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双木成林 第68章 逞口舌宝钗觉羞辱，议农桑黛玉划药圃

原这场生日宴办得很是热闹和睦，宾主尽欢的，只是临了却添了点不大不小的错音，平添了些许波折。

是林榛抱着琵琶在水榭外，隔着珠帘向贾母、邢夫人行礼，又给黛玉唱了祝词的时候。张、刘、殷家的几位姑娘及贾家三春都和他很熟了，同他开玩笑倒也不怕他恼，便是李纨也说了些“下一年你侄儿也要学骑射、乐理了，到时候让他登门来找表叔叔请教”的话。

偏这时宝钗道：“还是让兰小子另找同窗罢，别的也罢了，乐这一项，共习于不知乐者，非但无益，反损己艺。你们国公府也不差人，还是学点好的吧！”

黛玉微微皱眉：“榛儿到底才学了一年，便是还不熟练，也不至于落这么一说。”

宝钗笑道：“到底是亲姐姐，听不得别人说她弟弟的不好。今儿个你是主人，可不许小气，叫他听两句实话罢！你们家里人平日里自然是捧着他的，大约也没几个敢说他，否则，怎么学成了这样还敢出来表演呢。”

她也只是顺着众姐妹调侃林榛的话头往下说了两句，偏惹了刘琅不高兴。

原来刘家在金陵时，和林家便是世交，贾敏待她一如今日裘夫人待黛玉，很是亲密友善，连她这个“琅”字都是贾敏起的。刘家在她父亲这辈一门双翰林，原先租林家这处宅子的那个刘翰林便是她亲大伯，如今外放了，她父亲又考上了进士，一家子进了京来，和林家做了邻居。她感激贾敏昔日的照拂，又因比林家姐弟大几岁，便常以大姐姐自居，听不得旁人轻慢了他们。如今宝钗这么说，黛玉也不便真沉下脸来，否则便坐实了“小气”。刘琅冷笑一声：“薛大姑娘这样会教人，自己家的兄弟想必德才兼备，比榛哥儿强上十倍？”

她说这话时还特意带上了点儿金陵口音，一副知道薛家老底的态度。

宝钗的脸登时涨得通红，眼眶也红了，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闷得生疼。

偏张、殷几家的姑娘养在深闺，还不知薛家来历底细，纷纷笑说：“不得了，林家已是四代列侯、累世官宦的书香门第了，比他家还会教孩子，得是什么样儿？”

什么样呢？一时竟连贾家众姊妹也感同身受般地窘迫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还是裘夫人打圆场：“你们是酒喝多了，议论起别人家的儿郎了？羞不羞呢。丹青，你们姑娘备没备醒酒汤？还不快端上来。”

刘琅也不追着不放，只看着宝钗冷笑一声，又对黛玉道：“我们也就是混熟了，说几句玩笑话，谁还不知你家的家教？有你这样的姐姐教他，榛哥儿早晚能成的。”

张五儿这回听出不对了，忙说：“哎呀，谁敢说他学不成？那不是在说……”她指了指东边，不知在说锦乡侯府还是宫里，“教得不好吗？”

说话间，林榛已告退，全程在门外，隔着珠帘垂手而立，目不斜视，没往水榭内的女眷席上多瞥一眼。他越是礼数周全，越让宝钗觉得羞愤难当，既恨哥哥不争气，又不知自己哪里得罪了刘大姑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难堪。只是当着贾母的面也不敢显露出来，只能强忍住泪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等散了席，还不等到家，她便再也忍不住，在马车上掩面大哭。

三春姐妹和她坐在一辆大车上，见她哭得这样伤心，也不知如何劝解。惜春往常对宝姐姐的好为人师其实也有些怨言，有时候也在心里想过，要不也呛回去得了，但今儿个才知道，这种话杀伤力竟是这样大，连一向摆出平和端方模样的宝姐姐都受不住。此刻，她竟一丝幸灾乐祸的念头都没有，只是想，宝姐姐的兄长杀了人，别人便把整个薛家都看轻了去，那她呢？她的哥哥难道又是什么好人？难道她将来的名声不会被宁府拖累？

长吁短叹、默默垂泪的竟成了两个人。

黛玉送走客人们，回到自己院中。林榛仍在弹琵琶，叮叮咚咚的，依旧是“呕哑嘲哳难为听”，他倒是弹得摇头晃脑的，还在练最基础的指法，见到姐姐来，仍旧大大方方的：“听说为着我这手琵琶，席上还吵起来了？可扰着姐姐的兴致了？”黛玉白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还好意思说呢，明儿见着琅姐姐，得谢谢她。下回看见宝姐姐，给她赔不是，到我们家来，招待不周到。”

