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宥是怎么都想不到那个送零食的女生是宋晴晴的,但事已至此,有些话得说清楚,不能让人误会。
最后一场理综,程宥检查完最后一道题,扣上笔帽,抬眼一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就在一个考场的人或奋笔疾书写公式,或抓耳挠腮想答案的时候,年级序号一的考生站起来,拎着试卷和答题卡不紧不慢的走上讲台。
然后在考场一片小心翼翼的嘘声里扬长而去。
“我操,大神就是大神啊......”
大神的答题速度不是常人能比的。
程宥除了考场,但自己的教室还在考试,他在教学楼前边有待修剪的小花坛边上转了一圈,溜溜达达的往综合楼图书馆方向走。
书包里的手机就是这时候震了一下。
程宥拿起手机一看,是祁昭越的消息。
酷哥顶着谢绝打扰四个冷漠无情的昵称和萌死个人的小猫头像发消息。反差强烈。
谢绝打扰:我好像看到你了。抬头。
程宥抓着智能机,只用书包遮掩了一下。
抬头往对面的教学楼上看,三楼走廊上,某位酷哥双臂搭在栏杆上,捏着手机漫不经心朝楼下的程宥晃了下。
到处都是考场,到处都是监考老师,这位酷哥大咧咧拿着手机招摇过市,还真是一点都不避讳。
酷哥低着头打字:待那儿别动,我去找你。
程宥果然就没动。
但祁昭越一拐下楼梯,大概就是时运不济吧,正巧跟教导主任秃驴来了个面对面眼对眼。
操。
祁昭越无声骂了句,书包挡着手机往裤兜里一滑。
“这么早就出来啦?”秃...教导主任蒋先进笑眯眯问了句。
“嗯。”该写的写完了,该蒙的也蒙完了。
蒋先进还挺满意,因为这位主儿之前考试的时候,像是椅子上长钉子似的,压根坐不下去一点。
甭说安安稳稳的考试了,能在答题卡上蒙几个选项就不错了,这回居然安安稳稳坐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教导主任语重心长的拍了拍祁昭越的肩,“挺好,都知道学习了,你爸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也高兴。”
不知道哪句话说岔了,祁昭越的脸一下子黑成锅底,一个眼神都没留给蒋先进,拽着二五八万看谁都不顺眼的脸下了楼。
怪不了祁昭越黑脸,谁让教导主任哪壶不开提哪壶。
“提前交卷了?”程宥走到酷哥跟前,发觉酷哥心情很不好。“理综题是不简单,但也别灰心。”
祁昭越冷冷“嗯”了一声。
程宥就知道不是因为这个,酷哥什么时候这么在一成绩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下来就不高兴了?”程宥往对面教学楼上瞟了一眼,试图找到让酷哥不高兴的罪魁祸首。
“楼梯上碰着个不会说话的傻蛋。”祁昭越单肩背着包,“不说他,咱们现在去哪?总不能在这傻站着。”
程宥抬手往前指,“图书室。”
祁昭越翘了下嘴角,不自觉的又高兴起来。
只要和程宥待在一块,就是傻站着他也不觉得无聊,虽然这个动作是挺傻的。
图书室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净,平常苦逼的高中生们不会上这来,加上考试期间,更是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这个点似乎连图书管理员都在开小差,不在图书室里。
程宥挑了个阳光好点的地方放下书包,从书包里拿出事先装好的数理题册,一秒进入状态。
认真程度活像是换了个地方考试似的。
酷哥有点不乐意了,他这个大帅哥就坐在旁边,程宥全心神都放在题册上,这对吗?
祁昭越轻“啧”了一声,手正要往程宥大腿上放,还没碰到,程宥猛地伸手制止了罪恶之手。
“干什么?”程宥偏头轻声问。
温热的掌心不轻不重的箍在手腕上,祁昭越手搭在程宥腿上,挑眉问:“学霸不理人?”
这分明是不想自己呆着,拿程宥寻开心。
程宥自然了解祁昭越的小学生幼稚心态,也没说破,想了想:“还真有个事得跟你说。”
“嗯,你说。”祁昭越整个人放松的靠着椅背,手指一下下规律的在程宥腿上敲着,恰到好处的亲昵与自然。
程宥想了下措辞,不至于让人觉得惊吓,“今天去考场的时候,那个晴晴...给了我一盒软糖。”
程宥从包里翻出一个长方体的水果软糖盒子。
祁昭越挑了下眉,这种包装的水果软糖他已经吃了好几盒了,都是外面的女生偷偷往程宥桌洞里塞的,“现在女生流行吃这种软糖了?”
“......”
看来委婉太过了,酷哥没明白。
“不是,”程宥舔了下唇,“之前送零食的女生....是晴晴。”
祁昭越:“......”
哥把她当妹妹,她翘哥墙角?
