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棠记（探案） 第17章 渐明心境

星幕无云，如洗月光无遮无拦地洒落下来，将今晚的夜色照得很是透亮。

院里桃枝轻颤，半开的粉白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挣扎，好似女子微张的唇，藏着哀愁，欲语还休。纪容棠站在齐玉的书房外等了许久，久到凉风吹乱衣襟，久到地上人影渐移。

领了沈寺卿的命令，今晚将实施对广济寺观音像盗卖一案犯罪团伙的抓捕行动。由右少卿齐玉指挥带队，寺丞纪容棠从旁辅助。

齐玉已于昨日重新提审了净圆二人，具体过程纪容棠不知，但看二人的新供词，与之前并无太大差别，依旧是不知犯人准备在广济寺外埋藏酬金的具体时间。

所以纪容棠提议，白日便派几个机灵的差役先行在广济寺以北埋伏好，若有情况可随机应变，一旦发生追铺，至少留一人在原地等待大部队到达。其余人则在渐入黄昏之际分散前往，避免打草惊蛇。她还特意强调了，不要离那棵老槐树太近，犯人大概率也会在附近观察。

其实没有准确的行动时间，此次抓捕的成功几率很渺茫。可饶是如此，她也想尽力试试看，只是没想到，这些竟统统被齐玉一口否定了。

齐玉认为犯人极有可能早在拿到观音像的当夜就将酬金埋好，然后逃之夭夭了，根本不会还傻傻等着确认净慈有没有拿到酬金，做此等画蛇添足的事儿。

似乎这种说法更有信服力，也似乎是大家都不想去打头阵，所以赞成齐玉、等天彻底黑了再去看看的人不在少数。

而且，少卿跟寺丞的话都放在那儿，任凭再了解纪容棠实力的人也会知道怎么选。毕竟案子查不查是小，官位保不保是大。

黄花梨木门终于是吱呀一声被推开，齐玉信步走了出来。他早就从屋里看到了一直在外等候的纪容棠，但他并不在意，甚至故作懈怠。

沈寺卿的意思很明确，不让纪容棠再插手这个案子，那么他就得想办法让倔强的纪容棠知难而退。

虽然知道这不是个容易的差事，但齐玉很乐意做。他一直不满所有人都认定了纪容棠会顶上如今空缺的左少卿之位，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也想跟自己平起平坐？正好借此搓搓她的锐气。

齐玉悠悠路过她身边，轻松轻道了声“走吧”。那无所谓、甚至带着些不屑的神情，看得纪容棠面色发寒。

“齐大人不换身衣服？”她语调平平，听不出情绪。

齐玉顺着她微垂眼帘的方向，定格在自己浅豆色的袍子上，这才恍然大悟似的说道，“无妨，我是去广济寺里面，找玄海主持再了解些情况。外面的事儿就全全交于你了，你也知道的，我有痹症受不了寒，在那树林草地里待久了，反倒添乱。”

纪容棠并没有跟上齐玉的脚步，只身站在原地，眼底涌动出一股复杂的神色。

齐玉对自己有意见，纪容棠心知肚明。

但她一直觉得因为破案意见不合而闹不愉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她从没放在心上。

可今天齐玉视若等闲、不屑一顾的态度，突然让她意识到，这已经不是她最不擅长处理的人际关系了，而是关系到案件真相能否水落石出。

失望在她心里渐渐结冰，越结越大，堵在心口，仿佛就快要冻住心跳。

她不停地问自己。大理寺不是应该保证所有经手案件均能得到严谨审理，对京城百姓以及皇亲宗室一视同仁、秉公执法吗？不是应该确保每一条生命的陨落都符合律法的规定，防止冤假错案的发生吗？

而她之所以甘愿冒着欺君灭九族的风险、顶替兄长站在这里，也不愿报官报案，不也是怕官官相护、怕正义得不到伸张吗？

恍惚间，纪容棠听到有人叫她，她调整呼吸回了回神。更加坚定规避利害、见风使舵决不能跟法纪严森、公道分明的大理寺相挂钩，发生在自己和兄长身上的悲剧也绝对不能重演。

望着前方被众人簇拥的齐玉，纪容棠突然就想通了，她若没有实权，凭再多理想也难以实现。而她自己，也并非没那个加官进爵的实力。

“纪大人？走啊，马车都备好了。”

来人是韩尉，喘息很重，像是刚跑完。他被自己偷偷调去城门，两天没联系，也不知道有没有什么收货。“刚回来？”

