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终于将昨夜挖出的土给全部埋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太阳不再高高地悬在露斯利亚的头顶,而是被教堂钟塔的尖屋顶给遮了一半,露斯利亚用铁铲压实土面,把贾尔斯的坟土和其他坟墓都压在同一条水平线上。
她四处望了片刻,墓园里只有她一人,远处传来一点修士们悉悉索索的声音,听不真切,她找了个足够显眼的角落,将土铲安置在那。
站在贾尔斯的坟前,露斯利亚用外衣的一角擦干净了拇指,看向石十字架上那一行被刻得深邃的数字,用拇指轻轻地、从左到右地擦过,凹凸不平的硬石带着雨的潮湿滑过她的指腹,她轻声说:“贾尔斯,我很抱歉。但我不会后悔。”深蓝眼珠平静地睨了眼日期前面刻着的工整的字,她猜那应该是他的名字。在临走前,最后帮他把有些歪斜的花环给理正了。
离开修道院,她在回廊里撞见了几个结伴的修士,有的只小心翼翼地瞥了她一眼,便赶紧把头扭过去了;有的却一直看着她,目光上下扫着身体。
快到家时,露斯利亚的邻居叫住了她:“嘿,露西!”露斯利亚站住了,看见那满头卷发的女人把手里的织布放下了,起身对她讲:“你站着等我一会儿,纳茜有东西要给你。”女人边说边进了屋子,不一会儿便出来了,双手里握着个小巧的陶罐,“纳茜刚才给你留的,说是让你累的时候可以抿一点吃。”
那女人凑近了她,低声说:“我可闻出来了,甜滋滋的,这得是一小罐蜂蜜吧!等明天时候,你可千万要记得谢谢纳茜呢。”露斯利亚看着女人手心里那罐巴掌大小的东西,伸出手,用满是泥泞的双手接过了,她抿了下嘴:“纳茜打扰你了,我……”
“哎哟!这能算得上什么事呢!”女人没注意到她满手的脏泥,只看着脸,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转过身走了几步,又重新拿起纺锤,坐回她家门口的木椅上。
露斯利亚回了屋子,洗了手,把陶罐外边沾着的泥也洗干净了,她随手把那罐蜂蜜放在吃饭用的桌子一角,没有打开。更晚些的时候,昨天的那家农户来取修好的锄头和木耙了,露斯利亚送完他们,便把门闩上了。
一整个白天的下午,她几乎什么也没做,饭也没弄,只关在屋子里不说话,胡乱地削着一块奇形怪状的废木头,凿刀不小心刮过了她的食指,剜下了一片薄薄的肉,一时间血流不止,弄脏了那块还握在手里的木头。
露斯利亚在柜子里翻出了她留着的旧衣,扯下了一条脏布,绑在手指上,然后继续削。渐渐地,白天不知不觉地就流走了,只剩下黑夜,直到最后,她也说不出来那木块究竟是什么形状,只是染着血罢了。
窗户漏出的光越来越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削不了木头,露斯利亚只得上了床,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月亮在自己的身上落下鹅白色的方格子。被布料包着的食指开始隐隐地作痒,和扎人的痛熔在了一起,有些麻,露斯利亚抬起手,安静地看着那个已经被染成血红深色的、臃肿的结。
她这才记起来——前几个月,附近有人干活时不小心割伤了指头,拿蜂蜜敷了也没用,死了。说是中了尸毒。露斯利亚继续看着自己食指上包着的布,想到了楼下桌子上放着的那罐纳西莎好心送来的蜂蜜,她翻了一个身,继续想:如果她也中了尸毒,死了,那么那罐蜂蜜,就显得有些可惜了。
楼下的木门偏偏在这时候响了。
“匠人!审判官大人找你!”
露斯利亚慢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套上了外衣和靴子,面无表情地走下楼去。推开门,还是艾格尼丝那张熟悉的脸,她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把执事的个子衬得格外矮小。
又是安弗那恼人至极的声音:“执事,麻烦你带路了。你先回修道院去吧,埃斯泰已经记住了过来的路。”安弗从阴影中抬起头,看向露斯利亚,把句子咬得异常清晰:“镇民,我有些要紧事需要问你。”艾格尼丝点头,恭恭敬敬地道了声别就很快走了,留下三人在木匠的门口站立。
“审判官大人。您有什么要紧事。”露斯利亚冷声说。
“镇民,虽的确是我深夜叨扰在先——但看样子,你是不打算让我进去坐坐吗?”安弗慢条斯理地说,脸颊上原本贴着的红发垂了一绺下来。
露斯利亚想:她可能是要过来抓她了。把她关进关押室,然后用上几次酷刑逼她说些什么,最后被处以死刑。她扫了一眼旁边那个站着的几乎不说话的黑发书记官,把挡着门的身子挪开了。
安弗走了进去,极其自然地在露斯利亚吃饭的桌子坐下了,她极为顺手地拿起桌上的蜡烛,放在桌子中间,手指点了点。露斯利亚的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一旁放着的火镰和火石,再次点了蜡,也坐下了。
书记官往前挪了一小步,似乎借着火光,鹅毛笔尖搭在羊皮纸上。安弗从衣袍里拿出一枚小小的木制十字架,轻声搁在桌上,“木匠,眼熟吗?”