祁昭越深吸一口气,程宥及时扣住他的手,“别激动,说清楚就行了,晴晴说期中考完一块出去吃饭。”
祁昭越绷着的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要笑不笑的弧度,看表情八成是想骂人。
祁昭越要笑不笑的盯着程宥看了会,倾身上前吻上程宥的嘴角,在他唇上不轻不重咬了一下。
光天化日,还是在学校图书室里。祁昭越怎么敢的?他就不怕被别人看见?
刹那间程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祁昭越嘟囔了一声已经撤开了。
程宥后知后觉听见祁昭越刚才嘟囔的什么。
“拈花惹草。”
祁昭越轻声又问:“你要是被人拐跑了,我找谁说理去?”
程宥低着头,窗外的阳光斜斜洒在他身上,照出少年姣好的侧脸,他沉默着一言不发,过了好半晌才说,“不会,我遇见过那么多人,但我只喜欢你。”
刚才还炸了毛的酷哥不引人注意的翘了下唇角,手自然而然搭在椅背上,时不时挠挠程宥的黑发,跟逗家里的布丁一个手法。
“是吗?再说一遍我听听。”
再说是不可能的,程宥偏了下头,“晚上你先接小满回家,家教学生那儿有点事,我今天晚上得耽搁一会儿。”
祁昭越不疑有他,“行,那我接小满。”
“别给她买辣条。”
“......”
期中考试结束,高一高二的学生如蒙大赦,周六周日两天假期在折磨死个人的期中考试显得格外珍贵。
理综一考完,南北两个教学楼的学生嗡嗡叫唤起来,跟倾巢而出的蜜蜂没什么两样。
程宥不着急回去,这会儿教室能乱成一锅粥。
祁昭越正看着一本闲书,听见考试结束的铃声,抬手伸了伸懒腰,“周六日去我家?”
程宥点了下头,平常工作日的时候住在城中村,上下学接送小都方便。周六日或者碰上节假日,祁昭越更喜欢带程宥去他家。
等外头的蜜蜂们嗡嗡了半个小时,程宥算着时间差不多了。收拾起书包,朝祁昭越说:“走吧,再不回去小心报你失踪了。”
失踪一个还不算,一失踪就是一对儿。
赶明学校论坛置顶的一条消息就是:震惊!宜港高中一学霸和校霸双双失踪!他们究竟何去何从?!
大概是为了安抚某些人的情绪,祁昭越不紧不慢的收拾着书包,从图书室里溜达出来。
校霸和学霸双双溜达回教室的时候,一整个教室里的蜜蜂们已经嗡嗡累了,要么头对着头在对答案,要么就是发呆愣神搞文艺。
总之一眼看过去,都像病的不轻似的。
杨哲圣瘫在桌子上,两天的考试折磨下来,连周六日都不能弥补他伤痕累累千疮百孔的心了。
“柚子,你俩干什么去了?”杨哲圣嘴瓢问了一句,问完又觉得不对劲,赶紧找补了一句,“额...你们...你....”
“提前交卷了。”程宥整理着各科课代表发下来的一堆卷,挺随意的答了一句。
“哦,”杨哲圣还是有气无力的,柚子提前交卷他能理解,那老祁为什么也出去放风了?
祁昭越像是猜到杨哲圣的想法,跟了一句,“我也提前交卷了。”
“啊?那题你会?”杨哲圣不死心。
“不会,写完会的就交上了。”祁昭越说的理所应当。
优等生可以提前交卷,因为他们写完了。差到祁昭越这种程度的也可以提前交卷,因为不会的多。
考场上大概只有不上不下的中等生才最焦虑,交卷吧又怕答案算错了,必须跟题目死磕到最后一秒钟,才算一种自我以为的尽力了。
杨哲圣就是这样,他压根不敢提前交卷。总觉得多磕一会就能磕出来个新答案似的。
程宥跟祁昭越并肩出教室,把一教室低声嗡嗡的蜜蜂们甩在后边,程宥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上,从包里摸出家门钥匙,“你先接小满回家,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不挑。”
祁昭越是真的不挑,不过鉴于这位大爷的胃十分不好对付,程宥平常做的菜都是养胃系。
换言之,能淡出鸟来。
“行,那我回来去菜市场挑点菜,要是有想吃的,给我发消息。”
程宥一直等祁昭越骑着机车走了,才慢悠悠的骑着嘎吱响的二八大杠往相反的地方骑。
目的地并不是那个家教学生的家。
而是老城区一家游戏厅外。
程宥到了之后,摸出手机给通讯录的某一个没有备注的手机号拨电话。
即使没有备注,程宥也在千千万万次的凝视中记下了这串号码。
“嘟嘟——”两声,电话接通了。
“喂,华哥是我,嗯,我现在在游戏厅外面。”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程宥表情未变,挂了电话单肩背着书包抬脚进了游戏厅。
大概是周五的原因,这块儿来玩游戏的学生特别多,大多数都是家长陪着来的,当然也有一部分小青年在这放松打游戏。
程宥进来就一点都不显得突兀。
非要说突兀的话,就是气质内敛又沉静,跟dj动感音乐炸翻天的游戏厅不怎么搭。
不怎么搭的程宥直接上了二楼,兜兜转转在一排手柄操作的游戏机前停下了脚步。
华哥——刘康华就在这,这次只有他一个人,没有那个叫大成的黑脸小青年。
刘康华摁着手柄正劈里啪啦的打游戏,屏幕上的游戏人物拿着机枪一顿扫射,啪啪啪啪的机枪声扫射出来一大片血迹。
眼看胜利在即,不知道哪儿来的子弹砰的打上电动玩家,屏幕上蒙上一层血雾。血红的“game over”闪了三下。
游戏结束。
程宥背着书包一直站在边上,沉默的像压根没这个人似的。
刘康华叼着烟正要再开一局的时候,程宥忽然出了声,“华哥。”
刘康华扫了他一眼,手柄没停,“来了啊,钱带了吗?”
