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个夜晚后又过了几天,似乎安宁了,审判官没有再来找她,露斯利亚看了眼木桶里浅灰色的水,细碎的泥沙颗粒和青苔屑浮在桶底,没剩多少了。她舀了一勺,走到门口把手洗了洗,“纳西莎,我去打水。”“我也要去!”
木匠提着空木桶上街去了,纳西莎跟在身后,也提着一个。现在正是黄昏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在吃饭,只有吃完的人们靠在各家门口聊着闲天。她们走到镇中心的广场上,那口公用的水井前面排着的人不多,只候着三四个,也都各自旁边放着几个空桶。
有人瞧见了纳西莎,和她打了声招呼:“嘿,纳茜!和露斯利亚来打水呢,你们今天忙吗?”露斯利亚自然走得慢了些,让纳西莎排在前头,好方便她和那人讲话。“不算特别忙,你呢?活儿多吗?对了,我记得你家小约翰最近是不是总咳,现在好点了吗?”
那个浅金色头发的男人摆了摆手,“哎,就那样吧,还是老样子——晚上出汗多呐,睡觉的时候也不踏实。”“怎么还没好?我记着他不是已经病了有那么些时日了呀!”男人龇了龇牙,穿着皮靴的一只脚抵了抵地面,灰色的眼睛骨碌碌地转了半圈,声音压低了:
“其实不瞒你说,圣母在上!我也真怀疑是不是有人给我家约翰下了什么恶毒的巫术!”他眨了眨眼:“毕竟我家小约翰是这镇里长得最高最快的孩子了!纳茜,你也知道最近这几年收成不好——多少家里的孩子就那么死了!特别是那个街口木匠家里的,不也是死了一个吗?就剩个小的,噢!你知道吗?说到他,那街口的木匠——他昨天正式被审判官大人关住啦!”
露斯利亚低下头,无声地用鞋尖抵了抵木桶的边角。
“圣母保佑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别人不是说这种事情都是秘密进行的吗?”“有什么可秘密进行的!他昨夜一晚上没回来,他老婆今早的时候就已经和我们哭丧许久啦!都快哭晕了!说那位审判官多么多么吓人无情——哎哟!”
男人说着,还喟叹了两声,前面排着的人有两个提着装满水的桶走了,那金发男人便提着桶往前走了几步,露斯利亚跟在往前的纳西莎身后。
“真的?!审判官大人真把安塞尔姆给关了不成?”纳西莎说这话时发丝都随着脑袋大幅度的动作飘动,露斯利亚听出她话里隐隐含着的情绪了,露斯利亚把视线移向别处。
“那还有假?大伙都知道了,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是听说他家里搜出了…那东西——就是最近外边那些异端里面流传的东西,哎哟,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手的,圣母在上啊!反正这罪肯定死了,说不定连他老婆都会一起遭罪呢!西蒙说他就关在修道院地底下的关押室,我天天去弥撒,也从来没听过教堂原来还有这种地方——说不定那些死了人的怪事和我家约翰就是他下的巫术,平常也没瞧见这人哪里不对劲,可真够见鬼的!”
露斯利亚的牙齿碾过舌头侧端,微弱的刺痛,她的目光落在了更远处的教堂门口,泥巴的车辙和脚印涂满了地面,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麦子味道,和粪臭浑为一体。
“老天!安塞尔姆那人平常看着多虔诚啊!我实在想不到他居然会干出这种罪!”“那不是么!我家的桌凳还是他做的呢——我,我去问了神父,他说一边洒圣水一边祈祷就能驱掉那该死的邪祟,等审判官大人定下罪了,我可一定得要往家里撒一通圣水!唉!我可怜的小约翰……”
“是啊,这镇子已经不安生好久啦!真希望审判官大人能快点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我们可终于能轻松了呀,你家小约翰的咳嗽肯定也能好转了——有时候我路过你家,唉,听见那声音我都受不住呢,更别说你,小约翰嗓子都咳哑了,可真叫人难受。”
两个显眼的身影从教堂门口走了出来,把教堂附近的镇民都衬得矮小了起来。安弗和她的那名书记官又出现在露斯利亚眼前了,露斯利亚换了一口气,侧过头,瞥了眼她前面队伍里地上摆着的空木桶,还有五个。
木匠把头低了下来,眼睛一直盯着石井旁边那层永远不会干的、泼洒出来的水,它永恒地反射着镇子和天空污浊的倒影。
“审判官大人!您怎么从教堂出来了?”
纳西莎和男人的声音搅成一团,难以分清;露斯利亚没有抬头,装作游神的样子,依旧安静无声地把脸侧过去,藏在白色的长发里。
传来安弗带笑的声音:“出来走走而已,这镇子很有风土人情。”
风土人情。露斯利亚把这四个字在咬着的舌尖漫长地、逐个碾了一遍。交谈的声音渐渐离她远去,也无意听清,仿佛隔了一片望不到头的麦秸地。
“嘿,露西!过来呀,到我们啦!”
