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于飞 第11章 第 11 章

天朦胧亮时，黑龙驮着三人回到神仙谷。

脚才落地，慕长风突然叫道:“不好。”

龙三打眼一瞧，纵身朝土屋掠去。

几间屋子像遭了劫，门窗破裂，桌椅尽碎。苏九陌仰面躺在地上，嘴角胸前满布鲜血，江夜春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两人均是昏迷不醒。

“娘！”龙三扑倒在江夜春身上，慕长风一摸苏九陌的脉搏，突地一身冷汗——没有脉息。

“龙三，快！”慕长风一把扯起龙三，把江夜春挪至一旁。

龙三伸手一探，猛地又缩了回去，慕长风抓住她手腕，命令道:“再探！”

龙三再次将手搭上去，屏气诊了许久，圆脸渐变惨白。

终于，她抬眼看向慕长风，眸中无光，语气微弱，“苏姐姐她……不行了。”

江夜春虽虚弱但无性命之忧，苏九陌却已经一只脚踏上了黄泉路。

慕长风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她不能死。”

龙三蓦地感到一股威压，比杀气更盛，一时怔住。

“啊呀，那你们倒是救啊！”柳玄青跨上前来捞起苏九陌，掌心一翻贴住她背脊，眸色顿时一黯，“怎会如此……”

他旋即闭紧双眼，盘腿在她身后坐下，双掌齐伸，运转真气徐徐送出。

龙三找来几瓶药给苏九陌喂下，而后在她对面盘腿而坐，拾起她双手与之掌心相对，也将自己体内真气尽为输送。

约莫一柱香时间，龙三撤回双掌，软倒在地，她内力有限，气海已空。

守在一旁的慕长风忙上前扶她，她摇摇头，依然躺着，许久，对慕长风道：“我饿了，给我拿点药来吃。”

“……什么药？”

“随便什么药，你娘子刚才吃的那个就可以。”

慕长风把药瓶递给她，龙三接过来给自己嘴里倒了几颗，一口吞了。

“苏姑娘她情况怎么样？”慕长风问道。

龙三摇摇头，一撇嘴哭了起来:“她要死了！我娘犯病，她为了救我娘自己强行运气，她现在心脉都碎了……呜呜呜呜，我救不了她，我娘也救不了她。我想我爹了，爹，你怎么还不回来……”

慕长风在她身旁坐下，看着苏九陌已经跟死人差不多的脸，陷入沉默。

又过许久，柳玄青闷声连吐两口鲜血。他撤下双掌，接住苏九陌，低头看着她。

慕长风和龙三一同扑上去，“怎么样了？”

柳玄青抬眼看向两人，气息虚弱，“我用真气勉强护住了她的心脉，但……也仅限于此了。她究竟为何……”

说着他闷声一咳，又吐出两口血来。

龙三忙捏住他的脉搏，吃了一惊，“你不要命了？”

柳玄青惨然一笑，“命当然还是要的，神仙谷不会见死不救吧。”

龙三翻了个白眼，起身又去找药。柳玄青敛了笑，低头望向自己怀中的苏九陌，神色忽然坚定，低语道:“放心，只要我不死，就绝不会让她死。”

慕长风拱手道谢，“多谢公子相救。”

说着伸手去接苏九陌。

柳玄青抬眼望着他，许久，唇角微启，“公子对这位姑娘甚是关心。”

龙三拿着药走过来，“那当然了，她是他的娘子。”

“是吗？”柳玄青扭头看一眼龙三，又转头打量慕长风，“公子这般斯文儒雅，倒不像武林中人。”

“我也想说，苏姐姐……”龙三瞥见慕长风的脸色，忽地顿住，把药往柳玄青面前一递，“给你，都吃了。”

柳玄青不再言语，扶起苏九陌让慕长风接了过去。

-

半旬光景过去，神仙谷里众人终于熬到取合欢天蚕的日子。

甫一入夜，龙三便备好药交给柳玄青，同慕长风再次出谷。

四野漆黑，一路无话。龙三让黑龙绕开上次遇到黑斗篷的地方，在距离白云镇还有两座山的一处山腰落了脚。

两人闷声往白云镇赶。

才翻过一座山，就听林子里隐约传来喧哗声，再细听，叫喊哭泣，脚步匆忙，竟似有难民迁来，且人数不少。

龙三让慕长风躲在一旁，自己飞身上树，自高处望出去。

山对面林中火星点点，人群牵连，绵延七八里，看着像是从白云镇那边翻过来的。

龙三跳下树，拖着慕长风飞速掠下山，走到近前发现果然都是白云镇的百姓。他们个个面容惶恐，衣衫狼狈，俱是拖家带口，携老扶幼，行动极为仓皇。

白云镇出事了。

龙三看向慕长风，慕长风会意道：“别急，我们先去看看。”

龙三拽起他往白云镇急奔。

还未翻过山头，火焰呼啸已传进耳中，山那边的天空暗红一片。等到越过山头，两人俱是大惊。

山脚下白云镇四条街燃起四条长长的火龙，火势狂放，映得夜色猩红。四处有人逃窜，凄厉哀嚎响彻谷中。

“小玉儿！”龙三不顾一切往山下冲。

橘红火焰燎着成排房屋，烧得噼啪作响，横梁断塌，立柱倾倒，浓烟冲天，昔日安宁富足的小镇已难辨方向。

龙三沿着断壁寻了两个来回，救下两个老人，却没能找到小玉儿兄妹几个的身影。

火势逼人，龙三不得不退回山坡。

她望着脚下汹涌大火，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迷惘。

不一会，慕长风追上来，拉住她，“刚才我找人问了，她们已经逃出去了。”

