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文字记载,群岛浮于南方金色死海之上,被遗忘在邈远的时光里,饮汞食铁的住民得不到半点神的恩惠,他们的碗里没有麦子,枕头里全是狗尾草的残穗。
但群岛的正中央有一座通天之塔,傲视泰利安高原、者宫腊峰甚至林礼山脉。传说他们的女王在塔中一日要吃下十七只公鸡,每月要喝的精酿酒能灌满月亮河,那些凶险的贫瘠爬不上她的高床。
杰弗里·艾丹一度抵达那座高塔脚下,却没能够面见女王,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如传言中那般奢靡,但南人的塔确实通天。等他的帆走了很远很远,杰弗里依然看得见落日余晖穿过云层,附在高耸怪物身上的金属发出诡丽的光芒。
月光皎洁,静谧的汉萨林宫中,他的哑巴兄弟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仿佛能听到卢克喉咙里骇人的振动。杰弗里翻了个身,睁着眼睛过了半宿,在天要破晓的时候哭了。
他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第一次抹眼睛的:他们童年的尾巴,多话的哥哥落入井里,一年后卢克短暂地清醒过几天,伴着父母的眼泪睁开眼睛,给杰弗里写下一行字:“从此你清净了。”
杰弗里那时还没有捧起律典的打算,他们兄弟俩小时候都不爱看书。他准备出海,已经准备好了钱财和船工,那一天化为泡影,而他号啕大哭。
航行的计划被推迟了,剩下的钱都拿去买了酒,他们一家人喝了个酩酊大醉,杰弗里醉醺醺地走在大街上,吐在一位自称来自泰利安的修士身上。
“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喝这么多酒。”男人和颜悦色地对他说。
杰弗里哈哈大笑,将自己的雄心壮志和盘托出:他要去远东,去极北,去神秘的南方诸岛,总之,是要去没人往井里下毒的地方。
稀里糊涂的一夜过去,他们说了很多话,说得杰弗里口干舌燥,天亮的时候修士收他为徒。他跟随修士游历了三年,直到修士启程返乡,临走前摸着他的头,说你我终会再次相见。
杰弗里终究还是去了南方。那并不算是疯狂的冒险,金色死海很平静,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能那样轻而易举地到达目的地。修士说过,神明会保佑他们所有人,杰弗里信以为真。
旅途没有他想象的那么愉快,他在公国与公国之间穿梭,见到的穷病和豪富比他之后的法官生涯里加起来的还要多,杰弗里终于意识到,乌特尤斯其实和外面的世界一样广袤、一样狭小,里外压根没有任何区别。于是他回到乌特尤斯,却没有立刻返乡,而是在路上留意吟游诗人的嘴巴。一开始是他们唱传说和历史,接着是奇闻怪俗,再然后是诗歌,最终让他着迷了罗曼蒂克。
他在每个公爵领都留下了露水情缘,有时是酒馆老板的女儿,有时是做农活的寡妇,有时则是对年轻冒险家充满好奇的高门淑女——只有她们的影响力弥留至今,有几位常与他打交道的贵妇人,都在那段时间亲吻过他的嘴唇,并且惊讶于他如今正经严厉的样子。
他没进过任何一个情人的卧室,除了玛尔达·海伊查。
海伊查小姐有三个姐姐、四个妹妹以及六个兄弟,实在分不到父母多少宠爱。她不乖巧,讨厌读书,和杰弗里一拍即合。