露斯利亚抬起头,才发现安弗和金发男人已经走了。她提上桶,走到井旁边。
“露西,你刚刚干嘛不和审判官大人打招呼呀?”绳索滚动,水流从那口深井里发出清凉而深邃的回音,似乎寂寥无比。“我没注意到。”提上来的木桶底部发着霉烂的绿黑,露斯利亚把水倒进自己的水桶里。
“啊!那你是不是也没听到审判官大人刚刚夸我的那句话了!”倒完的空桶砰地一声,又摔回井里,循环往复。露斯利亚安静地把第三桶水倒进木桶里。
纳西莎也安静了。
木桶被井水装得满满当当,露斯利亚提着两个桶,走了回去,她双手上的青色筋脉突起,绷得直紧。“露西…你知道那件事了?我——我,我待会回去和你讲……好吗?”露斯利亚说:“纳西莎,快天黑了。”
但纳西莎的脚步仍旧倔强地跟着露斯利亚,一路没有停下,木匠回到了家,纳西莎便紧跟着进了屋子,把门关上了。露斯利亚把两桶水放下,手上全是木把手磨出的红印。
热烈的黄昏透过窗户,惨淡地涂在纳西莎的轮廓边缘,如同那座圣母新像,起了一圈黯淡的金边。“露西,”纳西莎往木匠那走了几步,声音失去了生命的活力,变得干瘪,像又变回了前几天微弱而发颤的模样:
“这件事不能怪我呀……是他,是他自己真的藏了那东西——我,我只是在想要是审判官把他定罪了,就不会查到我们前头了。而且我听人讲,这事犯不着用刑的——”“纳西莎,有人死了。”
纳西莎发抖的嘴唇停下了,眼泪就这样直愣愣地挂在脸颊上,她咬了咬嘴唇,继续说:“……我知道,对不起…对不起……但是露西,审判官她,她和我说——不,这……我,再怎么样我都不能让审判官把你……”
她的眼泪仿佛没有预兆,猛烈地涌了出来:“而且安塞尔姆他真的私藏了圣经!翻过的圣经!他真的违背了圣母的指令——真正的圣经怎么能这么随便地被人私下翻看啊!这简直是不敬啊!露西,要是,要是他真的下过了巫术呢?这事谁也说不准呀!万一小约翰和其他那些人真的是他……”“但贾尔斯是我——”
“露西!”她的音量骤然拔高了,眼睛睁得圆鼓,泪水不停地从眼眶掉下,流了满面。“贾尔斯是去见圣母了!他自己有罪!那是圣母的显兆!”露斯利亚站在原地,看见纳西莎伸出手,慢慢地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纳西莎的身子靠向露斯利亚,她闭着眼流泪,伸出的双手拥着木匠的背:“露西……露西…他不是因为你。是巫术。是因为巫术。”
身体如同一块完全僵硬固化的巨石,连带着纳西莎的身体也定住了,只有黄昏流走的声音,过了很久,露斯利亚从鼻子里叹出一声沉重的气,她用力地闭上了眼睛。
黑魆魆的夜晚彻底渗透了露斯利亚的屋子,无声无息,她躺在干巴巴的床上,一动也没有动,眼睛就这么直直地望着屋顶,漆黑一片的世界;她同安塞尔姆确实只打过几次交道——无非是木材场、街上、教堂……露斯利亚并不熟悉这位同行,她直到现在才知道,他家原来死过一个孩子,这不是谎话。
但她知道安塞尔姆的手艺不错,这也不是谎话,街口木匠做出的东西,接缝处连一张羊皮纸都卡不进去。露斯利亚在脑海里想着那张薄薄的纸,忽然又想起来了一件事,他们每次碰见的时候,这个有着一头深棕头发的木匠,都会朝她浅浅地微笑一下,然后说一句“好巧呀,露西。”他似乎是个对别人的称呼过于迟钝的人。露斯利亚合上眼。
纳西莎……她的年纪太小了,家里还有两个妹弟,父母经常吵架。她家是磨坊主。河那边的磨坊主。露斯利亚叹了一口气。纳西莎,她的年纪太小了,还不会和审判官打交道。那是一个在格兰尼瓦烧了百人的人。一个审判官。如今却对她们微笑起来了。纳西莎,她的年纪太小了。她不懂。杀人是要还的。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她在嘴里无声地念着这句话。杀人是要还的。
第二天的晚弥撒,露斯利亚少见地去了,那天不是主日,也不是节日,她去了。教堂里的人不多,几排长椅没有坐满,显得分外冷清。
神父仍旧穿着祭披,艾格尼丝仍旧拿着福音书,修士们仍旧站在唱诗席,安弗·德尼尔仍旧坐在第一排位置的正中央。弥撒结束后,露斯利亚走向了审判官,在对方投以微笑的回应中,对她说:“审判官大人,我有一件要紧事要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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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