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仔细一瞧,这些处在黑暗中看着他们的虽身着戏服,但其实并不是真人。
殷红线接过了顾千泷手中的火折子,抬步靠近了些。
顾千泷拉住她:“小心。”
殷红线点头:“没事。”
烛火幽幽,给黑暗加了一层薄纱。这层纱布之下,这几个身着戏服的唱戏人竟然都是纸人!
殷红线凑上前,绕着这几个纸人看了看,不由惊叹:“好厉害的幻偶。”
“这也是?”顾千泷一边注意着后方动静,一边紧跟殷红线。
殷红线:“是,方才我竟没有看出来。”
“想来是这戏服造型夸张,脸上妆容又多,看不出来倒也正常。只是这些伶人都是纸人,那到底是何人在唱?”
殷红线回忆了一下:“恐怕只有那拎着画卷上来的人才是唯一的活人。”
看罢纸伶人,两人又在后面对着的杂物盒子上找到了画卷。正如殷红线所说,这画卷有两卷,一卷就是展示的半截,还有一卷则是空白的半截。在画卷的旁边,另有一纸人立在一侧,正是那美人。
此刻走近看了,殷红线把它仔仔细细打量了个遍,这制偶人的手艺实在是上乘,竟然能在如此多看客的眼皮子底下以假乱真,无一人察觉。
“这么多纸偶,少不了费一番苦功夫吧。”顾千泷感到惊奇,对悬丝幻偶的认识他并不多,远不如殷红线来得深刻。
殷红线此时也惊叹于这纸偶的技术,“没有几十年刻苦,恐怕难以达成。”
“那这戏也是他一人唱的?”顾千泷问。
“这边不知了,也许他还有同伴。走吧,再去别处看看。”
离开了着存放纸偶的后台,两人顺着连廊继续走。
月上枝头,交错斑驳的枝影打在地面上。
拾芳苑除了这戏台子之外,便是无尽的连廊,就像迷宫一样,纵横交错在这个不大的院子里。
“幽州是这样的建筑风格吗?”殷红线好奇地问向身侧的顾千泷。
顾千泷一摊手:“从未见过。”
殷红线自认为没什么耐心,眼见着那通往另一个院的门就在眼前,却还得在这绕圈子,她忍耐不住,拉了一把顾千泷,轻喝一声:“走!”
两人提气运功,足尖轻点廊柱,转瞬之间,人已经到了那院门的面前。
也就是在此刻,那院门突然闭上,连廊像有了生命似的,一声闷响后竟然动了起来!
殷红线和顾千泷闻声转头一看,粗看这些连廊似乎没有规律地动着,只是普通的机关。再多看一眼,顾千泷立刻心头一跳,变了脸色:“不好!我们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那廊柱在反反复复的移动中逐渐收起,变成了横亘在他们头顶上方密不透风的天幕。
这片小小的院子竟然变成了一个密室。
顾千泷纵身飞起,一把抓住了最后一根合成这块穹顶的柱子,却无力阻挡它的去向。
他半挂在空中,最后无奈又落了回去。
殷红线皱眉看着这一切。
顾千泷来到她身边,先是看了看殷红线,“你没事吧?”
殷红线摇了摇头。
“看来这个拾芳苑不简单,建造这机关的人也不容小觑。”顾千泷细细看了锁上的院门说,“这拾芳苑与十方院一墙之隔,内里还联通着,这些机关保不齐就是为了防止他人进入十方院内的。”
“先看看有没有办法出去吧。”
没花多少工夫,两人就将这连廊围起来的院落摸了个遍,除去这些连廊之外,这片地方几乎没有其他东西。
“这机关之术,二哥曾让我学过,但我当时只觉自己不是学这块的料,能用上之日恐怕少之又少。”顾千泷看了半天,最后徒劳叹气,“没想到今日还真给碰上了。”
“北斗七星。”殷红线突然道。
顾千泷:“嗯?”
殷红线抬手指了指头顶,“你看这连廊柱子的图案,拼在一起像不像北斗七星?”
顾千泷抬头望去,只见连廊侧柱经由拼接而成的图案,远远看来竟真有点像。
“毛长老喜爱观星,曾教我辨别过。”殷红线仰着头,一时间思绪连篇,“若是他还在就好了……定能破解其中奥义。”
顾千泷叹口气,安慰道:“等一切平息,咱们一起学星象。”
殷红线笑了笑:“好。”
两人又费了些功夫,将这小小的一片院落摸索了个遍,但没找到什么线索,无奈之下,两人只能进了存放纸偶的那个房间。
“来这儿,暖和一些。”顾千泷把纸偶都往前挪了挪,给殷红线空出了一块干净的地方来。
顾千泷吹亮火折子,暖黄色的火光映在他俊俏的面庞上。
“咱们现在反正也出不去,暂且先在这休息休息,待明日戏台子再开见机行事。”顾千泷温声安慰她,低低浅浅的声音在僻静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殷红线抱膝坐着,面色如常,看不出来她此刻的心情,但声音依然是冷的。
“既然这儿的主人布置了这个机关,恐怕也已经知晓我们的闯入了。”
“想开点,你看他这个机关仅仅是把我们困在这里,没有暗箭杀器之类的要我们的命,也许只是防盗措施。”顾千泷与她并排坐在一起,靠在背后的墙上。
殷红线偏头看了看他:“你就不怕出事吗?”