他们第七次接吻之后,杰弗里决定离开那个镇子。阿坦达林公爵在城堡中举办了一场奢华的宴会,甚至有传言王宫贵族也会出场。自从来到麦得宁,他就一直很想拜访阿坦达林,这位老公爵有一位名叫洛拉斯的孙子是许多吟游诗人的朋友,但见到真人后他大失所望。
洛拉斯·阿坦达林忧郁、瘦弱,说起话唯唯诺诺像蚊子叫,老公爵其他的几位孙子都叫他蚊子少爷。自然而然,他没能与洛拉斯结下友谊。
不久之后,大瘟疫就来了。
从银草镇到麦得宁,遍地腐肉血淋淋,他游海跨山,不死不累不言放弃,在这人间炼狱里,忽然就走不动了。
海伊查男爵一家破了产。刚开始的时候,玛尔达还写信与他玩笑:自己家这一大窝猪崽子,是绝对死不干净的。后来庞大的阿坦达林家族仅柏特莱姆·阿坦达林与其妻子生还的消息传来,玛尔达开始变得忧心忡忡。接下来,她的三哥去世了,接着是她的小妹妹,然后是一对双胞胎姐姐,再然后是全家最敬爱的长兄和长姐。
他们下葬的那一天杰弗里去帮忙抬棺材,男爵已经雇不起仆人,还活着的儿子都从哥哥那里传染上了可怕的厄运,自己又因为伤心过度卧病在床。
他和玛尔达接了第八次吻,人心惶惶,他想要娶她。
她的母亲这时候抹着眼泪走过来,递来他父亲喜极而泣写下的信件:卢克苏醒过来,能够开口说话了,即将与封君奥瑟拉伯爵的姐姐结婚,而她还有一个堂亲。
他们都冷静了下来,玛尔达没有再找他,他也没有再找玛尔达,半年后重逢在教堂。
那时,他正在帮忙为伤患热敷和包扎,玛尔达在一个充满灰尘的午后推开教堂的门。她穿着破烂,手掌涨红皲裂,跪在一位难堪的修士面前,在一地呻吟和咒骂声里解开斗篷,露出上衣已经遮不住的肚皮。
“夫人,您的丈夫在哪里呢?”修士问。
“孩子没有父亲,我来求您打死我。”
“这违法。”修士拒绝了她。
玛尔达和杰弗里隔着灰尘和脓血对视了一会儿。她跑走了,而一个新截断了腿的人正死命地抓住他。
在烟花柳巷之地,他找不到她;在死寂的街道,他时刻嗅到她身上的气息。
瘟疫宣布终结的那天,杰弗里·艾丹结束了他年轻的冒险。他的脑海不停回荡着三个字:“这违法。”
他无法在空有权威的裁决中找到接受命运的理由,于是埋头律典,探索神明的教义在凡俗中如何诠释。他想起远在泰利安的老师,发了疯一样写信,因为他并不期待任何回音。但老师回信中的口吻坚定而高贵,那一份份沉甸甸的文字于他有过于圣旨,有时他读着读着便匍匐在床,泣不成声。
三年后,杰弗里·艾丹从王领的学院毕业,回到故乡,却没见着卢克·艾丹。
兄长没有了性命之忧,他的时间花在读书上,同样也得到了王领的赏识。他搬来汉萨林宫附近,安顿好一切之后才给杰弗里写信。艾丹兄弟开始了他们的征途。
杰弗里没有娶妻,他对父母说,不繁衍后代的次子反而能给家族带来稳定,卢克已经与封君的妹妹有了三个健康的孩子,艾丹家族生机勃勃,不需要他来操心人丁。
再见到玛尔达是二十年前,因为一桩丑闻。查克里维奇伯爵夫人——他的旧情人之一——找到他,声称她丈夫不忠。
这话她每个季度都要找他抱怨一遍,杰弗里从不当真,但这回伯爵夫人的线索指向了银色树,而阿兰亲王前不久在那里死于马上风。
刚好,菲戈六世也要求杰弗里去一趟,他怀疑年轻气盛的奥瑟拉伯爵治下有一个下三滥的淫窝。法官直奔妓院,但是查克里维奇伯爵和奥瑟拉伯爵都不在那里,几个老鸨倒真是奥瑟拉家族的人,这是情报工作的一环,被历史和现在的人们认为无伤大雅。
除了亲王丑陋的尸体,他没查到任何重要的事,不管是查克里维奇夫人的婚姻还是菲戈六世的兄弟关系似乎都还算体面。他在银色树写完了报告,他的回程途径麦得宁。
