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 第50章 福临者

尤金男爵有一头及腰的茶金色长发，紧紧束在脑后，像马儿的尾巴。但是他身板刚直，举手投足规矩得像从模具里倒出来似的，显示他出生自纪律严明的家庭。如果瑞杰尔还看得见，兴许会惊讶地发现，这位貌似纨绔的友人竟具有如此强烈的军人气质。

他对伊莱克斯挑起眉，好像他非得要展现一下同情心不可。

伊莱克斯看着男爵卸下所有的武器和盔甲，亮出和他十分不相称的花里胡哨的衣裳，觉得很是滑稽。

汉萨林宫是一座棺材，世上不见底的深渊中最丑陋的那一个，他如今又一次回到了这里。

英格丽德要求尤金男爵跪下，至少要先鞠躬，但男爵拒绝行礼，拿出一份印有泰利安王子继承人手印的文书，要求乌特尤斯履行承诺，每年缴纳十七万乌，派遣劳工和士兵，并透明农税。伊莱克斯很想揍他，但凡识字的乌特尤斯人都不可能在这种文件上签字，但已经无法证明瑞杰尔从未作出此等承诺。

他接受了对方的宣战，娴熟且自然。

“你无权这样做。”尤金男爵微笑着，宣布以一个他早已知晓的秘密，“诸君，你们的国王是一位私生子，他的生父是阿兰·蒙塔莱——莱顿尼雅拉·海瑞的母亲可以作证。”

夜厅的莉莉夫人从黑暗中现身。

“魔人费诳语。”伊莱克斯平静地说，“我很好奇你们为什么会和人类生下子嗣……乔夫人对此有什么看法？”

“琼安·乔。”莉莉夫人轻声说，“我知道她的故事，她不是你以为的人，你也没资格高高在上地对我们这些人指指点点，你身上也流着我的血呢，阿兰的儿子。”

“您可以大声地说出来。”伊莱克斯拔出了剑，“诸君，你们的间谍是一位魔人。我承认我的身份，您承认吗？”

“伊莱克斯！”

“不用担心，英格丽德，泰利安人不在乎谁来当乌特尤斯的国王，他是来搅混水的……为什么呢？为什么伟大的帝国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对付我这片贫穷的土地？但你们的事情，我不关心……莉莉夫人说得没错，我是最后一个蒙塔莱，踢开我，你们觉得要谁来统治这里？”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英格丽德对亚伦小声抱怨。

“也许不是胡言乱语。”亚伦说，“注意听他要说什么，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我们的国王陛下脑筋一向不太正常。”

“如果瑞杰尔还活着，你们当然会选择瑞杰尔，因为他和他的父亲不一样，你们没理由杀他……你们要杀的是我。难道你们弄错了？因为我们的相貌？”

“因为你们的舌头。”莉莉夫人嘲讽地大笑，“在你的病榻前我看到两个戴着面具的蒙塔莱，我问哪一位是乌特尤斯的国王陛下，瑞杰尔说他是。”

“真像他！”伊莱克斯干巴巴地说。

“阿兰的儿子，签下你卑贱的名字。”尤金男爵冷酷道，“否则你的王国明天就会知道真相。”

“您还没明白吗？您还觉得我很在乎吗？我可以是阿兰和莱顿尼雅拉的儿子，至于乌特尤斯人想让谁来把我赶走，那是我们自己的事。您自作聪明的计划无非是强迫我把整个王国拉入你们的泥潭……”

伊莱克斯的剑尖抵上了尤金的胸甲，双方的护卫严阵以待，他们的主人却都没有下任何命令。

“我不想。克里斯托弗，好久不见！很高兴看见你没有和你的远房亲戚站在一起，我宁愿看到你为了瑞杰尔而捅伤我。告诉我这个宫廷现在是谁在管事？查克里维奇？瑞杰尔总不会所有事都一个人干，他可没有那么厉害！”

克里斯托弗·胡利安深深地望着他，沉着道：“是普罗伯爵大人，查克里维奇伯爵大人在王后离开后几乎被软禁了。”

“让他把那本厚得要死的族谱拿过来，有插图的那一本，在友邦的见证下，让我们找找有哪些人可以作为我的继承人。”伊莱克斯叹了口气，“莉莉夫人，我的父亲欠我一个道歉，现在我替他向您道歉。”

不久后证据就被送到他们眼前，无可辩驳，伊莱克斯将约达领掘地三尺，终于找到了已故亲王的秘密庄园。在其中一个房间的书架上，阿兰??蒙塔莱的亲笔信眷意浓浓、恬不知耻。

伊莱克斯把这短短几百字掰开揉碎，逐字逐句地较劲，却无论如何找不出任何一点苦衷来。他只能从羊皮纸上看到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向莱顿尼雅拉·海瑞献上廉价的爱情。

巧合接二连三地出现，衔接之紧密简直令人生疑，盗墓贼偏偏这个时候跑来王领揭开他母亲的棺材。黑面纱之下的面孔已经腐烂，窄小的骨架还粘着生前的一点点皮肉。骨盆有两寸长的裂痕，是他的出生带来的伤口。

她没有多少陪葬，盗墓贼无功而返，全体自戕逃避流放和苦役的惩罚。就这么一伙有骨气的倒霉蛋，却偏偏看漏了骨架边上的项链，上头刻着羊角徽章，似乎是有人放在那里的。

而伊莱克斯轻视了此番命运的预言。

此时无人为这个神秘的女人悼念，在那次令人昏昏欲睡的一番寻找后，菲戈六世最亲近的血脉锁定在两位亲王的后裔上，分别是其祖父阿兰一世的妹妹罗瑟琳亲王和他的长女莱娜亲王。前者血脉较远，有几位男性后裔，后者亲缘垂直，然而莱娜亲王一度被王室除名，死后才恢复尊荣，她的继承人是麦得宁的诺拉，一位好心肠但年老昏庸的公爵夫人，以及她声名狼藉的女儿。

