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林榛回来气得要收拾行李回林家的那一刻,林黛玉就做出了决定:“愣着干什么,收拾箱子呀,真要等他气出什么好歹来吗?”
林榛眼眶一热:“姐姐信我?”
“真只是小打小闹借题发挥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黛玉伸手抹去他眼角的泪珠,转头吩咐丫鬟,“收拾东西的时候看着点,外祖母赏给我们的那些衣裳首饰器皿要留下来的。单独放一边列个单子,别混了。”
就连丹青也觉得不能行:“老爷上京来,想带姑娘和大爷回去小住两天,都要跟这边老太太掰扯一阵子呢,大爷这也不说什么事,就要回去,老太太能答应?”
“但这里真住不下去了!你不知道,宁国府简直跟娼窝子一样,那个贾宝玉他在他侄儿书房里……”
黛玉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林榛的嘴巴,把他一堆话堵在了心里。
丹青绘月等吓了一跳,忙到窗口张望,见院中只有自家人才放下心来。
“宝玉做的事很严重么?比他薛大表哥又如何?”黛玉严肃地问。
林榛一愣,他当然觉得贾宝玉青天白日的干那等勾当污秽不堪、罪大恶极,但要和当街打死人比起来,好像又不算什么了一样。
天呐,这什么破地方,人人比的是谁更坏?恶上更有大恶人?
“如果他犯的事没有那个大,那你就不要说出来。”黛玉道,“如果说出来了,反而没有‘未知’威力大。紫鹃已经去回老太太了,待会儿他们来,你就什么也不说,让他们去猜,去问宝玉。”
林榛脑子一转,立刻明白过来姐姐是什么意思——把柄捏在自己手上的时候最顶用,他要真说出来了,贾政和贾母当下生气,然后呢?真能把贾宝玉打死不成?事后少不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像薛蟠,干了那么丧心病狂的事,贾家的人背后嘲笑他痴傻愚笨,但当面还不是要和他称兄道弟?他们看不起他,与其说是看不惯他杀人,更像是看不起他惹了事都没法自己平官司,要求到亲戚家来。一向“为人端正”的贾政不也帮他把那事抹平了?可见贾家风气就是如此。他若真说出口了,这张牌反而没那么大了。
到时候大不了贾政把贾宝玉打一顿,老太太一哭,这事就不了了之,反而他成了那个挑唆告状的小人了。
但如果他一直不说,宝玉那胆量也决计不敢坦白,老太太他们只能用猜的,才会越猜越怕。
他又不是贾家什么人,又不想整顿贾家家风,贾宝玉就是玩废了也跟他无关,他只要能回自己家就行。
姐弟俩都不说什么废话,带着下人们紧锣密鼓地收拾起来,王亮家的见他们来真的,也就去二门外找自己的男人租大车去了。
紫鹃去回了老太太,再回来院子里,看着廊下已经堆起来的箱子、包袱,一时连手脚也不知往哪儿搁。
姑娘真要回家去?那她呢?她是荣国府的家生子,是老太太派去伺候姑娘的。如果姑娘在荣国府里养到十几岁,不管是回家去,还是出门,她都肯定是要跟着的。但是现在呢?姑娘说把老太太赏她们的东西都留下来,那她这个人呢?
当年老太太也把袭人派给湘云,后来见袭人服侍得好,便又把袭人要回来给宝玉,另给了翠缕让湘云带回史家。可见她们这些小丫头在老太太眼里,就像她屋里的古董屏风一样,是可以随意挪动、喜欢哪个孙子就放哪个孙子屋里的。
她要留下来吗?老太太方才已经勃然大怒,问“让你在那屋里伺候他们,你就伺候成了这样”,不管这趟姑娘走没走成,只怕都落不着好,既然那样,姑娘还是回去吧。而她这个贴身丫头,已经从一个连称银子的秤都不会看的小丫头,跟着丹青学会了看账本、管下人、估收成……紫鹃咬了咬牙,走到黛玉身旁,双目含泪:“姑娘,你们要是回去,好歹带着我。”
黛玉一愣:“这话是从何而来?我怎么会不带着你?”她这一走,若只留紫鹃在这府里,怎么可能不被迁怒?
紫鹃听了,眼泪止不住地滚下来:“我就知道姑娘心里把我们当回事!”
黛玉苦笑不得地把自己的帕子递给她:“你快擦擦吧,擦完了去收自己的东西,别落下什么了。你爹妈还在这府里么?”
