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明妆一夜没睡。
她把藏在三处的证据全取了出来,摊在桌上逐件整理。钱满仓的铜扣、谢云峥的铜板、粮行的凭单抄本、恒通钱庄银票的底单背书描本、父亲的回信——她把每一件东西都用油纸分别包好,塞进一只巴掌大的锦囊里,锦囊缝了双层,外层是普通的青绸,里层衬了油布防潮。然后她把这锦囊贴身系在胸口,外面套了件寻常的银灰色袄裙,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看不出异样才放心。
天还没亮她就出了门。
翠屏被安排去了后院柴房躲着,赵虎昨夜歇了一觉恢复了些气力,被她挪到了后花园假山底下藏好。整个镇北侯府静悄悄的,只有厨房的烟囱冒着一缕青烟,像是寻常的清晨。
霍明妆走的是后角门。门外的巷子里没有蹲着人——昨夜谢云峥带着随从来过之后,那些盯梢的面孔似乎撤了大半。她快步穿过两条巷子,在东华门外的茶棚底下坐了片刻,等辰时的晨钟敲响。
钟声从宫城深处传来,沉沉的,震得耳膜嗡嗡响。霍明妆站起身,整了整衣领,朝东华门走去。
守门的侍卫换了人。她拿出那枚"东华门"令牌递过去,领头的小校接过来仔细查验了背面暗刻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她的脸,似乎确认了什么,侧身让开了路。
"霍小姐请。永安侯吩咐过了,您走侧廊去含元殿后殿等候,圣上下了早朝便见您。"
霍明妆微微点头,快步进了宫门。侧廊是紧挨着宫墙的一条窄道,平时只有内侍和低品官员行走,避开了正殿前的仪仗和朝臣。她一路走得飞快,脚下青砖上的薄冰被她踩得嘎吱作响,胸口那只锦囊贴着心口的位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含元殿后殿她来过一次,是去年随父亲入宫谢恩时坐过片刻。殿内烧着地龙,比外面的廊道暖和得多,她坐在侧厅的锦凳上等,手心里攥着那只锦囊,指尖泛着凉意。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殿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早朝散了,朝臣们三三两两地从含元殿正门退出来,她隔着窗扇能听见模糊的人声从远处飘来,间或有几声笑或几声争执。
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一个小黄门推门进来,朝她躬身:"霍小姐,圣上在暖阁等您。"
霍明妆跟着他穿过两道回廊,进了含元殿东侧的暖阁。梁元帝坐在窗下的炕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摞奏折,大约是刚下朝带回来的。他见她进来,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
"霍明妆。"他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永安侯一早递了牌子,说你有要事面呈。朕准了,你说吧。"
霍明妆跪下行了大礼,然后直起身来。她没有急着说话,先解下胸口的锦囊,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陛下,臣女斗胆,呈上的东西牵扯户部侍郎陈茂年贪墨军粮、通敌卖国的实证。事涉北境十二万石军粮的去向,臣女不敢有半句虚言。"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梁元帝的目光在那只青绸锦囊上停了片刻,伸手接过去,拆开油纸,一件一件地翻看。
铜扣、铜板、凭单抄本、银票底单描本,最后是霍明妆誊抄的那封父亲的回信摘要——她没把父亲的原信交出去,那信上涉及北境军寨布防的细节,不该让第三个人看见。
梁元帝看得慢,每翻一样都要细看上许久。霍明妆跪在地上,膝盖隔着薄薄的袄裙抵着冰冷的地砖,寒气从膝盖骨往上升,她咬着牙没有动。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梁元帝把所有东西看完,放回锦囊里,抬起眼来看她。
"这枚铜扣上沾的血,你验过?"
"回陛下,臣女亲眼看着钱满仓死在臣女怀里。铜扣上的血是丙班书吏老张的,老张因拒绝改签粮草单据被灭了口。钱满仓是老张的同僚,亦因拒签被追杀,临死前把这条线索留给了臣女。"
"永宁粮行的凭单,你怎么拿到的?"
"臣女夜探粮行,在库房屋顶夹层中找到。"
梁元帝的手指在案几上叩了两下。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但霍明妆注意到他叩指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些,底下的案面被他叩出极轻的笃笃声。
"永安侯——与你一同查的?"