木匠的目光落在小巧的十字架的顶端,上头钻了个孔,穿着一根掉色的红绳,露斯利亚把它拿在手心里,指腹摸了摸十字架的背面,比一般的薄,她说:“是的。审判官大人,这是我做的。”
“你知道它的主人是谁吗?”
“我做过很多。”它咔哒一声被放回桌上,露斯利亚抬起眼,“这附近几乎人手一个。”
审判官的眉眼弯了弯,忽然说:“木匠,你的手指是怎么回事?”露斯利亚这才注意到她食指上还裹着那个肮脏的布茧,她顿了一下,好维持着她的冷漠,继续说:“没有什么,审判官大人。”
安弗微笑着收走了那枚十字架。
“这东西是从康拉德的家中搜出来的——听他孩子说,他常来你这定东西?”
“是的。他偶尔会找我做些碗盆和桌凳。”
安弗的微笑消逝了,弯着的嘴角渐渐放平,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今日早些的时候就应该直接告知于我,你们之间的关系,莫罗佐娃。”她眯起眼,盯着露斯利亚的嘴唇,句子又冰又紧:“你们常有往来。”“审判官大人,这一带的木工活几乎都是我做的。”
“很好。不错的解释。”安弗冷冰冰的脸色仍旧没有变化,她审视露斯利亚的目光却突然偏移,落在了旁边摆着的一罐蜂蜜上。露斯利亚趁她视线转移的时刻,悄声舔了下自己皲裂的嘴唇,硬邦邦的死皮黏在嘴唇上,扎舌头。
她看着安弗把那罐子拿在手里,手套捏上了罐口裹着的布。
一边拆开绳子,安弗一边慢慢地笑着说:“莫罗佐娃。别紧张,我还不至于馋些你们的东西。”那层麻布被安弗揭下,她看向露斯利亚:“你的表情过于明显了。”露斯利亚紧绷的感官已经嗅到了那股属于蜂蜜的淡淡甜味,安弗睨了眼罐子里的东西,轻声笑了:“蜂蜜?磨坊主家的女儿送来的么?”
她的手指敲了一下罐身,“你可要好好感谢她。”书记官应声走了过来,用指头沾了一点,他尝过后弯腰低声说:“大人,是粗蜜。”随后便随意地将布又裹了回去。这是露斯利亚第一次听见书记官的声音。
“看样子,你还没用过这罐蜂蜜?”
“还没有。审判官大人。”
“那么,我为埃斯泰的品尝感到歉意。”
“您不用道歉。”
“莫罗佐娃。把你的双手放上来。”安弗冷漠地命令道:“以后但凡同我一桌,都不能将手放在桌下。听懂了吗?”
“好的……审判官大人。”
露斯利亚近乎是僵硬地把双手一步步搭在桌上,在安弗的视线下,手指不受控制地蜷了蜷,那根被直挺挺包裹住的食指是如此突兀。她发现那名书记官居然看了她一眼。
“莫罗佐娃,康拉德死亡的情况你清楚多少。”
“审判官大人,我清楚的没有你多。“
安弗·德尼尔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他死的那天,你在干什么?”
“大人,我记不清了。”烛光下,她发觉安弗的眼睑下覆了一层薄薄的乌青,和轻微起伏的皮肤纹路一起埋在短而直的睫毛里,露斯利亚的嘴唇嚅了片刻:“……我只记得他死后的第二天,我才听人说,他昨日被巫术袭击了,掉进了修道院围墙外的河里。”
“纳西莎告诉你的?”
“是的。”
“她当日却未和你说?”
