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树林列车 第7章 第 7 章

谭允被冷醒。

早前她嫌那床被子不干净，塞到角落，换了自己带的薄被，没想过夜里会降温。她拿脚去够被子，拖不上来，反而晃得床咯吱咯吱响，她松脚，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把小灯和手机也拖进去，看时间，才凌晨三点。

她披件衣服坐起来，看到车窗一片模糊，才知道下雨了，难怪温度降下来。

在床脚找到被子，打开叠上自己那床薄被。

她看眼对面还在睡的人，没开灯，就着走廊透进来的光，踱步去洗手间。

洗漱池旁边，水珠淅淅沥沥。

望上去，雨水从车顶灯边缘渗进来，雨应该不小，滴的速度很快。这还是她第一次坐到漏雨的车，大概是火车老旧，又难得遇上阴雨天气。

她抻着身子避开“小雨”洗漱。这样一折腾，彻底没了睡意。

回到床铺，静坐着看了会雨，还不想躺回去，见谢朝还是背对着桌子睡，她拿来笔记本和小灯，捧在手里看。

正好看到一个雨夜杀人案件，笔记里贴了案件描述，还有她剖析作案手法和罪犯心理的详细记录。正好应景，她看得起劲，逐渐把自己代入到当时情景。

【作案工具是水果刀，全新，非常锋利，罪犯行凶后用受害人的衣服擦干净，离开时，举起刀对着监控挑衅，凌厉的白光铺满整个画面……】

一束白光突然在她眼前乍开，她猛颤一下，小灯被抖落到地上，她的心扑通扑通跳不停。

“我吓到你了？”谢朝嗓音低沉，俯身，抱歉地看着她。

谭允合上本子，捡起小灯，按灭，呼吸还有些快，她抬头瞄他一眼又看回本子，“有点，我在看……嗯，犯罪悬疑，书。”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他只是翻个身，见她用那么暗的小灯看书，就打开自己床头的灯，不知道会吓着她。

“没事，你怎么醒了，我吵醒你了？”呼吸平复了，谭允把自己这边的灯也打开。

“没有，睡得不深。”

“哦。”她恍惚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四处看看，最后才想起谢朝上铺还睡着人，但此刻，床铺是空的，保持着那人出去时的样子。

他一晚上没回来？

谢朝看出她的疑惑，随意猜了一嘴:“估计到站了吧。”

也好，那人总给她一种怪异的不适感。

两人都醒了，谭允也没什么顾忌，把车厢的灯打开。

看笔记的氛围没了，虽然被谢朝吓到，但那种临境感让她兴奋，她打算等谢朝睡了再继续往下。于是戴了耳机，掌着下巴看乌漆嘛黑的窗。

谢朝去洗手间洗漱，回来捣鼓了会背包，掏出两盒杯面，半蹲着回身问:“吃吗？”

谭允摸上肚子，点头，“谢谢。”

谢朝出去泡面，谭允想起小姨的酱牛肉，还剩半盒，她找出来打开，闻闻味，还没坏。谢朝端着两杯面回来时，她一乐，敲敲饭盒，“正好，红烧牛肉面，我小姨做的牛肉。”

谢朝笑笑。

谭允拨了一半牛肉到他碗里。

倒计时的铃声响起，两人同时撕掉盖子，叉子转一圈打散面，喝一口汤，然后呼哧呼哧起来。

一个暂时落魄的艺人，一个停职警察，大凌晨在火车上嗦面。

人的际遇真的好奇妙，谭允边吃边想，她居然有一天和一个明星面对面吃泡面，而且这碗泡面还是对方请客，亲手泡的。虽然对方现在的处境不算好。

“笑什么？”热气飘散中，谢朝看见她浅浅的笑容。

谭允摇头，看他空了一半的面，“你们艺人能吃这么高热量的东西吗？”

谢朝吃得鼻尖冒红，“还好，我平时有健身，吃了再减掉。”

“哦。”

两人继续呼呼呼。

半晌，谢朝突然抬头，拂开眼前的白汽，看清谭允，说:“我好像……又想起来一点。”

热腾腾的白汽在闷热的环境里铺开，将空气裹得更加湿热。

四人桌子放着六盒泡面，加贝和胡盼拿了两个行李箱当凳子，凑过来一起吃。

一场一个多小时的演出让他们耗尽体力，好在乘客们不介意，大晚上接受香味袭击。

翟净雯连汤带面吃得一滴不剩，发出感慨：“泡面真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

“嘁！”加贝嘲笑她没见过世面。

“盼盼，我想再吃一碗。”胡盼是他们这次旅行的生活兼经济管家，严格把控每一项支出。

“不行，每天定量，今天吃了你明天就得喝西北风。”他们这次拒绝了他的赞助，经费有限，胡盼把包拉紧丢到他位置上，顺便按下蠢蠢欲动的邢宽。

翟净雯撒娇撒泼齐上阵。

“我有吃的。”她一直安静坐在里面吃面，听到翟净雯的哭诉，像一个久久找不到报恩机会的受恩者，忙不迭将全副身家贡献出去。

她拎起脚边的书包，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样样零食，还有在火车站那家店买的粉肠和荔枝汽水，最后整个包都干瘪了，“吃吧。”