霍明妆顿了顿。她不确定谢云峥愿不愿意被牵扯进来,但方才小黄门说了"永安侯一早递了牌子",显然他已经把自己放在了这件事里。她点头:"回陛下,永安侯在暗处为臣女提供了诸多线索,若无他相助,臣女查不到粮行的凭单。"
梁元帝沉默了片刻。霍明妆垂着眼不敢抬头看他,只觉得暖阁里的空气越来越重,地龙烧得太旺,她的后颈已经冒了一层薄汗。
"你起来。"梁元帝终于说。
霍明妆站起身,膝盖酸麻得几乎站不稳,她扶着旁边的立柱缓了一息。
梁元帝把锦囊收进了自己的袖中,从炕上下来,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霍明妆才发现这位天子的眉眼间有极深的疲惫,眼下的青黑用脂粉都遮不住,大约是连日为北境战事烦忧所致。
"朕知道陈家的事。"他说,声音忽然压低了,"户部亏空不是一日两日,朕手里也有证据,但动不了他。"
霍明妆心头一紧:"为何?"
梁元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东西。"因为陈家身后的人,朕还没查到底。你今日把这堆东西呈上来,打草惊蛇了。"
霍明妆的血凉了半截。她攥紧了袖口:"陛下,那十二万石粮草已经运到了北狄人手里,开春他们就要打过来了——"
"朕知道。"梁元帝打断她,语气却算不上严厉,"可你若今日在早朝上当殿揭发陈茂年,他转手就能推出三四个替死鬼,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朕拿不到他身后的主使,这件事就斩不断根。"
霍明妆张了张嘴,想说她手上有银票的花押、有粮行的凭单、有钱满仓的人证——可钱满仓已经死了,死无对证。那些纸面上的东西,陈茂年确实可以一推了之。
"朕会派人暗中盯着陈茂年。"梁元帝转过身走回炕边坐下,拿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啜了一口,"你的这些东西,朕收下了。但你回去之后——今日你没来过宫里,什么都没呈过。你明白朕的意思?"
霍明妆咬紧了后槽牙。
她明白。天子的意思是让她按兵不动,让陈茂年继续蹦跶,等他漏出更大的破绽来。可开春就要打仗了,北境三万人要饿着肚子去扛北狄的骑兵,那是她爹的兵,是跟她一起吃过同一锅饭、挨过同一场风雪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退后两步,重新跪下来。
"陛下。"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臣女明白陛下的难处。但北境等不起。十二万石粮草已然送了出去,北狄的战马已经喂肥了。若等到陈茂年身后的主使浮出水面,开春的仗就来不及了。"
梁元帝看着她。她跪在暖阁的地砖上,银灰色的袄裙衬着一张因为连日奔波而清减了许多的脸,眉宇间那股倔强的红像是烧在雪地上的火,明明灭灭的,却怎么都熄不了。
"你有主意?"他问。
霍明妆咬了咬唇,在心里把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碾了三遍,然后说了出来:"陈茂年贪墨军粮、通敌北狄,最大的受益者是北狄。但朝中一定有其他人与他暗通款曲——他一个户部侍郎,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路子把十二万石粮食从北境运出去。他身后的人,多半在兵部,或在枢密院。"
梁元帝微微眯了眯眼。
"臣女斗胆请陛下做一件事。"霍明妆抬起头直视着他,"放出消息——就说镇北侯已拿到实证,不日回京面圣,要当殿与陈茂年对质。陈茂年若慌了,必然找他身后的人商议对策。陛下在暗处盯着,谁能在这期间与陈茂年频频联络,谁便是那主使之人。"
暖阁里又安静了。梁元帝端着那盏冷茶看了她许久,忽然把茶盏放了下来,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霍明妆。"他说,"你爹让你回京'静养',你倒好,跑到朕跟前出主意来了。"
霍明妆没吭声,但腰板挺得直直的。
梁元帝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竟然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摆了摆手:"行了,你的主意朕知道了。回去吧。今日你没来过。"
霍明妆叩首起身,退出暖阁。门在她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她靠着廊柱闭了闭眼,后背的汗把里衣浸得透湿。
她在宫里走得不快,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跟天子正面交锋比跟陈茂年的人拼命还累——每说一句话都得掂量三个来回,生怕哪句说得不对就把父亲也牵连进去。但最后那个主意她赌对了,梁元帝听进去了。放出消息引蛇出洞,只要陈茂年动了,他身后的人就藏不住。
出了东华门,她站在宫门外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冷气。冬日的风从北面刮过来,灌进领口冰得人一个哆嗦,却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
"霍明妆。"
她循声转头。宫门外的石狮子旁边靠着一道墨蓝身影,谢云峥抱着胳膊站在那里,不知道等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看见她转头,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吃。"
霍明妆接过拆开,是四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她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饿过了头反而不觉得,这会儿闻到肉香,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她站在石狮子旁边就着冷风吃包子,一口一个,吃得又快又急。谢云峥在旁边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嘴角沾的油渍用拇指蹭掉了。
霍明妆被他这个动作弄得一愣,嘴里还含着半个包子,瞪圆了眼睛看他。
谢云峥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在自己的衣摆上擦了擦拇指,看天看地看宫门上的铜钉,就是不看她。
"包子是正阳楼买的。"他说,"你欠我一顿。"
霍明妆把剩下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拍拍手:"行,记着。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
他肩头的雪分明积了厚厚一层,怎么都不像"没多久"的样子。霍明妆看了他那肩头的雪一眼,没拆穿他。
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宫门外走。出了东华门前的长街拐进小巷之后,谢云峥的脚步才慢下来,偏头看她。
"圣上怎么说?"