紫鹃抽噎说:“他们跟着我两个兄弟在南京看房子,和鸳鸯的父母在一块儿作伴,倒是不用担心他们。”一边哭,一边还不忘看着小丫头,“姑娘的书不能这么直接堆在一起,要压坏的,你们哪怕卷起来放呢!”丹青几个看着她都笑起来。
贾母自然是拦着不肯她们走的,但林榛咬死了不肯说什么事,宝玉又昏厥了过去,贾母忙着叫人把他抬回自己屋里,请大夫用药,一时也顾不得林家姐弟。
贾政匆匆赶到,先拿了几个随宝玉去宁国府的贴身小厮问话。谁知贾宝玉赶了李嬷嬷走,他奶兄李贵自觉尴尬,已不再贴身随侍,今儿跟着他的茗烟、扫红,都是爱玩爱闹的年纪,一进了宁国府,就仿佛耗子进了米缸,各寻相好的玩去了。贾政看他们梦游一般的神情,气不打一处来。
贾母、王夫人等人本就不忍苛责宝玉,常说他就是有什么不是,也是旁人带坏的,听说茗烟、扫红没跟着宝玉,反自己吃酒玩乐去了,更是将一腔怒火都撒在他们身上,只恨不能揭了他们的皮。
那厢宝玉虽然醒了,却还痴痴傻傻的,双目无神,口角流涎,仿佛魂儿还没归位。林榛游魂似的在他耳边问:“我要不要说呢?”他只是不住地摇头恳求。
贾母看不下去了,哭道:“你看他如今这个模样,就当心疼心疼我这个老婆子,放过他吧!”
“那就放我和姐姐回家去。”林榛立刻说,“还是那句话,以后他不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保证今天的事守口如瓶。但如果他还要凑过来……”
他们在半亩闲庭的对峙贾政没能听着,此刻听到这话,只觉得比一般交恶更难受:林家是什么门第?勋爵之后,文官清流,贾宝玉读《诗经》还磕磕绊绊的年纪,他们家女儿已经读完了四书,儿子在弘文馆行走,结交的都是清贵名流,不让宝玉出现在他面前是什么意思?难道以后宝玉转了性子去考试,他便要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今日的事来不成?
所以,说来说去的,今日到底是什么事?!
贾母同林榛拉扯了好一会儿,眼见宝玉越来越怕,汤药不进,也没了主意。她总不能真把林家两个孩子关在自己的府上不让出去胡说八道——他们两个现在又不是无名之辈,林家现在的马车上套着的玉璁马还是忠顺王赏的呢。怕是明儿林榛上学晚了一时半刻,锦乡侯就要来过问了。到时候,林榛嚷嚷起来,事情只会更糟。
她权衡了半天,还是无力地摆了摆手,叫过黛玉来问:“你在我这里住了这么久,我可有哪儿委屈了你?”
黛玉偏过头看了眼床上的宝玉,宝玉一愣,不敢与她对视,怯怯地低下头去。她才说:“外祖母待我极好,养育之恩,铭记于心,感激不尽。但我终归是榛儿的亲姐姐,如今他和宝玉有了龃龉,若我不站他旁边,他还能靠着谁呢?”
“好好好。”贾母苦笑道,“你们姐弟情深,我们都是外人。既然如此,我也不强留你们了,所谓的养育之恩,也不用你记。到你妈妈的忌日,你记得回来陪我老婆子念念她就好。”
黛玉温顺地应了一声。心里却想起这半年来荣国府从未断过的戏酒、姑娘媳妇甚至奴才们穿的大红大绿……她和弟弟为母亲守孝的这么长时间,也没见荣国府的谁为母亲这个已出阁的姑太太断过一天的荤腥,母亲还没去世时,金陵那边贾家的人过去就已经在商议后事,他们真的会记得母亲的忌日,甚至邀请她过来一起过吗?
算了,彼此保留些体面又如何呢?真撕破了脸,还是他们俩吃亏。
折腾到了晚上,贾母还是放他们走了。
王亮雇了几辆大车,把姑娘和大爷的物件先运了过去,黛玉和林榛被抱上了马车,他们来时从角门进,走时依旧从角门走,那三间兽头朱红大门还是紧紧闭着,高大庄严得像国公府的百年根基。
林榛坐在车上,这时候才清醒过来:“我们真的能回自己家了?”
黛玉道:“怎么,要不我掐你一把,你看看痛不痛?”
林榛连连摇头,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黛玉只觉得好笑:“你何时也信这个了?”
“我不能不信啊!”林榛语气里满是庆幸,“我们要是再在那样的地方养几年,回头出去了人家要说我们什么?我是个男人,倒也就罢了,姐姐可怎么办?”
崇文街的房子在那些开国勋贵们看来又小又挤,多是三进、四进院,贾珍之流就曾疑惑,锦乡侯已位极人臣,怎么还住这样寒酸的地方。
但林如海在这条街上中探花、娶新妇、会亲友,他们俩姐弟住进来,也只有“回家”的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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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电光火石黛玉支招,软硬兼施贾母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