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鹿 第43章 英格丽德（2）

英格丽德将罗兰任命为卫队长，由于她禁止他与亲王对话，用抗议去影响亲王的统治，瑞杰尔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然后英格丽德找到了急切的骑士，告诉他计划的全貌是这样的：她建议罗兰立刻去娶辛娜·阿坦达林，以此获得麦得宁的支持。

据她所知，伯特莱姆大人就像她父亲一样着急把女儿嫁出去，甚至更加急迫，因为他已经年迈，阿坦达林家族又只有辛娜一位继承人。接下来，作为麦得宁的继承人，他可以为他那寡居多年的母亲寻求一个很体面的归宿。

沃凯夫人名声极好，孤独的查尔曼提公爵想必不会反对和她见一面，他唯一的外甥在十年前获得了王室首肯的继承权，这里不必有纷争。如果有，可以约定他和辛娜的子嗣与未来查尔曼提公爵的子嗣结亲。

还有另外一个附加条件是，伊莱克斯的母亲是北方人，或多或少和查尔曼提家有一些亲戚关系。忠厚的查尔曼提公爵虽然不一定认识她，但只要他提出这一点，公爵会为了她的儿子而战的。

联结了两大公爵领，再加上查克里维奇家族的暗中相助，接下来就是以辛娜·阿坦达林的名义起兵，捍卫她的三代堂亲伊莱克斯与生俱来的权利。

他们可以赶走瑞杰尔，她将作为王后摄政全国，直到有朝一日伊莱克斯死去，继承权会在辛娜·阿坦达林和罗兰·沃凯的后裔手中。到那时，他们可以共同簇拥在新王身边，阿坦达林与查克里维奇各享有一半的摄政权利。

从很多年前开始，从英格丽德的母亲第一次将一个男人带到她面前开始，英格丽德就构想过这一切。一开始，她是为了给自己寻找一个足够合适的丈夫，已经对别人的结合对象评头论足，才对这些事情了如指掌。而菲戈六世的遗嘱公布的时候，她意识到一个有趣的事实：指定继承为伊莱克斯与瑞杰尔埋下了矛盾的种子，如果他们两败俱伤，那么像阿坦达林公爵小姐那样的边缘王族就赚疯了。

她觉得自己如果是一个男人，肯定立刻就启程去麦得宁求婚了，只要稍加挑拨和运作，王冠就可以戴在自己的头上。最奸诈的野心家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可惜她不是男人，也算不上一个野心家。

肯定不止她一个人想到了这一点，那段时间的确有很多人去找辛娜求婚，但无一不被拒绝，从那时候起，她就觉得辛娜小姐真是个明智的人。但是后来，瑞杰尔貌似平静地接受了现实，想以他的名义制造混乱的人没有得到机会。

罗兰似乎被她吓到了，好几天没有回信，也不敢来见她。

但这个计划一经诞生就有如止不住的野火，民间开始有流言声称伊莱克斯暴毙，英格丽德确保这则消息传到了罗兰的耳朵里，她的执拗得到了回报。罗兰回复说他会尝试联系辛娜小姐，婚礼之后她就回到了麦得宁，继续替她父亲行使权力。

但这个时候异变陡生：辛娜怀孕了。

一时间，人们忘却了摄政的亲王，忘记了病重的国王，一位有继承权的公爵小姐未婚先孕，这是天大的丑闻、天大的笑料。谁都好奇孩子的父亲是谁，人们都希望是一个平民，这样他一跃成为大公爵的戏码才足够刺激。

这种观点有充分的证据，因为伯特莱姆大发雷霆，不断质问她在王领作客期间到底与谁扯上了关系，辛娜小姐却一直矢口否认自己与别人结合的事实。她坚持说这个孩子没有父亲，是凭空出现的。

这样的谎话就有些可笑了。英格丽德认为，能让这位并不缺乏才干的阿坦达林小姐如此遮掩，对方要么是一位尊贵的有妇之夫，她不能够加以控制，要么就是个十分卑劣的人。平民尚且不值得她如此做，很有可能是个罪犯。

不然的话，她完全可以拒绝承认这个孩子的身份，拒绝和对方结婚也没问题，她的血统如此，大家都会理解，她不必如此说谎，所以这个人的身份大概已经难看到足以令她的姓氏蒙羞。

