势均力敌,那一战异常惨烈,军师和大部队赶到时,只见漫山苍茫的雪,将大雪刨开三尺,才陆续翻出将士和战马的尸首。

胡人首领尸身血迹斑斑,大小伤口数处,要害处插着江红叶的佩刀,显然是近身手刃的结果。

现场却找不到江红叶,军师不死心,一寸一寸地翻找,在一里外的山洞发现了少年将军,他铠甲护身,仰面躺倒在雪地里,一只通体红色的鹿趴在他身边。所有人都为那一幕惊颤,怀疑那时已不是在尘世。

军师走近,红鹿起身,若无其事地走开,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地走在雪原,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军师探一探江红叶的鼻息,他还活着,红鹿用体温护住了他。

在宫人的口口相传中,江红叶此役几近传说,别人都说他攻无不克,源于少年遇仙,有神灵护佑。

摇光问起,江红叶淡淡地说了,眼中却有一丝黯淡,微侧过头,俯身去拿一块红豆糕吃着,很快转开话题。

摇光喝着酒,颇为纳闷:“你这次回来,整个人都变了。”他有些发愁,苦思半天却不明所以,放弃了,“我也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就是,跟以前不一样。”

江红叶神情掩在酒杯后,似笑非笑:“我要是变成另一个人,你会怎样?”

摇光哈哈笑:“你变成恶魔了,也还是我哥。”他斜一眼江红叶,很鄙视,“傻红叶,越长大越说胡话,怪不得我说跟以前不一样。”

四下是长明的宫灯,明晃晃地投射在摇光眼中,照得他眼珠黑溜溜的,江红叶端起一杯酒,摇光屈身和他碰杯:“明天上完早朝,去爬苍南山吧。山顶有棵枫树红得很好看,每次我看到了,都会想起你。”

酒是林美人自酿的糯米酒,加些蜂蜜、枸杞和桂圆,秋冬时节喝上几杯很安适。平日里,摇光饮上很多也不醉,可是今时今日,在江红叶的凝视中,他想,自己是醉了吧。

醉得腿脚都软了,心腔不明所以地鼓噪得厉害,拿酒杯的手都不稳了,落到地上清脆的一声响。江红叶伸手扶摇光,摇光捉住他的手,醉眼迷蒙蒙,看着他傻笑,随即头一歪,靠在江红叶肩头睡着。

在醉梦里,摇光死死地握着江红叶的手,江红叶轻轻抽回,摇光像是感觉到了,握得更紧些,江红叶就由他去,陪他在深秋的弯弯月亮下坐到后半夜。夜幕湛蓝,最亮的那一颗名叫启明,最特别的那一颗,是身边人的名字,摇光。

幼年时,两人也在这样的星空下看天,摇光指着那颗星说:“它是我。”

后来,在清冷的边塞,战事艰苦,江红叶和军师推敲战术,喝辛辣的烧刀子,不期然望到北斗七星,童言稚语又回荡在耳畔,“看,它们多像勺子啊,摇光是勺子柄的那个,所以我好吃好喝,是天意。”

太多事都能推给老天爷,相见是天意,相知是天意,相许是天意,相离却也是天意。想到太子殿下,江红叶笑出声来,摇晃着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在军师摊开的军事地图上勾勾划划。

分别的岁月里,摇光是让江红叶从心底笑出来的人。最早见到他,他是抱在怀中的婴孩,白嫩嫩的一只糯米团子,一逗就咯咯笑;最近见到他,是三年前,他和他并肩站在城头,远远地看长公主下降,名花倾国两相欢,春风拂槛露华浓,摇光的笑容光灿灿的,眼睛毛茸茸的,像个小蘑菇。

隔着浩瀚的距离,江红叶在战场金戈铁马,摇光在禁宫明争暗斗。重逢后,摇光长成俊秀的少年,黑白分明的眼睛,脸上光彩流溢。江红叶惊觉,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只是,不能够再握在手心。

摇光下早朝归来,江红叶在后院舞剑,如青山绿水般灵动,听见人来,他收了剑势,笑道:“出发?”

苍南山不高,满山红枫,热烈如火,不多时就爬到了山顶,摇光笑道:“看!”