“她……”露斯利亚皱了眉毛:“那天下午我不在。”木匠用波澜不惊的声音继续说:“审判官大人,我刚才记起来,那天的下午我一人去了木材场。挑了根要做圣母新像的核桃木,还碰见了安塞尔姆。”
安弗敲了敲木桌,书记官记录的动作停下了。“埃斯泰,把今天下午那几人的卷宗给我。”
那个名叫埃斯泰的男人从腰上系着的袋子里拿出几张卷好的羊皮纸,展开了,放在安弗眼前,用手指轻轻地点了一块地方。
“大人,从这里开始。”
红发女人抽出一张羊皮纸拿起,蜡烛的光将一排排整齐的墨水痕迹给映渗了出来。
“纳西莎具体是怎么和你说的?”
“她说……康拉德…先是被恶毒的巫术抓住了喉咙,”露斯利亚的句子吐得艰难,时断时续:“……然后是一个修士下午出去帮人看病时,在修道院附近的河里发现了他。”
“莫罗佐娃,你背后矮桌上放着的东西是什么。”
露斯利亚整理思绪的脑子卡住了,皱眉看向安弗,她转过头,发现那东西是她今天下午胡乱削的圆木头。
“埃斯泰,去拿过来给我看看。”
那个模样扭曲的木球被转移到了审判官的手上,她的手套轻轻擦过木头粗糙的轮廓,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上面的血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
安弗又看了眼露斯利亚裹着的那根食指,抬起手,把木球重新递给了书记官,说不清是信还是不信:“带回去,留着。”几根手指相互蹭掉木屑:“继续说,莫罗佐娃。”
露斯利亚无声地换了一口气:“她说康拉德脖子上有巫术留下的痕迹,而且她见过了。是一圈紫红色的痕迹。”
“你见过么?”
“没有。我只是听说。”
安弗的身子微微前倾了一点,一只手撑住下巴:“你知道巫术是谁先说的么?”
“不知。纳西莎也只是在葬礼上听别人说,他埋下去时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你没有去他的葬礼?”
“是的。那天下午我不在,我去了木材场。好像当天下午就下葬了。”
“埃斯泰,把另外两张卷宗也拿过来。”
纸张挲摩,安弗阅读卷宗的短暂时间如同审判,露斯利亚的脑海里莫名涌上一股强烈的、难以自控的、想把放在桌上的手收回的**,她抠着指甲,忍住了。
“很好。”安弗将纸放下了。
“你知道康拉德葬在哪里吗?”
“修道院的墓地。”
安弗将其中的一张羊皮纸推在了露斯利亚眼前:“莫罗佐娃,你不感到困惑么——康拉德和富有的贾尔斯不一样,没有为修道院做出什么贡献。”她将指尖停在一行蜿蜒而倾斜的墨水上,“他只是个贫穷的皮匠。”
“审判官大人,你知道康拉德和神父的关系要好。他平日虔诚,也有许多人喜欢他,镇上没人觉得康拉德葬在修道院有什么奇怪。”
“看我的手指,莫罗佐娃。”
她低头看去,盯着那几笔看不明白的黑色线条,感到隐隐地、有些难以遏制地恼火了。
“审判官大人。我说过了我不识字。”
安弗没有说话,只看着她,然后薄薄地弯起了嘴角,漏出一点声音,她的食指将一块半指长的区域圈起,才终于说:“露斯利亚,这是你的名字。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手指的阴影在树皮栗色的羊皮纸面上沉默地匍匐。露斯利亚没有说话,咽了一口水,定定地看着安弗,时间在安静的对视中缓慢地流逝,露斯利亚的眼睛终于动了,低伏下去,只粗略地扫了一眼安弗指着的地方,便飞快地移开了视线,不再看第二眼。
她食指的痛觉愈演愈烈了,一种煎熬的焦灼,像是在放在眼前的蜡烛上烤。她看向安弗,说:“大人,我不懂你的意思。”
安弗却仍是淡淡地笑,仿佛只是开了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话:“不必多想。今晚你难得诚实,没有说谎。”她侧过头,对着书记官说: “埃斯泰,我的箱子里有没有备白葡萄酒?”
“还有一瓶,大人。”“很好,那你先回去吧,温一碗酒。”“好的,大人。”书记官将摊在桌上的卷宗一齐收走了,无声无息地推门离开了这里。
“露斯利亚,你家中有没有土铲?”
“…有。”
“后天,随我去个地方。”
“审判官大人。修道院有许多杂役。”
“那是修道院的杂役——况且他们也和法布里神父共事多年,我也不好再多差使。”安弗的视线落在桌上的手套指尖,似是无聊地敲着桌面:“到时让那位尽职的神父知道了,该多不合事理呢。”露斯利亚侧头看着门外的空荡,抿紧了嘴,“露斯利亚,跟着我。”
安弗站起来,走到门前,幽白的月光落在审判官漠然的侧脸上:“如果你因手指的尸毒死了,那罐蜂蜜就显得多么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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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