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允头疼欲裂。
闹钟滴答滴答的,像长进她脑袋里。
风雨变大,从窗缝里飘进来,手臂时不时被溅到,棉絮一样,轻柔清凉。
她起来关窗,窗前一棵大树被吹得枝叶乱颤,像一个被折磨得发疯的人。她想,她的头痛再不消减,她就要变成那棵树了。
小姨给她备的医药包有止疼药,她吃了一颗,躺回去,门窗紧闭,憋得她喘不过气。
找了把伞,起身下楼。
穿过走道,是另一栋房子,应该是老板一家人住的,有点淡淡的油烟味,但收拾得很整洁,除了两个粉色书包歪七扭八横在沙发上。正对走道,是一片自动玻璃门,门外有个小花园。
她想出去透气,也顺便看看花。
雨落个不停,夜色潮湿黏腻。小花园露天,遮阳伞挡不住大雨,只能站在里头有遮顶的地方看。
风雨凶猛,打落不少花瓣,和着泥水,昏暗灯光下,瞧不出什么模样颜色。
但被雨冲刷过的空气清新,她像缺氧一样大口呼吸。
身后突然明亮起来。
照出那些花瓣的颜色,橘色,她很喜欢的颜色。
以为是吵醒老板,她转过身去,正欲道歉,就见谢朝直挺挺地站在墙边,手搁在电源开关上。
她咽回话,站在原地没动。
谢朝也没动。
她恢复记忆后,从火车上到这家民宿,他们这样对视过两次。上一次是在火车里,她看见他变红的眼睛,大概情侣一场,他惋惜她的遭遇,也庆幸她能恢复,除此之外,她没有多想,也许也没有多的。
此刻,她站在风雨交错的夜里,他在明亮开阔的室内,他们的目光在靠近彼此,却隔了一扇门,一段不长的距离。
一如他们分开的那几年。
她有些恍惚,但现在,谢朝在靠近她。
狭窄的檐下多了个人,变得拥挤。谭允往左走一步,和他隔出一点距离。
“睡不着?”谢朝问。
“嗯,下雨,屋里太闷。”
他转身进去,找了两把小凳,分一把给她,“那坐会儿?”
一对分手快四年的前情侣,莫名其妙地在下雨的凌晨,坐在一块听雨赏花。
仿佛真为打发时间,他们安静坐了好一会。雨声变小后,谢朝先开口:“还没问你,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谭允还在看雨落溅起的水花,反应几秒才回答:“挺好的,最后一点问题也没有了。”
说的应该是她的失忆,但突然恢复记忆也并不好受,他才体验过。他捻着长裤口袋,半天也只能点头说句:“那就好。”
“你怎么知道我出事的?”那时候,她和很多人没联系了,包括他。直觉告诉她,他比窄窄先知道。
他似在犹豫,对上她侧过的视线,才如实说:“你小姨。”
谭允讶然,那时她并没介绍他们认识。
谢朝低头,看雨滴落下打出的旋儿,左手按压着手指上的细茧,“我曾经找过你,在我们分开四个月左右,但那时候,你像人间蒸发一样,我已经找不到你了。”
她突然提出分手,没给他们之间留出缓和空间,他是生气的,也很怨恨。这段感情里,他自认为给了他能给的一切,尊重、支持、照顾,以及他全部的爱,但在她眼里,这些变成一个个压着她的担子。
他想不通,但气头过后,他想找她谈一谈,他想挽回。可一天时间内,房子变得空荡,仿佛从没有第二个人出现过,她的决绝让他的挽回成为一个笑话。
他颓废了大半个月,工作一推再推,最后差点赔付违约金,才不得不清醒。
上课,跑酒吧演出,接音乐团演奏,忙碌和疲惫让他短暂忘记痛苦,也抑制他想挽留的**。
而谭允,始终没给过他任何一条消息。
他想,要不就算了,既然和他在一起让她那么矛盾和愧疚,不打扰她,让她做回以前的孑然一身但自由快乐的谭允,也算他能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