韩尉咧咧嘴，“本想回来换件衣裳就走，正好看到兄弟们收拾东西，一问才知有事，就赶紧过来了。”

边说边催促纪容棠加点紧，说齐玉已经带人出发了。

那正好，“交代你的事怎么样了？”

韩尉也上了马车，往最里面的位置挤了挤，怕马夫听到他们说话。

“我这两天四个城门轮番闲逛，愣是一个可疑的都没看到。全都是老实巴交的面孔，遇到搜身也不多问，一个个就哆嗦地等着被查。”

“唉，纪大人，你别坐那么远啊！小心隔墙有耳啊。”

纪容棠摆摆手，出于性别关系，本能地移开了一些距离，“没事，你继续说。”

“其，其实也没啥了……”韩尉挠挠头，面露难色，好像觉得人物没完成好有些丢人。

“哦，对了！”他忽然一拍大腿，“我看见净慈了！但是他身形很快，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难道净慈已经拿到钱了？纪容棠皱了皱眉，转头又觉得不对。当日净圆是一回到广济寺就被他们逮捕了，他没有任何机会告诉净慈那伙黑衣人的传话，净慈应该是不知道酬金埋在哪里的。

而且黑衣人说的也是今晚……难道净圆说谎了？根本就没有老槐树下埋酬金一事，只是给净慈争取逃跑时间的说辞？

“黑衣人不直接告知一直跟他们对接的净慈，却要净圆从中传话，这本身就不合理……”

纪容棠自言自语了几句，听得韩尉更是一头雾水，可见她紧张思索的模样，又不敢打断，只能瞪大了眼睛，焦急盯着。

突然，见她立眉成峰，眼神惊状大喊了一句，“停车！”

“怎么了？怎么了？”

“如果只有在交出佛像的当天才能知道酬金在哪儿的话，换做你是净慈，你会放心让别人去交易吗？就不怕被人半路截胡、独吞了酬金？”

纪容棠语速飞快，像是在极力挽救自己犯了这么大一个错误。“你下车！去公主府附近等我，盯紧每一个过路的人。千万记住，若真是看见了净慈，也一定不能轻举妄动，能跟就跟，不能也别暴露了自己。”

“啊？”韩尉简直要懵了，嘴巴长得老大。

“我必须先去广济寺露面，回来再跟你解释。”说完一把将他推下了车，让车夫继续走，还象征性地解释了一句，他闹肚子了。

而广济寺这边，守到快子时，也丝毫不见一个人影。有些弟兄抱怨白跑一趟，悄悄问纪容棠什么时候能回去。

她也想尽快赶回去，但转念一想，若是她去找齐玉，说不定为了跟她作对，反而会故意拖延，便随手指了身边一个差役去问。果然，那小差回来时喜滋滋的，“齐大人有令，即刻回大理寺。”

纪容棠带了两个人到广济寺门口等着，齐玉一出来看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心里别提多舒服了。

“容棠啊，那伙人今日抓不到，估计就是像我说的那般，早跑了。方才同玄海主持也商量了一番，这案子就以广济寺三名僧人监守自盗暂且结案了。至于那观音像……”

“缘来缘去缘如水，万事皆空无奈何。许是小寺不诚，跟观音大士缘分不够吧，莫再强求。阿弥陀佛。”

“你瞧，主持都说了莫强求，佛祖若是想回来的话，自会显灵告知咱们在哪儿。当然了，咱们大理寺也不会放弃寻找的，还请主持放心。”

主持一脸苦涩，不住地摇头，但始终没有说一句反驳的话。纪容棠看在眼里，十分明白他的心境。待齐玉彻底走出那道门，她才向主持施了礼，用极低却又十分坚定的音量说，“我定会找回观音像，大师请勿忧心。”

她并非信口雌黄，而是真正找到了破解的关键所在。

净圆没有说谎。黑衣人交代的话，其实是净慈设下、让净圆顶罪的圈套。

他深知净圆孝顺，其母等钱治病，他必然不会错过这个能独吞酬金的机会。但又不告知具体时间，他就只能提早去等。

净圆软弱，若回了寺里，很可能禁不住逼问。所以短短三日，他宁愿选择一直在后山里等。

观音像丢了是大事，事发的几天内，但凡有一丁点线索都可以惊动官府来查。按照纪容棠的推断，只要净圆第二天不回来，净慈就会在第三天举报说在后山附近看见了可疑的人，从而让官兵找个正着。

而且他也不怕净圆出卖自己。三人作案，只要他跟净真统一口径、互作证明，就能化解嫌疑，再加之是他主动检举，成功逃脱的概率便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