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座的都是名门闺秀,个个举止娴雅、谈吐不俗,贾母一个个地看过去,只恼迎春木讷、惜春年幼,似是被比下去了似的,幸好宝钗、探春两个女孩儿都言谈爽利、模样俊秀,作为东道主的黛玉更是落落大方、从容得体,让她这个做长辈的很是欣慰。
她留神细看各家闺秀,刘翰林家的女儿已许了人家,鸿胪寺卿张大人家的女儿年纪和宝玉相仿,只是模样不够出挑,反倒是他家的侄女儿生得鲜艳妩媚,虽父亲早亡,家里穷些,但看她爱说爱笑的性子,她叔父张大人也没有苛待了寡嫂和侄女。看来看去,论家世出身、论人品相貌,没有比得上黛玉的,可惜林榛和宝玉闹了那一场……
以张五儿的出身,若是能嫁到国公府,想来张大人也是乐意的,就是不知贾政和王夫人肯不肯,到底还是要多看看,京城还有六家国公府呢,史家除了湘云,倒还有别的侄孙女……贾母正在心里暗暗比较,却听张五儿笑着问黛玉:“不是说林榛拿自己上学发的银子给你做生日吗?怎么他自己倒不出来。”她姐姐也笑道:“就是,最近他琵琶学得怎么样了?听说还拜了名师呢,今儿你过生日,他也不出来助助兴。”
黛玉笑着摇摇头:“他知道你们想看他丢人,躲得远着呢。况且咱们姊妹聚会,要他一个男的来凑什么热闹,别弄得大家不自在。”
这话一出,贾母便知张家和林家交情匪浅,什么张四姑娘、张五姑娘,只要林榛在张大人面前说两句,怕是都不会许给宝玉的。她一时兴致缺缺,加上凤姐一去不回,鸳鸯还来回话说她崴了脚,她知道必是府里出了事,面上却丝毫不显,笑道:“什么崴了脚,我看她就是不认得字,知道你们接下来要作诗,躲出去了!”又对黛玉说,“我在这儿,你们姐妹还要照顾我,想来也拘束,正巧我乏了,你找间屋子给我睡午觉,你们自己作诗玩乐。”
林家虽有客房,但黛玉估摸着老太太恐怕看不上,便说:“外祖母索性到我房里歇歇罢?”
贾母果然乐意,黛玉便想扶她去自己屋里,贾母却把她按在椅子上:“你是今天的主家,怎可随便离席,把客人留在这儿不管了?”
黛玉拗不过她,只好叫了丹青和紫鹃,命她们送贾母去自己院里:“就别回来了,跟在那儿伺候着,端茶递水的,小丫头们不见得知道东西在哪儿。”
贾母本是想离席去问问凤姐情况的,但黛玉这么妥帖安排,她也不好回绝,只得带上了这两个丫头。
凤姐已经等得久了,早叫了赖大来把事情里里外外都问清楚了,但见贾母身边还跟着丹青和紫鹃,一时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强笑着迎上来:“难得我想躲个懒,倒叫老祖宗逮了个正着。”
“我还能不知道你?”贾母笑呵呵地说,扶着她的手却暗暗用了些力气。
凤姐正急呢,只见丹青铺好床,放下床幔,紫鹃端上一盆热水放在架子上,又把胰子和帕子都放在一边,二人都问鸳鸯:“是我们伺候老太太洗脸更衣呢,还是姐姐亲自服侍?”
鸳鸯忙道:“老太太用惯了我,你们歇去。”
其实紫鹃之前也是贾母的丫头,哪有什么用不惯的,但她听了这话,也不反驳,只道:“那我们到外头把雀儿收了去,省得它们吵着老太太。姐姐有事叫我们。”说罢便真退出去了。
凤姐也顾不得其他,忙把王善保的被兰台寺的官儿捉了的事给贾母说了。
贾母却听得不明不白的:“什么田?林家新买的田庄关王善保什么事?怎么又有吴新登的事?不是说他在外面惹了官司,被都察院的人抓了么?”