山巅一座八角亭子,外面罩着毡子挡风避雪。亭子旁边是那棵姿态极美的红枫,一片片红叶子在秋阳高照下,像一只只笑逐颜开的小手掌,娇憨美人凭栏扬帕轻唤的架势。

树杆上挂了一个铁制牌子,上书一行臭字:太子喜欢的树,不要砍。江红叶笑出来:“别人想挑衅你,可就拿它是问了。”

摇光气呼呼:“谁砍我和谁拼命!”

亭子里摆放着两只软椅,三五坛子酒,几只相互盖着的碗。自从前年发现此处,摇光准备了这些,想着必然有天能和江红叶同享,他说得兴兴头头:“它待在这儿多好,它还属于它自己;我来看看它,会觉得它也属于我;苍南山觉得它也属于它,大家都开心,皆大欢喜。”

摇光有摇光的处世哲学,但皇后和玄晟不这样认为,他们只迷恋你死我活的游戏,挡道者死。

摇光抚摸着树身,很爱惜:“把它移去皇宫,就只属于皇宫了。我是能天天见着,可我娘说,有些好东西,别拘了它。”

江红叶转头微微一笑:“你很喜欢它?”

“当然!它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树,天很蓝,叶子很红,一看心情就很好,谁会舍得砍它?”摇光看着江红叶,眼睛亮闪闪,“我娘刚被封为美人时,浑身不自在,烦得要命,后来她发觉,只要不多想,安分守己地待在一个地方,人就舒坦了,心也静下来了。她总跟我说,人应该待在让自己感到舒服的地方,这棵树也是吧。”

从这儿望下去,禁宫在脚下,江红叶问:“怕吗?”

摇光说:“还好。”

自从记事起,摇光便被林美人教导,他能当上太子是幸运,不当也是幸事,若非皇帝偶然一顾,也许她会熬到出宫,找个粗鄙汉子成亲,摇光六岁时就得跟他学杀猪,也说不定她孤独终老,而摇光投生在偏僻农家,才四岁就死于饥荒。

摇光感到奇怪的是,这座亭子的名字叫“风停”,而不是“枫亭”,他问:“是错别字吗?”

江红叶说:“不是错字。这是本朝第三代帝王路长河为他的爱人所建。”

摇光很惊讶:“我从没听说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红叶略舒眉峰,避而不答,摇光拍拍枫树,顽皮笑道:“它该活了上百年吧,它肯定知道。”

不是上百年,而是三千年,摇光。我在这里站了三千年。三千年来,寒来暑往,红尘百态,我都了然在心,然一语不发。谁料却遇上你,在那金色的午后,你天真而蛮横地制止他们将我移去皇宫。

是春天,你白衫轻扬,对我珍而重之,一直笑着,笑着看着我,像是知道我也在看你。

按草木之修为,生此三千年,便可羽化升天,去往方外。遇见摇光那一年,红枫离三千年只剩最后七七四十九天,倘若真身被毁,则将再修行五百年。

摇光保护了他。

便是在后来,当红枫真道已成,天尊让他在人世走一圈,更深入地了解凡间疾苦,他选了江红叶。

靖国公世子江枫,四岁起研习兵书,六岁被送往漠北,师从一代武学宗师谢飞烟,十二岁跟随父亲上战场,十四岁领兵,后卒于西疆战乱,终年十七岁。

红枫知道江红叶是摇光心念所系,在风雪夜,请得天尊的座骑红鹿护他最后一程,随后他借用江红叶的躯体,并帮他保留前生的记忆。

只可惜,一具身躯,承载两个灵魂,难免会发生碰撞,摇光谈及旧事时,红枫的反应有时会慢上一刻。

人人都说摇光是傻乎乎的太子,但他的敏锐是罕见的,红枫在江红叶的父亲江之淮跟前都不会被质疑,但只有摇光会问:“你怎么和从前不一样了?你没从前快活了,为什么?”