霍明妆把暖阁里的对话简略复述了一遍,隐去了她最后那个"引蛇出洞"的主意。不是不信任他,只是那主意是她以镇北侯府的名义出的,万一出了事她一个人扛就行。
谢云峥听完之后没有说话,走了十几步才开口:"他不让你现在动陈茂年。"
"嗯。"
"那你打算怎么办?"
霍明妆停下来看着他。巷子里没人,雪积在墙头,几只麻雀在檐下蹦蹦跳跳地啄食。她背靠着墙,望着面前这个人——他逆光站着,冬日的太阳从巷口斜射进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
"我打算……"她慢慢说,"让陈茂年自己动。"
谢云峥挑了挑眉。
霍明妆从袖中摸出那枚铜板——谢云峥给她的那枚,长丰号的制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那天给我的铜板,是长丰号的。长丰号做北边生意,陈茂年那四张银票最后落进了北狄商人的口袋,中间要经过几家票号转手。长丰号是其中一家,对不对?"
谢云峥看着她转铜板的动作,眼底掠过了什么,像是赞赏又像是意外。
"对。"
"那好。"霍明妆把铜板收起来,"劳烦永安侯帮个忙——替我查一查长丰号这个月跟哪些京官有往来。能跟户部侍郎勾搭上的,不外乎那几位。银子从恒通出去,经过长丰转手,最后落进北狄人手里,中间但凡留了哪一家的底账,我就有第二条线去堵陈茂年的嘴。"
谢云峥抱臂靠着对面的墙,垂眼看她。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神情看不太真切。
"你觉不觉得,"他开口,"你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霍明妆笑了。
这是她回京以来头一回真正笑出来,眉眼弯弯的,眉间那股一直拧着的倔劲儿忽然松了。她本就生了一张极其秾丽的脸,平日被风霜和愁绪压着显得凌厉,这一笑开,像是红梅忽然绽放了满枝,连巷子里的天光都亮了几分。
谢云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别开眼,耳朵尖泛起一点可疑的红。
"长丰号的事我替你去查。"他转过身往巷口走,"三天。三天后你来找我。"
"去哪儿找你?"
他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侯府祠堂。就说找谢云峥上香。"
霍明妆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墨蓝色的袍角在雪地里一晃一晃的,肩头那层雪被他走路的动作震落了大半。她靠在墙上又站了片刻,把早上那四个包子的热气在胃里捂暖了,才抬脚往镇北侯府走。
回府的路上她刻意绕了几条远路,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从后角门钻进去。赵虎还在后花园假山洞里窝着,她给他送了饭和水,蹲在洞口跟他交代了几句。
"你今天夜里能走吗?"
赵虎嚼着干饼点头:"能。标下歇了一天,差不多了。"
"你替我回一趟北境。"霍明妆压低声音,"去平凉渡,找一个叫周平的人。他是平凉渡的副将,父亲的心腹。你让他把上个月过平凉渡的北狄商队里每一辆车的载重都记录下来——大车走过泥路会留车辙印,装药材和装粮食的车辙深浅不一样。我要知道那十二万石粮草,到底有几分是走平凉渡出去的,还有没有走别处漏掉的。"
赵虎把饼咽下去,使劲点了点头:"标下这就去。"
当天夜里,赵虎从后角门摸了出去。霍明妆送走了他,回到屋里把门闩好,坐在桌边写了一份细密的小字清单,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件一件地列出来:等谢云峥查长丰号、等赵虎从平凉渡回信、等梁元帝放出消息引蛇出洞、等父亲回京。
四件事,像四枚棋子摆在棋盘上。她是执棋的人,可每一枚棋子什么时候落、落在哪里,她其实心里没底。但没底也得走,棋子不动就是死局,动了才有活路。
她把清单折好塞进衣袖,吹了灯躺下。
窗外月亮出来了,清清冷冷的一弯挂在槐树梢头。霍明妆望着那弯月亮,想起父亲信里最后那句话——"人等我来。"
父亲正在回京的路上。快马加鞭从北境到京城要走六七天,他收到信即刻动身的话,再有三四天就该到了。等她爹来了,她就不必一个人扛了。
可这三四天里,她得活着。
霍明妆闭上眼睛,在被子里攥了攥那枚铜板。铜板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的疼,让她觉得踏实。
三天。三天后去找谢云峥。
在那之前,她要做的只有一件事——等。
等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