当时王夫人怕吴新登的事气着贾母,便只挑了不要紧的说了,贾母正因禹王亲自过问荣国府怠慢林榛的事生气,闻言便怒道:“他自己惹的官司,我们难道还要包庇不成?让都察院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不必看我们的面子!”是以并没过问案子的具体情况。
如今王善保持械被抓,带的几个人也不是嘴严的,真牵扯出贾赦来,纵然兰台寺没那胆量提审一等将军,也够让整个荣国府颜面扫地的了。
“还嫌不够丢人现眼的么!”贾母气得发昏,跌坐在床上,鸳鸯忙给她抚胸捶腿,安慰道:“老太太别急,琏二爷已经去打听情况了。兰台寺的官儿也都是五六品的,量他们也不敢上门来,怕是比我们自己人更担心牵扯到大老爷呢。”
傻丫头,兰台寺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帝的心耳神意”,能天天面圣,上奏百官之过的御前实缺,能按品级认高低的?怎么不说翰林院的侍读学士们都才七品呢。
贾母沉吟片刻,道:“让琏儿想法子往里头递个话给王善保,此事他一力担下,说是和吴新登的私人恩怨也罢,找别的理由也罢,横竖他自己认了,也没真杀人,关两天,咱们疏通疏通也就出来了,到时候让他主子请他吃酒。但如果他敢胡乱攀扯,说出点什么不应当的话……他也是当了祖父的人了,不至于不懂规矩吧?”
凤姐忙答道:“知道了。”
贾母又说:“你不是崴脚了么?这会儿就回去歇着吧,我也睡了,用不着你伺候。”
凤姐立刻站起来,笑道:“老祖宗体恤,那我就先回去了。”款款走出屋外,同丹青道,“我这脚还是有点儿不得劲,就不去和林妹妹道别了,你替我跟林妹妹赔声不是。”
丹青忙叫了顶软轿过来,和平儿一起扶着凤姐上了轿子,又命抬轿的婆子:“好生伺候着他们奶奶上车。”
贾母见凤姐回去,又知贾琏在外办事的人脉、能力是有的,便也放下心来,才定了定神,忽然问:“林丫头现在在忙什么呢?”
鸳鸯正替她锤着腿,闻言一愣:黛玉正过生日,还能在忙什么?但是老太太问了,她自然不敢这么回,便出来问紫鹃。
不多时,紫鹃来回她:“姑娘们才撤了席,在后花园做花糕、拜花神呢,一会儿还要作诗,姑娘问,老太太是不是不大习惯,睡不安稳?若是觉得无聊,她过来陪老太太说说话。”
鸳鸯回了话,贾母才放下心来:“让她在那儿忙,等我醒了,自找她们玩去。”
叠翠馆建在林家地势最高处,推开窗望去,只见花园中的几棵杏树正开得繁茂,粉白相间,似霞似雾,黛玉和姐妹们倚在窗边,皆赞叹不已。边上的桌案上已铺好了笔墨纸砚,李纨笑道:“既是作杏花诗,我刚巧想起李商隐的《杏花》来,你们便统一限十三元,一韵到底,如何?”
众人都说极妙,便各自沉思起来。
迎春和惜春不善诗词,便一个监场,一个誊录,一时众姐妹都有了,黛玉却还在倚窗沉思。迎春便悄悄问:“林妹妹还没想好?”
她们一起住过这么久,谁不知道林妹妹最是才思敏捷、灵气过人?今儿这样拖沓,倒不像她了。
黛玉笑道:“我看着花儿,倒是看痴了。”
张五儿道:“她是今儿个的主家,必是要精雕细琢,写出个佳作来压倒我们的。哎,我竟要再改改,不能太被比下去。”
黛玉只是笑笑。
她算了算时辰,这会儿春杏的案子应该结了。
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不过是老太太今儿个出门给她来过生日,荣国府那几个下人见无人管束,才敢出门妄为。兰台寺的官也不是凑巧去田庄上,只是因为今天春杏的案子正式开审,覃大夫才派人去庄上传唤证人。林榛一手给她操持了今儿的席,自己却不在,是因为他在兰台寺公堂后头听着呢。
如今可好,荣国府的人想要行凶,被抓了个正着。公堂之上,就是想偏袒包庇贾家奴,也得注意点儿分寸了。至于荣国府,恐怕再也不敢淌这趟浑水了。
虽然只要审案的人有一点儿良心,吴新登和当初的宛平知县就不会有好下场,但谁知道官官相护能做到什么份上?
她算了很多天,算了所有人,才算出今日这样万无一失的局面。
楼下微风拂过,卷起几片杏花瓣,打着旋儿落在石阶上。她提起笔来,笑着对张五儿道:“你别急,我还真有一首诗了。”
张五儿道:“你家后花园重新修整了一下,这杏树倒和从前两模两样的,如今开得这样好,倒配咱们写上十几二十首好诗来赞它了。”
她姐姐笑问:“莫非你也想出个诗册,沾一沾当年《腊梅诗集》的光?”
众姊妹都笑起来。
林黛玉在大家的嬉笑声里缓缓写下题目《贺杏花重开》,墨迹微微洇开,恰似杏花枝头晕开的粉色。
两模两样、重活一场的可不止楼下的春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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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庆花朝群芳贺生辰,案昭雪孤女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