程宥拉开书包拉链,取出挺厚的信封。
刘康华接过来往信封里看了一眼,“就这么点?程家林可是欠了二十八万呢!”
“二十八万我现在肯定还不上,这是五千块。”程宥唇抿的很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延期吧。”
刘康华叹了口气,想了想十分知心的说:“行,我跟你爸怎么说也有点交情,你又是个学生,我也不想逼你立马还钱。但是你得知道,二十八万利滚利下来,要还的钱只会更多。”
程宥拽着书包带子,“我慢慢还,总有一天能还清。”
刘康华拍拍装着钱的信封,“成,哎呦,我就当办慈善了啊,那就延期。但是呢我也不能一直在宜港。”
刘康华递过来一张银行卡,“你往后往这个卡上打钱,每个月都打一笔,我要是收不到钱,可就过来找你喽。别以为我找不到你们,你舅舅一家也住在这儿吧?”
借高利贷的人就这样,当事人要是联系不上,就会找担保人和当事人的家属朋友,软暴力一直骚扰,直到还上钱为止。
“你别找他们,我不会走,每个月我都会往卡里打一笔钱。”程宥抿着唇,“谢谢华哥宽限。”
刘康华不是真的宽限,程宥只是个学生,让他一下子拿出二十八万,就是刮了他都没有。
他这是养肥了鱼再杀,高利贷越滚越多,程宥一天还不上钱,他就多还一天的利息。换言之,拖的越久刘康华挣的就越多。
程宥并非不知道,但他现在背着二十八万的债,和刘康华打好交道,对他没什么坏处。
程宥送完钱拿着银行卡放进包里,绕路往菜市场去了一趟。
这个点菜市场剩下的菜都不怎么新鲜,但胜在菜品打折。
皱巴巴的番茄和蔫掉的菜叶,甚至海鲜市场上的鱼都在水池里翻了肚皮,腥味很重。
程宥怎么去的怎么回来,到菜市场外边沉默的抽了一支烟,然后往精品菜蔬超市里走。
他是没什么钱,但他不想因为自己的拮据而委屈祁昭越,委屈身边的人。
程宥挑了几个番茄和时令蔬菜,除了菜蔬超市,骑着二八大杠回了出租屋。
给刘康华的那五千块钱是暑假补习班和上个学期期末的奖学金,一分没留的全给了刘康华。
现在的程宥勉强只能达到收支平衡,要想每个月定时给刘康华转一笔钱,还得另谋生计。
“我回来了。”程宥敲了敲门,程小满抱着布丁开了门,“哇哥!大哥哥在做饭!”
进门的一瞬间,程宥鼻尖闻到了一股微微发糊的味道。祁昭越从小厨房门口探出头,一阵风似的卷到程宥跟前,“快快快要糊了要糊了,看看怎么补救?”
程宥被他推进小厨房,灶台上的砂锅熬着大米粥...不,应该已经闷成了米饭,但半生不熟的感觉。
程宥关小了火,溜边倒了点热水,撩起眼皮问:“你本来想做什么?”
“....粥。”
去他大爷的粥。
程宥抵着唇笑,“已经生米做成米饭了。”程宥觉得祁昭越平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这会儿无可奈何的皱着眉的模样有点可爱。他抬手勾了下祁昭越的下巴,“怎么忽然要做饭?”
祁昭越“啊”的一声,“谁让你一直没回来,饿到小满怎么办?”
这人多半不会撒谎,眼神一个劲的飘。
祁昭越当然没说实话,想帮忙但又不好意思说。
程宥也没戳破酷哥的想法,毕竟酷哥也是要面子的。
“行,你还是别做饭了,洗碗吧。”
酷哥微微笑了一下,“不,我要偷师。”
偷师的过程大概就是给程师傅当学徒、打下手。负责洗菜、切菜等一系列筹备工作。
然后在程宥起锅烧油后一蹦三米远,“我去,冒烟了快快快放菜!”
小厨房像是在打仗,某人鬼哭狼嚎的声音有点大。
程小满抱着布丁絮絮叨叨,“大哥哥又不干人事了。”
在祁·不干人事·昭越的指导下,一道番茄煎蛋,一道时令小蔬菜绿油油的出锅了。
两碟菜活了一辈子,大概也没想到死之前还有人鬼哭狼嚎的给它们送终,有点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