他强迫自己接受这个决定,投身到工作。三个月,他写了首新歌,参加了酒吧歌手比赛,接到一个音乐节演出。
他曾经改编过一首伤感情歌,把原本忧伤低沉的旋律改成高亢摇滚风,当时他这么告诉歌迷,这世上,没有谁离不开谁,一段感情结束,那就收拾好自己,敲锣打鼓欢送,高声欢呼迎接新的。
年轻气盛,夏虫语冰。
否则哽咽失声的十几秒,他不会用嗓子出问题,狼狈带过。
他还是会想起她,还是会在观众欢呼时下意识寻找她,他收拾不好自己。
他最后一个出场,选的歌都是费嗓子和体力的,幕布拉下,观众退场后,他筋疲力尽,瘫在舞台上。
在酒吧歌手比赛认识的,据说是前世界五百强广告公司策划狗兼音乐爱好者,认识他后致力于要当他经纪人捧红他的齐鎏,推搡着让他下台给歌迷签名。
见完等待的歌迷,送走他们后,他提了行李直奔机场。
齐鎏拦他,说有个商务明天要谈。他等不了,放了个特权给他,谈成什么样他都照做。
连夜赶回岭安,落地给她打电话,号码变成了空号。给她发微信,每个对话框前,都带了个红色感叹号。她所有的联系方式,在四个月间,都消失了。
机场人来人往,行色匆匆,他站在不知道哪个地方,举着手机,被着急的人撞到一次又一次。
她想断干净,他第一反应是这么想。清空前任所有的过去,才算真正结束一段感情。
但下一瞬他立马反驳自己,她做事是习惯干净利落,但她也是个重感情的人,他不信她会走得这么决绝,也不信她说的,和他在一起,是源于冲动。
他去警局找,她的同事说她工作调动,已经离开他们局。去她小姨家附近猫了半个月,也没见她出现过。装作朋友打探消息,她小姨说,她有新工作,离开岭安了。
她像地图上无足轻重的一笔,被划掉,消失了,也无人问津。
他不再找她,心灰意冷回到公寓,慢慢接受他们已经分手且无法挽回的事实。他想,她开始新生活了,那他也不能沉湎过去。
公寓没有她的东西,但到处有他们的回忆。他坐在门后,考虑把公寓退了。两个小时后,身体惯性驱使他起来收拾屋子。
几个月没好好住过,四处蒙了灰,他从里到外打扫一遍,最后到活动房。房间空出一半,那里原本放着好几样运动器械,现在被清得一干二净,连印记也没留下。他洒了一圈水上去,拖掉新落上的灰尘。
收拾到落地窗,角落里垒着一堆东西,他一样一样拿下来,药膏、咽喉贴、手工糖。
他看着那堆东西,从白天坐到黑夜。
他没有换房子,那堆东西也一直堆在角落,不知道去哪做什么的时候,就到窗前坐坐,经常一坐就到天黑。
那时候的晚上,比现在黑多了。
他进去拿凳子时他关了里面的灯,剩一盏小小的墙灯。手指上的茧被捻了许久,微微酸疼,“我以为你调职,离开岭安,是想从头开始,我不想死缠烂打,那次之后,没再找过你。”
谭允看向他捏红的手指,“我没有离开岭安,不过你也找不到我。”
那时前脚谈完分手,后脚就接到任务,她并没有时间去哀悼那段还没放下的感情。
任务不简单。省局追踪许久的器官贩卖团伙出现在岭安,岭安分局支援,需要一个卧底。她和姚易、老黄同年进来,还算生面孔,局里准备了考核,在他们三人中挑一人,武试和模拟实战,最后是她胜出。
他们在医院找到一个被丢弃的,患有先天性心脏病的两岁小孩,她要作为寻找心脏源的单亲妈妈,去接近犯罪团伙。
前三个月,她一面熟悉团伙的资料,充当“求救无望”的妈妈穿梭于医院,一面清除作为“谭允”的信息。
为免小姨担心,她谎称调职离开岭安,近两年内不会回来,给了小姨张倩瑶的号码。注销各种联系方式前,她犹豫很久,还是没有给谢朝发去消息,转而留了信息给窄窄。
窄窄在得知他们分手时,给她打过电话讨伐谢朝。她很生气,连珠带炮,她没有插嘴的空档,只能等她说累了,告诉她,分手是她提的。
窄窄沉默足有一分钟。
她疑惑:“谢朝没有告诉你吗?”