或者还有一种可能性：她是被迫的，真的不知道谁是孩子的父亲。

基于此，英格丽德稍稍改变了自己的计划，将辛娜召唤到自己身边。瑞杰尔当然同意，将一个公爵领的继承人控制在他眼皮底下当然是有利无害的，而且麦得宁和他的红水挨得很近。

他也挺好奇孩子的父亲是谁，婚宴是他操办的，他可不知道宾客名单里有谁这么胆大妄为。

这里，请允许我们隆重向大家介绍吟游诗人米希尔·达尼，他是大名鼎鼎的阿兰亲王的众多私生子之一，他的母亲身份高贵，乃是达尼伯爵领的继承人。在当年，她与辛娜·阿坦达林的处境非常相似，而她选择公开自己与阿兰的私情。事情很愉快地得到了解决，有指责、谩骂和闲言碎语，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问题。

米希尔一母同胞的姐姐正是琴顿里大公夫人凡妮莎，她虽然是没有得到正式承认的私生女，但备受阿兰亲王的喜爱，因为她是他第一个孩子，也是唯一的女儿，她出生时，他与她母亲的感情也尚未破裂。相比之下，米希尔的人生没有那么顺利。

他出生后不久，母亲就与自己领地上的一个小贵族正式结婚了，同时，他的出生也让阿兰亲王的私生子女到达了一个令人发指的数量：二十个。

这令亲王收到了兄长严厉的责骂，所以米希尔从小到大都没有收到多少关注。不过，他还是过着无比滋润的生活，亲戚们无穷无尽的糟心事给予他无限的灵感，他利用继承自父亲的好文笔创作出一部四个小时的长剧，主要剧情如下：

伊莱克斯年少在外游历时，就与麦得宁的辛娜互生情愫，但是他们的结合受到了欠债影响以及贵族们的反对，最终因意外而不了了之，当辛娜代表家族来王领参加婚礼时，两人忘却了所有的责任和义务，不顾比阿里斯的谴责结合在一起。他们的不轨行径被凯文德主教发现，仁慈的大主教就这么被气死了。

而骄傲的英格丽德王后认为自己终其一生无法得到幸福，悲愤不已，盛怒之下，她诱惑了罗兰骑士。最后，骑士与国王决斗，伊莱克斯不忍心对好友出手，因为他犯错在先，所以饮下了毒酒，他和辛娜的孩子则被罗兰骑士保护了起来，多年后继承了麦得宁，甚至得到了英格丽德的谅解，继承了整个王国。

当时的人们震惊于他的想象力，因为他们至少知道这是一个虚构故事，是米希尔想象出来的，而且他巧妙地避开了瑞杰尔亲王的存在，以免被摄政王记恨。但是出演这部戏剧的剧团下场还是很惨，因为罗兰·沃凯非常、非常愤怒，认为这是对王室、阿坦达林小姐和他自己不可忍受污蔑，见一场砸一场。不幸的是，几百年之后，当时的人们都死了，这部该死的戏剧却他妈的因为惊人的巧合一个字没改地流传了下来。

辛娜·阿坦达林被装在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里来到王领，王后召唤她的理由是：她是一个身份重要的未婚女子，父母年迈而无力承担看护责任。

她此前只见过一次英格丽德，正是在奥瑟拉庄园的那场盛宴上。那次宴会，伯爵邀请了全国三分之二叫得上名字的贵族，也是辛娜第一次出席社交场合。她表现平平，和她比较熟悉的族亲亚伦·坦达瑞爵士跳完开场舞后，就躲起来了。

而英格丽德风头无二，她喝了很多的酒，但丝毫没有醉意，也没有失去风度。她在换鞋时碰见了小辛娜，并认出了对方是阿坦达林家的继承人，简单的寒暄过后，英格丽德看见了坦达瑞夫人，便跟上去与其交谈。而辛娜回到宴会厅向伯爵告别，返回麦得宁，因为她即将年满十五岁，需要在生日前赶回城堡参加继承人仪式，就在仪式结束后，埃德骑士送给她一匹珍贵的雪山之珠。

但当事人并没有谈论往事，英格丽德宣布自己作为王后，是辛娜小姐的保护人。瑞杰尔当然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他近期的好运给予他充足的自信，况且他不了解英格丽德，对她准备与辛娜达成的合作一无所知。

会面非常隆重，簇拥在英格丽德身边的几乎都是查克里维奇的家臣，罗兰骑士站在她身边，从辛娜踏进门槛的那一刻起就立刻审视起她起来。然后他想起来，她就是伊泰殿下的葬礼上引起伊莱克斯关注的那位小姐。