红枫无法回答摇光,他的不快活,源自这是一场不可避免的别离。即使他强硬地让江红叶在世上多活了两年,也终于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他这次以江红叶的身份回来看看摇光就得走,在走之前,再帮帮摇光吧,就像他的父亲嘉远帝,隐忍多年,只为扫除种种暗礁阴霾。

风起,怕是要落雨了,摇光抱住双肩,瑟缩了一下,然后,他的肩头搭上一袭披风。

风劈头盖脸地吹着,少年的心随这冷风开朗。四野极静,眼中人有一张英挺面容,摇光脸上开花一样绽开笑容,红枫坦然一笑:“下山吧。”

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并肩下山。

这时在禁宫,流言只怕都传开了吧——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镇国少将军,一个是郁郁不得志的太子,若频频私会,谋于暗处,只怕会生出祸端。真没想到,愚鲁且暴虐的太子是装出来的,他实则另有图谋。

这些天,宫里时有闲言暗暗传出,都说玄晟若为太子,依他和皇后的性子,在皇帝龙御归天后,摇光不会有活路,他将当个闲散藩王而不得,玄晟绝无可能放过摇光,他甚至会命令林美人为皇帝殉葬。

摇光不相信玄晟下得了狠手,但本朝第五代帝王路恒昀正是这么做的,他抢了侄儿的皇位,把所有相关的人都赶尽杀绝。

摇光很忧虑:“我什么都不怕,就怕真有那一天,娘会受苦。”

林美人不以为然:“该来的总要来的,来了就认了。把活着的每一天过舒服,就是赚了,临死也没什么可惜的。”

只要林美人不怕,摇光就觉得世间再无难事,该来的让它来,必须面对的,他不躲。

雨来了,打落在山间小路上,禁宫的红灯笼在雨中晃落着,遥遥在望,可这漫漫山路却像延绵无尽,摇光扭头看江红叶,他的发丝被雨打湿,贴在鬓角,像一棵清晨的树。

耳畔忽有风划过,摇光本能地一侧头,一羽飞刀被红枫两指夹住。霎那间火光大作,一伙人从各个藏身处涌出,摇光吓了一跳,红枫右手探入怀中,凝神贯力,刷刷连扬,寒芒如雪花,直向暗刺之人袭去。

银针如光,连创数人,余人略有迟疑,红枫拉起摇光提气疾奔,百忙中摸出一颗丹丸,按住摇光嘴巴一送,摇光汗出如浆,只觉嘴里一甜,丹丸落肚。

本该暗中护随的十六名承影卫无声无息,必然已遭暗算。能连挫顶尖大内高手,来者功力不可小觑,摇光又惊又吓,跑不快,对手顷刻间追上来,结阵将他和红枫团团围住。

杀气破雨而来,一道如风如电的身影极速冲出,长袖中,突生一把短刀,刺向摇光。

红枫腾空掠起,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用血肉之躯,替摇光挡下那一刀,他身形突地一顿,手中银针如急电逸出,分扑四面,抹过对方包围,拉着摇光飞腾纵跃。

更多的承影卫从天而降,护住摇光。雨中惨声不绝,伏尸满地,血污混着雨水横流,承影卫抢在最后两名刀客服毒自绝前,封住他们的穴道。

刀兵之声犹在耳际,摇光极力站稳,燃亮怀中火折。红枫静静望他,被火光映亮的脸浮泛出苍白之色,心口处是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喷涌而出,染红衣衫。

在这一瞬间,红枫金蝉脱壳,魂灵借机离去,回天庭向天尊复命。摇光面对的,是完完整整属于江红叶的记忆,江红叶终于能够说出两年前,死在白雪漫道时,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话:

摇光,我这就要走了,十七岁那个寒冷的雪夜,我精疲力竭,将胡人首领格杀,看到怒雪奔涌,瞬间淹没了人间的一切。当死亡向我扑来,我原以为自己是不怕的,可我真想,真想陪你再喝一次酒,再为你守住这朗朗河山……

竟然,再也不能了……这一世是不成了,来生再见吧,摇光……

江红叶的眼泪迸出来,瞳孔渐渐散开,在摇光的怀中呼吸低微:“摇光,你要做个好皇帝……你不要哭……”

凄风苦雨,他从容去了。雨还在不知情地落着,摇光抱住江红叶,想朝他笑,想为他拭去眼泪,手伸到一半,头一歪,晕倒在铺天盖地的大雨中。

他在做梦。

湖泊尽头,缓缓飘来一叶轻舟,那颀长高贵的年轻人立于舟上,衣袂随风飘动,满天星光成为无声背景。

轻舟渐近,他看清年轻人的容颜,双颊苍冷,眼中映出一襟星光,他扑上去,欢呼着抱他:“红叶!”