翟净雯激动地抱住她，不停地说她救她狗命。

她将零食分给他们吃，自己却不动，歪头笑着看翟净雯狼吞虎咽。他委婉提示翟净雯吃相正常些，别太丢人，也别把人口粮造没了。

她说没事，买得多，一个人也吃不完，然后把东西推过来，叫他给隔壁两人分一些。

他接受她的好意，零食没吃，但喝掉了两瓶荔枝汽水。

夜深了，车厢里人都休息了。

翟净雯在哪都睡得香，脑袋随火车晃得特别有节奏。邢宽等不及她从洗手间回来询问，先坐到对面空位上，接住翟净雯的脑袋。

她去了有大半小时，吃坏肚子这点时间也够用了，难不成洗手间人很多？不应该啊，这么晚了，别是遇上大半夜出来晃荡的人啊鬼啊。他担忧地去查看，半途才想起来，她那副好身手不会叫自己吃亏。

万一别人偷袭呢？

画面一茬一茬冒出来，他小跑过去，离他们车厢最近的那个洗手间没人，他往前面找了两节车厢，也没人，回头往另一个方向找。

在坐票和卧票两个车厢的连接走道上看到人，他松了口气。

她双手背在身后，头微仰，头发披散，右肩抵在窗户玻璃上，在看外头呼啸而过的夜景。夜里的她，好像没了白天的挺拔，倒像那些火车一闪而过后，被甩开的一树一草，落寞地伫立在漆黑的夜里。

他判断出，她现在的心情应该不太好。

他想让她独处，却又怕夜深人静的，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出来吓着她，于是没走，站到她视线盲区，安静陪着。

她大概站了再有半小时，期间没换过动作，不知道那肩膀和双腿酸不酸。他是不酸的，平日练歌都要站这么久。

她在转身的那瞬间就看到他了，非常诧异他出现在这里，得知他是出来找她又因不想打扰她陪她站到现在，脸上的诧异转为抱歉，还有一部分感动。

“你再看会吧，我顺道接个水。”他举了举揣出来的水杯，唱了俩小时歌，又吃了齁咸的方便面，一晚上渴得不行。

“这个喝吗？净雯说你们没买到。”她掏出一罐荔枝汽水，“就是放口袋里捂得有点热。”

他没拒绝，接过，顺势站到她身边，“谢谢。”

“老板说暑假游客多，生意好，我去的时候没剩几瓶，就全给买了。”

他单手开瓶，喝了一口，铁罐的热度没有传到汽水上，但太甜了，其实不解渴，喉咙反而变得粘腻，“我们应该在你下一个去买的，没买到，胡盼拿这个钱多买了几桶泡面，上车前就让翟净雯吃掉一桶。”

她笑出来，大概是想起先前翟净雯风卷残云的架势。

他们客套地交谈了几句旅程出发至今的琐碎事，最后话头落到他们今晚的表演上。

“很棒，你们唱得很好听，配合得也很默契，这是我听过最好的live！”

“你还看过其他live吗？”他真的只是想让她以观众的角度把他们和她以往看过的乐队做个比较找找优劣，毕竟能开live的一定比他们成熟很多。但这样的反问不知道会不会让她误解，那几个人说，有时候他平铺直叙的语气也让人觉得自带傲慢。正想说明自己的意图，就见她蹙着眉，像是在努力回忆，而后很认真地提问。

“迎新晚会和文艺汇演算不算？”

她目光清明，神色坦荡，倒显得自己太多弯弯绕绕了，“算。”

“那还是你们唱得好。”

他由衷地说：“谢谢你的夸赞。”

“好的东西都应该被夸赞。”

是吗？那可不一定，他想。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有些东西是好，可是没有用。他父母的夸赞标准，永远是有没有用，有没有价值，好不好在他们眼里，连锦上添花的资格都没有。他二十年的人生一直在接受父母这种观念的洗礼，被夸赞的次数寥寥无几。

所以他对别人出自肺腑，真诚的夸赞，一向都是充满感激的。

喝完汽水，他们一起回去。

翟净雯和邢宽已经挨着脑袋睡过去了，他解释邢宽坐过去的原因和时间。她了然，越过他坐到邢宽的位置上。

夜深，他也累了，找出准备的凉被，思虑一番，又多拿了件衬衫，将凉被递给她，小声解释：“邢宽的腿把你的背包卡住了，用这个吧，干净的。”

她没推辞，和他道谢，又说了晚安。

他转向另一头，闭眼睡去。

第二天，他被僵硬的屁股唤醒，车厢还静悄悄。

火车正穿过一条河，浑浊的河水从群山蜿蜒而下，流过农田，流过草甸，流过屋舍和桥梁，流过疾驰的火车，奔腾不息流向远方。

身边的人，头朝着车窗，睡得还香，错过这片壮阔景象。

他醒会神，从车顶看到行李舱再看到拉下来一半的遮光帘，他起身去拉，帘子似乎被卡住了，牢牢焊在那个位置。他坐回去，从包里找出本子和胶布，黏了一张大纸，轻手轻脚地贴到没有遮光帘的车窗上，挡住那被河水晃上来的日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