王后面带微笑，她的雍容华服在会客厅中非常引人注意。作为一个查克里维奇，她从来不主动使用夏弥尔大厅进行社交，这一次是为了显示善意和尊重。

辛娜小姐脸色苍白，她是个健康的麦得宁女人，猎人的血统让她们神采奕奕，但她显然正在被腹中婴孩所折磨。

英格丽德握着她的手，低声说：“我的朋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为你安排一场婚礼。”

辛娜摇了摇头，疲惫地回答说这个孩子没有父亲，这句话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没有理由是真的，但也不像借口。英格丽德凝视着她的眼睛，这绝不是一个精神失常的人所拥有的眼睛。

她已经明白辛娜的态度了：世人可以自行猜测，他们已经在那么做了，但绝不会得知一个真实的姓名。她笑意未减，摇了摇头。

“亲爱的，我需要你承认一位父亲。”英格丽德轻声说，“哪怕这个人是我的丈夫。”

辛娜笑了一下，正想要解释什么，但她看到了罗兰紧张的神色，从而看懂了英格丽德静如止水的微笑。

诸位有所不知，王后辛娜·阿坦达林所嫁的那位阿兰一世，也就是伊莱克斯的曾祖父，曾有一位私生兄弟名叫斯雷德，是他们的父亲荣南三世与林恩公爵的女儿之一所生。在阿兰一世15岁那年，斯雷德23岁，林恩家族以斯雷德的名义掀起了叛乱，因为他们的父母临终前迫于林恩公爵的压力，承认了斯雷德的身份，赋予他蒙塔莱的姓氏。

有趣的是，阿兰的母亲同样来自林恩家族，不过是一个偏远的旁支，她嫁给荣南三世的原因是国王在她身上看到了受祝福者的迹象。最后这被证明是一场误会，从此她再也没有从丈夫那里得到过尊重和爱。

在小国王15岁之前，由于战争带来的伤病和一些外界不知的原因，老国王几乎无法行动，一直是由林恩公爵担任他的监护人，现在这份责任和权势一起终结了。但对林恩来说，还有希望在另一个人身上延续下去，林恩公爵刚刚与琴顿里公国缔结盟约，急需一大笔钱和足够的权力兑现自己夸大其词的承诺。

最后，那位斯雷德·蒙塔莱是作为一位战败的亲王被处决，阿兰害怕扩大损失和裂痕，于是承认了兄长的身份，给予他年幼的私生女儿一片土地，安排她和自己的忠臣艾丹男爵结婚，并在后来娶了另一位林恩小姐，王国恢复了往日和平。

英格丽德的意图不难揣测。只要辛娜声称自己的孩子是伊莱克斯的私生子，她作为王后承认其身份，瑞杰尔这位摄政王将永远是摄政王，英格丽德身为未来国王名义上的母亲，当然有理由让自己的家族在王领拥有一席之地。虽然这么说有些无情，但伊莱克斯醒不醒来不重要了。

尽管辛娜其实从未和国王面对面说过一句话，但真相显然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英格丽德出于纯粹的私欲，想要把王国从瑞杰尔手中夺取过来，她没有和自己的父亲商量，没有找任何顾问，身边是一群惊讶的家臣，和一个被她认出愚钝本性和忠诚品质的骑士。

她对辛娜说：“你这些日子一定过得很困难。”

辛娜知道自己可以开始谈条件了，她必须度过眼下的难关。阿坦达林公爵正在与坦达瑞伯爵通信，麦得宁不会是她的了。

她承认自己是怀揣着怒意坐上来王领的马车，但她认为，这方案虽然未尝不是一种出路，但是卑鄙无耻。

一切的源头就是她说不清楚这个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也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样的罪过，要被命运如此惩罚。她不是无翼安东尼奥和月桂树比阿里斯最忠诚的孩子吗？她不是勤勤恳恳地管理麦得宁，作为公爵领的继承人而忠实地履行义务吗？

英格丽德从她的犹豫中看出她的秉性。于是，她放任这种犹豫，几天后才再次单独召见辛娜。在这中间她安排了一场宴席，善于寻欢作乐的瑞杰尔没有给公爵小姐留下什么好印象，他身边的尤金男爵等泰利安贵族让这种印象变得更加糟糕。

在后续的会面中，她对辛娜说：“我亲爱的，我为你的命运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