在那里,他见到了玛尔达,衰老的玛尔达。她的身体横在街道上,满身血污,杰弗里的耳边响起吟游诗人慵懒的腔调,听到鞭子打在皮肉上的声音,那时的天色就像血从肉里渗出来了一样。
他对她说好久不见。
他们在她住的地方谈话,他像扑火的虫一样急切:“我愿意娶你,海伊查小姐。”这话说出来杰弗里自己都感到惊讶:这些年他已经很少想起她,居然还记得她的姓氏。
但是玛尔达哭了起来,从此杰弗里来看她,不再提起海伊查这个名字。这个家族现在仍然在麦得宁费角落苟延残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当年她或奋不顾身,或被迫的牺牲。
杰弗里知道自己带不走她,她纯净的魂灵留在故乡,身躯在麦得宁日渐灰败的阳光下腐烂。他想起神父的信里提到过的一位故交,目前正供职于尤特大教堂。埃文·凯文德的确和蔼可亲,他默许杰弗里向他献出自己三年份的酬金,答应为他照料玛尔达·海伊查小姐。
在那之后,杰弗里的头衔变成了王国的法务官。他们说,艾丹大人公正又虔诚,每年都从繁忙的公务里抽出时间徒步前往尤特大教堂,联想到他少年时代的冒险,人们难免会认为这是一种朝圣。他们说,如果杰弗里·艾丹能夷平林礼山脉,绝对会徒步走去教廷,也许永远不再回来。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不是朝圣,这是赎罪。杰弗里攒下一屋子的笔记和案例,仍然不知道因为绝望而自杀为什么犯法。
离开尤特大教堂之后,他顺路去拜访了一趟阿坦达林公爵,伯特莱姆如往常一样热情地接待他,向他打听王领的事。柏特莱姆向他问起王后身体可还康健,他回答说夏弥尔陛下是乌特尤斯最宝贵的珍珠,而菲戈陛下就是那坚不可摧的妆奁,伯特莱姆心神不定地点点头。
“说起珍珠,鹿廊送来了一批上好的雪山珠。”柏特莱姆出示五枚美丽璀璨的宝石,铭牌上刻着名字,他请杰弗里挑选一枚作为礼物带走。用他的话来说,是“献给我们伟大的菲戈六世。”
杰弗里对着光仔细查看,随手指了正中间的那一枚:“它叫晴朗?那就是它了。”
夏弥尔王后在七个月后去世,同时,一辆银制的马车从王领出发,前往北方。
杰弗里觐见了那个瘦弱的女人,在菲戈六世的要求下,与卢克轮流对她嘘寒问暖。
“夫人,您在这里还习惯吗?”
“夫人,您觉得王领的食物可合胃口?”
“夫人,您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少女始终一言不发,很快死于难产。
那两个早产儿惊人地健康,凯文德——此时已是大主教——秘密赶来王领,在教宗的建议下,给他们取名伊莱克斯·阿兰·蒙塔莱和索菲兰·腊答·蒙塔莱。
第一天,小瑞杰尔殿下由伊泰亲王抱来,高兴地问奶妈这两位“弟弟妹妹”要多久才能长大陪自己玩。第二天,亲王夫人亲吻他们的额头,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却对着女仆破口大骂。第三天,乔夫人旁若无人地闯进来,没有人知道她的笑容是否发自真心。
菲戈陛下第四天才来看他们,他在那间婴儿房呆了一个下午,出来之后向近臣们正式宣布:他们将是乌特尤斯的伊莱克斯王子殿下和索菲兰亲王殿下,他们的母亲,愿她安息,是他未来得及出席加冕仪式的王后。
后来王子死了。再之后国王死了。