伊莱克斯将杰弗里·莱克召唤至王领，这个平庸、愉快的男人吓疯了。他当然知道罗瑟琳亲王是他曾祖母，“幸运的”莱克的妻子。当拥护斯雷德·蒙塔莱的军队来到王领的时候，阿兰·蒙塔莱并没有带着自己的姐妹一起离开，斯雷德向林恩公爵多次求情不要伤害她，说她同样也是他的妹妹，而且并非他们的绊脚石。但她在某天夜里翻出高塔，自告奋勇去追寻她心目中的国王，林恩公爵以防她泄漏情报派出了追兵。

而在追兵到来之前，孤身一人的小女孩先遇上了“幸运的”莱克。

年轻的骑士凭着一腔热血带着她回到自己的领地，不顾父兄的反对将她保护起来。在阿兰流亡的那一年里，罗瑟琳和“幸运的”莱克生活在西南边陲一处收成欠佳的农场，在她曾经极度崇拜的兄长夺回汉萨林宫之后，她拒绝回到王领。

国王遵循传统，同意了罗瑟琳的请愿，将莱克家族的领地交给这位身为幼子的莱克继承，因为女亲王的伴侣必须是一位足够体面的领主。出于羞愧，出于由羞愧诞生的愤怒，他从此对他们不闻不问、避而不谈。

罗瑟琳亲王于二十二岁死于一次收获颇丰的打猎而引起的伤口感染，她的遗言是：“我已经足够幸运，因为我已经看见。”她的哥哥，一个死了一个成了国王，无论哪一个，都没有出席她的葬礼。

与曾祖父同名的这位杰弗里·莱克——往后他将被称为“更幸运的”莱克——于这一年的冬天成为了国王。这是伊莱克斯无数个逃离王领的美梦中曾出现过的景象，但他没有如同自己的梦想一样离开汉萨林宫，他留在了杰弗里一世的御前会议中，对这位全身心依赖他的国王只有一个要求：不许在泰利安递来的任何一张纸上签字，否则他会亲手杀了他。

伊莱克斯作出承诺，此生不会诞下任何子嗣，并在风波平静后离开王领，不会有任何人找到他，他会在合适的时间宣布死讯，而他的妻子可以代替他继承亲王领——英格丽德野心勃勃，但懂得知足常乐。

不是所有人都对此感到满意，比如泰利安。

泰利安的铁骑是鳏夫寡妇咒骂的开题词，幼童弱小噩梦中最凶恶的杀尾，其中自有它的原因。

与此同时，麦得宁的辛娜上报了一则消息，她终于说服了费伦夫人对她坦白一切，承认她的家族饱受提赛无业游民的折磨。至于横在他们之间的桥梁，妇人说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名字：小提亚·林恩。

就在王领四处上演惊天巨变的几天前，银草镇发生了一桩趣事。罗纳德??威廉姆斯特手持宣称，代表巴瓦利教廷要求伪王还位于杰弗里??艾丹，斯雷德·蒙塔莱的后裔。

然而宣言在人群中传来传去，很快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后人将会啼笑皆非地发现，在这个紧要的时期，在人们并不适应杰弗里一世这个名字的时候，罗纳德的宣传发生了一个巧妙的错误：人们希望弄明白杰弗里是怎么登上王位的，巴瓦利教廷又刚好认可了一位杰弗里。

大家可分不清什么艾丹莱克，现在发生的事就是王位上的人不再姓蒙塔莱了，也不是黑头发、灰眼睛，不过反正也是哪个蒙塔莱的后代。伊莱克斯陛下同意了，教宗同意了，哪位老爷不同意，就请您给大家用最简单的道理讲讲明白，为什么泰利安的金毛已经举着火把站在城门口，他们这群穷鬼还非要在这个时候反对自己的国王。

倒是有人为诺拉·阿坦达林鸣不平，罗纳德也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为什么血缘与菲戈六世更亲近的诺拉夫人被忽略了呢？他派人前往麦得宁，但是伯特莱姆·阿坦达林大发雷霆，他绝不愿意插手对王位的处置，这有违他的忠诚，有违他的道德。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对女儿的思念胜过了愤怒，开始后悔与坦达瑞伯爵达成的约定，他一生中做过无数草率、不经思考的决定，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恐惧，因为诺拉夫人病倒了。

诺拉·阿坦达林的一生心血都寄托在辛娜·阿坦达林身上，但她现在却不在她身边，她可怜的、可爱的女儿，在行宫中被骑士们包围着，她的担忧与日俱增。而伯特莱姆对此毫不在意，辛娜的处境反而正是他开始原谅她的原因，他认为做蒙塔莱的情妇是可以接受的。

正是这种态度令诺拉夫人悲愤交加，令这位潜在的王位继承人变得虚弱不堪。她最后的愿望是让辛娜回到城堡，至少要在她的身边度过痛苦的分娩。

罗纳德极力促成这件事，对于教宗给他的任务，他已经失去了完成它的最好时机。他不是一个能力很强的人，所有的计谋都是临时策划，但这一次他奇迹般地接近了真相：他宣布辛娜·阿坦达林的确就像她所号称的那样，没有与任何人结合就孕育了子嗣，因为这并非一次普通的繁衍，而是降临在她身上的神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