年轻人环拥他,手臂收紧,带他飞掠,在长风尽头,笑饮一杯酒,他说:“我是蹑风灵君红枫。”

皇帝俯身看摇光,那颗丹丸让他昏迷七天了,再有一个时辰,他就该醒来了。摇光是在做梦吧,储君遇刺,是弥天要案,在梦中他是否能预料,凶手皆已伏法?这竟是他的胞弟玄晟一手策划,他借下江南查岁贡之机,辗转溜去了晋州,会同榆亲王将谋储夺嫡大计作最后一次推敲,先猎杀太子,再伺机逼宫。

至于谋国不正的骂名,玄晟是不管了。若有反对意见,推出去诛九族便是,天底下,死谏的人少,沉默的人多,他早就晓得。

榆亲王是远支亲王,封地在晋州,韬光养晦,经营多年,招揽了二十万大军。皇帝嗅到苗头,派人暗暗查访,进展不大。

人人都说太子愚钝,皇帝很乐于听到。他重用玄晟,却明言只是给他历练机会,将来助摇光一臂之力,玄晟绝了望,和榆亲王里应外合,铤而走险。

摇光是诱饵,皇帝把他做成一个显而易见的漏洞,狼子野心蠢蠢欲动,从四面八方汇合成一股力量,一跤跌了进去。

是漏洞,更是陷阱,皇帝收网了。放弃一个心术不正的儿子,勾出隐匿十余年的阴谋,是值得的。

摇光的眼珠子在骨碌碌转,他梦见什么了?皇帝帮长子掖了掖被子,他在不动声色之间,解了皇后下的慢性毒药,再调养些时日,身体就会好起来,应该还能再活一些年,有时间耐心教摇光。

摇光出生那晚,皇帝在宴请西域使节,宫人来报,他霍然离席,顾不上威仪,急匆匆地赶往怡和殿,刚到门口就听到那孩儿的哭声。他下意识抬头,天空繁星流动,北斗七星很大很亮,那一刻,他心里安静又喜悦。

刚出生的孩子其实看不出模样,但所有人都一口咬定,长得非常像皇帝路之北。林美人请皇帝赐名,皇帝亲亲孩子的脸,说:“他叫摇光。”

摇光满月当天,皇帝立他为太子。这之后十来年,请求废黜太子的呼声不绝于耳。但是为什么要废掉他,一个心地良善的儿子,有忠臣良将辅佐,太平盛世必会得以传承。

最重要的是,摇光待人宽厚,不会对兄弟痛下杀手,另外几个皇子都会活着,一生锦衣玉食,逍遥自在。

寂夜寒凉,皇帝拉开被褥,在摇光身畔侧卧,沉入最深的梦境。最险恶的一切都结束了,他撒手人世之际,交给摇光的将是一座清平河山,而摇光将许以子民仁爱大统,会的。

秋月静谧地照耀着,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摇光又看到那个人了,他在苇草丛中吹笛,长身玉立,目若朗星。

“红叶……”摇光的声音很轻,抓过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无论你去哪里,其实你总在这儿,一直都在。我去哪儿都会带着你,就在这儿。”

江家少将军红叶,生在王侯府,货与帝王家,年少从戎,征战四方,死时犹少年。

父皇在身旁沉睡,平稳呼吸,摇光在黑暗中无声地哭了。

——2012年11月——

崇道宽仁至孝皇帝,讳摇光,躬行节俭,知人善任,表里洞达,政得其平,闾阎乐业。熙元十六年春正月戊午,禅帝位于皇五弟玉珩,匿于宕山,食桃李葩,寄欢琴瑟,莫知其所终。

——《新夏书-本纪第九-仁宗》

全文完。摇光的父皇路之北的故事见本系列《杯酒》。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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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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