他的工作凭证是死人似的律法,万年不变,不改其衷,汉萨林宫的主人是谁,只影响他在卷宗末尾的落款。伊莱克斯和索菲兰在商议联姻的时候回到王领,任谁也明白,这对兄妹对菲戈六世个人而言根本无关紧要,尤其是那位倨傲的王子殿下。年轻人满眼星光,奈何其兄长的光芒已似贯日长虹,父亲的偏爱显而易见,人群的呼声震耳欲聋,想来最后也不过成就一位酒肉亲王。
然而众望所归的英雄死于盛年,他的骨灰和他小妹妹的拌在一起,比他们父亲更早把自己渡进月亮河。就在这时杰弗里收到了老师的来信,少年时代的引路人请他为自己接风洗尘。杰弗里惊讶于他如此老迈又是如此孜孜不倦,老师说,他很好奇谁会成为乌特尤斯新的主人。
菲戈六世为他的“骄阳,完美的骑士,真正的蒙塔莱和下一位伟大的乌特尤斯之王”悲痛欲绝,在他把遗嘱亲自交给卢克·艾丹等人之后,很快便撒手人寰。
“杰弗里,接下来要留心。”兄长对他说。
艾丹夫人敦促丈夫把女儿带进宫去,她说伊莱克斯陛下年轻,又不像瑞杰尔殿下已经有了固定的社交圈,正是和年轻淑女结交的好时候。
卢克·艾丹回绝了妻子的请求,却撺掇杰弗里一道鼓励伊莱克斯早日迎娶王后,结果西蒙大人又和他唱了反调。伊莱克斯谢过卢克的好意,宣布等自己次年再做考虑。
他结婚前不久,杰弗里又见到了玛尔达。
杰弗里做梦都没想到埃文·凯文德竟然会绑架自己,他醒来时跪在教堂的密室里,和玛尔达·海伊查面面相觑。那个女人形貌可怖,疯癫痴呆,已经没有半点海伊查小姐的影子,也不像那些游荡在黑夜游戏的流莺。
凯文德主教号称她从海伊查家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劝他娶她。
任谁都知道那笔钱来路不明。杰弗里甩开了凯文德伸出的手,却仍然无法带走玛尔达,她双手双脚缠在那堆金子上,说她宁愿饿死在那里。最后她吝啬地抽出一根手指,指向埃文·凯文德和他身旁积攒污水的浅坑,说这里是她的天堂。他终于承认,她失去理智了。
迷茫与困顿之际,杰弗里与泰利安的老师又恢复了联系。伊莱克斯佯装的虔诚不算秘密,古老的建世传说已经在漫长的岁月里沦为碍事的尘灰,乌特尤斯已经很少有国王在出席婚礼和葬礼之外的时候走进教堂,老师对此感到愤怒。
“老师,威廉姆斯特陛下也不一定有您这样虔诚。”杰弗里·艾丹在信中如是说,这是他们之间最后一封信。然后教宗来了,主教死了。埃文·凯文德谈不上忠诚可靠,但他谈吐温和,倒也受人尊敬,他的一场场布道在杰弗里记忆中划过,心中徒留恐惧而已。教宗宣布他是噎死的,但教宗是会说谎的。
“你好好想一想吧,年轻人。”威廉姆斯特的语气像一位真正的老师,他对杰弗里·艾丹和蔼地说,“如果你没有烧掉我的信,那就听我的话。”
少年时代的勇气也许真的泯灭在书案里,这真相几乎将他吓破了胆。和颜悦色的王后在高堂之上询问他近来如何,他恭敬地低下头,说承蒙陛下庇佑……辛娜来到他面前,把一瓶酒塞在他手里:“明天下午您再来,我不喜欢别人垂头丧气地跟我说话。”
他回去大醉了一场,走进兄长的宅邸,把变异的爱情与谎话和盘托出,卢克用一盆凉水把他浇醒。他们花了好几个晚上和奥瑟拉·奥瑟拉一起在寻找赃款的去处,最后在银色树的教堂里找到玛尔达,杰弗里·艾丹亲手把她的手脚捆上,把她引入大牢的也是他。
而地牢现在空空如也,王领的卫兵盯着安德烈·隆格一行人已经相当吃力,无人顾及自菲戈六世时代遗留至今又溢出的顽毒。装备精良的士兵在尚未破晓的黎明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