窄窄讪讪地:“没有,他就安静听我骂了他半小时。”
她想,他应该气透了,提起她都不愿意,甘愿被好友这样误会。
窄窄又沉默了一阵,她听着她的呼吸声轻笑,“不问我为什么吗?”
“阿允,你和我不一样,我有时候气头上,会不管不顾和邢宽闹分手,你不一样,你不会冲动做决定。”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强颜欢笑,“有时候理智,也挺糟糕的。”
“你还喜欢老谢吗?”
“喜欢,”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早已涌现爱意,她掩藏不了,“但现在光靠喜欢,走不下去,或者说,我们不能这么走下去,停在这里,也挺好的。”
“阿允,你知道吗,老谢决定追你前,我和他说,你们未来的路截然不同,让他想清楚,后来你们在一起,那么默契那么好,我以为……”
窄窄没再说其他,只让她心情不好随时给她打电话。
她应下,却没时间去关注自己的情绪。
她常联系的人不算多,交代完了,她把“谭允”的信息全部删除,搬到医院附近一间老房。
第四个月,一个刮风下雨的日子,她在岭安旧货市场,找到一个“中介”。
一样的四个月,他收起颓废,开始新事业和新生活,她却隐姓埋名,游走灰暗和危险中。
一朵花被雨拍到地上,很轻的“嗒”一声,又被风吹进墙灯的光影里。
谭允捡起那朵花把玩,“你没再找我,是对的,你的事业,也是在那之后慢慢进入正轨的吧?”
“是。”谢朝不喜欢她这句话的表达,像是应了她当时的分手理由,虽然事实的确如此。
决定不再挽留后,他把时间都放在工作上。写新歌,跑演出,刷脸熟,和齐鎏打配合。齐鎏是个货真价实的广告人,拿包装商品的方式,最短时间定向范围把他精准推到人前。
两个对娱乐圈半生不熟的人,稀里糊涂成立了一个工作室,很小,地址选在他家活动房,老板和员工只有他们两个。他负责创作演出,齐鎏负责除此之外的任何事。
办了一场小型的个人演奏会后,加上先前的歌曲累积了人气,工作室小有名气,收到两家公司的橄榄枝。
齐鎏迅速分析了两家公司的优劣。一家大公司,实力强盛,资源多人脉广,承诺签下他可以给予最大支持,甚至连代言演出制作团队都给他透露了半成,唯一一个条件,工作室会受他们管辖,且合约期间,他可以谈恋爱,但不能公布。
另一家规模中小,唱片公司转型,但留有实力,旗下歌手几乎都有成名代表作。给他的自由空间更大,只看作品,不关心其他。
齐鎏说:“反正你现在也分手了,还是签第一家吧,大公司。”
他瞥他一眼,没说话。
齐鎏贱兮兮的,“怎么,还想着谈恋爱?”
他没好气,把注意力放回琴键,“谈个屁。”
“那是打算破镜重圆?人提的分手,圆啥啊。”
他同时按住几个高音键,刺耳的声音让齐鎏一阵哆嗦。完整弹了一遍《独白》,做出决定:“签第二家。”
“真打算复合?”
“我的事情,我喜欢自己掌控。”
就这样,他签了经纪公司,在他们分手九个月后。
他憋着一口气,也存有一点傲气,日夜忙碌的时候,想象着和她重逢的画面。想让她知道,当初说的那些狠话,并不只是狠话。想让她后悔,瞧,就这么放弃了一只潜力股。想看见她的惊讶、赞赏甚至是后悔。
可是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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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