顾千泷耸耸肩:“能出什么事?你这么厉害,我也没那么烂。”
殷红线忍不住笑了一声。
“放心吧。”顾千泷弯下上半身,将右脸靠在大腿上,侧着脑袋看她,“你忘了我是谁吗?再不济我也是背后有人的,一般人不敢拿我怎么样。”
殷红线也学着他的样子,侧着头看着他说:“我都不知道你的武功是什么水平。”
顾千泷一愣,没想到殷红线会问这样的问题,他很快就开始笑,笑得把头埋进了膝盖。
殷红线不解,疑惑问道:“怎么了?你笑什么?我是想起来那天,你提醒我,要注意莫扉的膻中穴,这是为何?”
顾千泷缩了缩肩膀,眉眼柔和地看着她:“以前白墨大哥同我说过,凡武者,提气运功必然要经过几个穴位,这其中膻中穴是任脉最重要的穴位。咱们正常修炼培元固本用的都是自己气海而生的真气,但是莫扉不然,他体内的真气混杂了你师父的,因此经过膻中穴的真气没那么纯粹,我想着或许可以一试。”
“原来如此。”
“至于我的武功水平,你可有看到过我出手?”
殷红线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
顾千泷就笑:“你以后可不能欺负我,我是铁定打不过你了。”
殷红线觉得好笑,反问他:“我会欺负你吗?”
“说不准呢。”顾千泷说着自己也憋不住笑,“不过我跑得快,如果我惹你生气了……”
殷红线问:“你就跑?”
顾千泷轻声说:“我就想想办法让你消消气。”
空气渐渐静默下来,窗外只有簌簌风声,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不知怎么的,殷红线觉得眼眶有些热热的,心里也涨涨的,她好像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火折子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灭了,但他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虽然看不真切对方的表情,但似乎可以感知到对方的情绪。
殷红线不说话,顾千泷就问:“怎么了?”
殷红线吸了吸鼻子,轻轻地说:“你脾气真好。”
顾千泷愣了愣,随后情不自禁笑了起来,他摸了摸鼻子,“我也不是对每个人都脾气好啊。”
“可是自打我认识你来,我觉得你一直这么好,对所有人都是。”
殷红线闭上眼睛,突然觉得在这样的环境里,她竟然有些放松。
顾千泷在一旁幽幽地说:“你是这样觉得吗?”
殷红线轻轻点了点头:“你出身世家,受过正经的教习,读过不少书,也行过很多地方,有许多人都没有的见识,但是也没有因此恃才傲物,对所有人都很温柔很有耐心,就是很好啊。”
顾千泷突然就笑了:“那不一样。”
殷红线没吭声,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千泷觉得她似乎睡着了,连呼吸声都开始平缓了起来。他动了动有点僵硬的胳膊,朝殷红线那边靠了靠,伸手想把她的身体拨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好让她睡得舒服一些。
谁知刚一碰到她,她突然惊醒似的,呓语一般地说:“你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吧。”
顾千泷一顿,继续扶了扶她,把她的头缓缓地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而后轻声说:“好。”
“我有两个哥哥,我在家中排行最小。大哥比我大很多,他成亲的时候,我才刚被送去书孰读书。二哥呢,很像我爹,板板正正的,他读书特别好,是我们家最有才学的人。我小时候很顽皮,不怎么爱读书,在书孰时,不把心思放在书上,整日都和同窗想着怎么捉弄老师...”
说到这里,顾千泷垂下头笑了笑:“那位老师年纪很大了,他有一条很长的胡子,有一次我们趁他打瞌睡时,将他的胡子偷偷剪了,而后用浆糊又黏在了他的下巴上,半日下来,他居然没有发现,直到下课他也没有察觉。第二日,我们再见到他时,他的胡子已经没了,但他没有责怪我们,我们当时都以为他没发现是我们做的,现在想来,怎么可能呢?他只是不想同我们一般见识。但那时候的我们如何知道呢?我们愈加放肆起来了.....”
“但老师对这些捉弄从不生气,总是笑一笑就放到了一边,他好像天生没脾气似的,对我们总有着无限宽容。后来……我爹去世了,我娘很伤心,没多久也走了。从那时候起,我每日上学都提不起劲,是老师……老师他带我从阴霾中走了出来……”
耳边清浅的呼吸声越来越平缓……
顾千泷把头轻轻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