“真的吗？太好了！我们去找她们。”龙三突然回过神来，盯着慕长风，“苏姐姐的药……怎么办？”

慕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刚才正好碰见药铺老板往山上跑，他把药给我了。”

龙三彻底转忧为喜，“太好了！走走，我们赶紧回去。”

转念一想，又顿住，“不行，我们还是先去找小玉儿。还有那些逃命的人，我知道哪里可以给他们藏身。”

“不必了，已经有官兵赶过去，官兵会保护他们。”

“官兵这么好心怎么不来救火？”龙三攥紧拳头，指着火海愤怒发问，一眼扫见客栈马厩里几匹马被困嘶鸣，脚下一跺又跃了下去，挑开断梁扫去残栏，斩断缰绳放几匹马去自寻生路。

她再回来，圆脸已成花脸，目中皆是愤恨。

“你自己找个地方躲着。”说着话龙三又要往火中去，慕长风一把捉住她，“慢着！”

龙三此时也已听见北面传来震天动地的杀声，她顺着慕长风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北坡官兵驻地，徐字大旗和十八寨大旗在火海中相互逼近。

“十八寨？”

“是十八寨的人……”方才被龙三救上来的一位老者终于缓过呼吸，指着脚下漫天大火，老泪横流，“是他们放的火。”

“你说这火是十八寨的人放的？”龙三十分吃惊，“十八寨平时虽然蛮横，但怎么可能……”

“就是他们烧的！”另一位老妪双拳捶地，几乎呕出血来，“他们要我们全部迁到牛头镇去，谁不走就一把大火烧了他家。可怜我的孩子，就走慢了一步……”

“为什么？”龙三不明白。

十八寨在此占山为王已有十余年，不奉朝堂不附武林，早已自成一统，平常虽少不了纳钱服役，但绝少杀戮，且诸事行之公道，于当地百姓而言，说是贼匪，莫若部首。

他们怎可能如此烧杀自己部众？

“因为官兵来了。”老者似乎有抹不完的眼泪，伤心说道，“前些年官兵也常来围剿，但都没能进入白云镇，今年大水，让官兵趁机进来了，白云镇离主寨不足百里，李寨主不愿白云镇白白落入他们手中，于是就……就一把火烧了。”

龙三更愤怒了，但这怒火该往哪发泄，却是全无头绪。

北面大营双方已经交上战，杀声震耳，刀剑交鸣盖过风啸人嚎，慕长风凝望许久，对龙三道：“有官兵过来了，我们走吧。”

龙三俯身去搀两位老人，慕长风道：“官兵是来救火的，也是来救他们的，不会对他们不利。”

两位老人却死死扒住龙三，“好姑娘，好人做到底，救救我们吧，官兵来了我们只有一死啊。”

“老人家放心。”慕长风将两位老人扶起来，宽慰道，“徐将军治下素来军法严明，体恤百姓，他们绝不会，也不敢加害于你们。”

两位老人仍是瑟瑟发抖，慕长风又道：“他们若是要加害于你们，早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动手，何必等到现在十八寨打上门来。”

眼见官兵逼近，龙三只得拉上慕长风先往高处树丛中躲避。

果然，官兵分了八队，四队救人，四队救火，全没有趁火打劫，趁乱作恶。

直等到大火差不多扑灭，龙三拉着慕长风跳下树丛，垂头耷脑，避着官兵往山里走。

翻过山，先前逃难的百姓们也已不再慌乱，火把通明，擎着徐字大旗的官兵在两山之间来往穿梭，倒是整治有序。

龙三观看半晌，到底放心不下小玉儿几个，对慕长风道：“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慕长风正要伸手拦她，一股劲风袭来，两人不及防备，双双翻下坡。龙三眼疾手快，揪住草木，脚下一蹬，翻身立稳，回头看慕长风越滚越快，正要朝他追去，却不想身后忽然风声逼近，不待她回头，腰间猛地一紧，一根手腕粗的藤条已将她勒住。

不好，又遇上那个黑斗篷了。

她回手甩出骨镖，转身待要拔剑，一股强劲真气顺着藤条击中她的气海，腹下顿时剧痛无比，耳中嗡鸣，天地倒悬起来。等她再度分清天上地下，已被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龙三，你没事吧？”同样被捆的还有慕长风，只不过他看起来是落入了另一伙人手里。

龙三在地上蛄蛹两下，寻了个合适的地方搁置自己昏沉的脑袋，问对面被两个大汉押着的慕长风，“我没事，你怎么回事啊？”

慕长风扭头看看左右，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啊。”

龙三无语叹气，江夜春和左青阳这对夫妻到底在外面惹了多少仇家，怎么她一出谷就要被捉。

“你们两头笨猪，还在这里等什么，带他先走！”劈空甩过一根软鞭，一个身影闪过，龙三仰头，只见头顶十余人正在围攻黑斗篷，方才那软鞭已朝他脖颈挥去。

被骂笨猪的两个汉子拎起慕长风往山下跑，慕长风大叫:“龙三，救我！”

“喂，我呢，不带我吗？”龙三也大喊，话未落音，“砰”地一声，头顶掉下来一个人，紧接着半空中那群人都扑了下来，齐声喊：“少主！”

“滚开！”被喊作少主的少女大发脾气，软鞭一挥这群人又纷纷退开，龙三差点被乱脚踩死，也忍不住发脾气，“你们都没长眼睛吗？”

慌乱中，腰间藤条忽然受力——糟了，黑斗篷要抓她走了！

龙三再顾不上许多，扭头冲少女大喊：“少主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