林榛“哦”了一声。

黛玉来不及去换衣裳，先问道：“听说今儿个有人去田庄上闹事了？咱们庄子上有人受伤了吗？”

“有一个短工被棍子砸到了胳膊，肿了一截，请大夫看过了，没有断，敷了药养着，春杏给他补了两倍的工钱，还有三个人擦破了皮，都包扎上了。”林榛回道，“来闹事的人吧，说胆小，他们敢光天化日的来砍杀人，说胆大，明明他们人还多些，还带着兵器，但打起来还是……”他说着还轻蔑地摇了摇头。

明明荣、宁两府也是以武起家的，当年荣国公贾演、宁国公贾源也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怎么子孙后代安享富贵不说，连府上的亲信也没了昔日的勇武善战？

黛玉道：“我去换身衣裳，你去把春杏叫来，让她到议事的花厅等我。”

“啊？姐姐今天过生日呢，今儿做主接待了这么多人，不用歇歇？”林榛百思不得其解，“春杏好不容易赢了官司，惩治了恶人贪官，替她爹娘报了仇，不得留个空给她哭两天？”

说是这么说，他倒是麻溜地跑出去叫人了。

黛玉拆了妆饰，换回了一身家常衣裳，叫紫鹃去库房包了点清淤活血治外伤的药来，一起带着去了花厅。

春杏早已候在那里，一见了黛玉，眼眶便泛了红，要俯身下跪给她磕头。

紫鹃忙上前去扶住了她。

黛玉道：“你在公堂上都没哭过，怎么见了我，反哭起来了。”又见她拎着一个包袱，便问，“今日便要回庄子上去了？”

春杏点头道：“姑娘聘我做庄头，我却为了这桩官司耽搁得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春耕都要结束了。”

黛玉道：“我原先担心你管不好那些佃户，但他们既肯为了你干仗，我倒放心了。”

春杏苦笑着说：“我生在那村里，他们许多人家从祖辈开始就在我家做工，我爹从前是个老好人，从不克扣工钱，还自己读了点医书，给村里人看病……人不黑心，就难攒钱，所以被抢了田，就穷得活不下去了。倒是攒下点功德，庇佑我遇到姑娘。”

“怪不得那些庄稼人会护着你。”黛玉一叹，“你之前说，想跟我说说田庄的作物和收成？”

提到那片田地，春杏的神色立刻就变了：“是，我之前也问过姑娘，姑娘和大爷两个人住在京里，人口简单，苏州的田庄上送上来的粮食都多得吃不完，所以我在想，京里这处田庄，是不是可以种药材？”

黛玉示意她说下去。

春杏见她未反对，便大着胆子一口气说了下去：“那处田地在我爹手里时，还是上好的水田，只是这几年叫吴新登给糟蹋了，种了许多果树，土也没从前湿黏，倒适合种人参了。姑娘这样的大户人家出身，自然是吃名贵的野山参调养身体的，但是如今外头市面上人参越来越贵了，一棵手指粗细的上等参能卖到二三十两银子，参行也时常弄虚作假，就是有钱也不一定买到好的。若是吃那些参膏芦须，倒不如人工种的了。”

黛玉自己吃人参养荣丸，最是知道人参药丸难配的，参价确实一直在涨，只是不管是林家，还是荣国府，都不缺好人参，倒也没太在意。如今听春杏这么一说，便问：“你那处田能种人参？”

春杏道：“人参喜阴，又忌黏重积水的黄泥，怕高温湿热，在那些树下种了，最合适不过。先在农田里种个三五年育苗，再移栽山林，就是‘趴货’，一样能入药，药效比单在田里的强些。就是周期长些，前前后后加起来，要五六年才成。除人参外，白芍、地黄、茯苓、忍冬也都种得，这些倒是年年可收。”

黛玉笑道：“我不事生产，竟不知这其中有这么多学问，倒是我孤陋寡闻了。”

春杏便与她商议辟出多少亩做药圃，黛玉道：“人的精力有限，你既要研究药材，又还有多少功夫去种稻子麦子呢？还是专精为好。”春杏犹豫道：“药材虽贵重，但收益极慢……”

她其实没敢说，人参想卖个好价格，要种五六年起步的，到时候只怕姑娘都要说人家了，还有空打点林家的田庄么？

但黛玉却道：“我和榛儿两个人住在京里，人口简单，苏州赵庄头每一年送上来的粮食够我们吃五六年的。你不必担心，庄上的药材一年半载的收不上钱也不要紧，佃户的口粮、短工的工钱，都来我这里支领。况你不也说了么，也有当年就可收的药材，你既然说你父亲是个老好人，想来你也不会让我亏的。”

春杏忙点头称是。

“你去吧，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黛玉道，“兴许哪天，你这田里种的人参，还真能救人性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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