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淡白的雾霭悄悄渗进了修道院的安稳,露斯利亚便醒了。她开窗透气,抓紧时间干活,比量划线、砍劈木材。木板喀嚓一声,从碳线两端整齐地裂开。
这是她来修道院的第几天?露斯利亚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来回确认了好几遍,大概是第三天。
上午她去了弥撒。结束后,在乌泱泱的人群中见到了纳西莎,她似乎很意外于露斯利亚的到来,那双棕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喊着挤了过来:
“露西!你居然来弥撒了,这几天你在修道院过得怎么样?住得还习惯吗?吃得怎么样?”她的手已经攥上了露斯利亚的袖口,轻轻扯着,“圣母保佑呀!露西,你的脸色实在是太差了……别光顾着干活啦!审判、不……修道院那边催你催得很急吗?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她说话的语气给露斯利亚一种她们还站在那个木匠屋里的错觉。露斯利亚慢了半晌才发觉自己要回应,口舌像是生锈了:“纳西莎……你…这些日子过得还好吗?”“露西,你这话说得就好像过了几个月一样!”
纳西莎咯咯笑着,环住了露斯利亚的一条手臂,“这才过去几天呀,不过,露西,我说真的,你的脸色是真的很差!木工活催得很紧吗?可是我弥撒时,看那些座凳好像也勉强能用呀——对了,中午你要来我家里吃饭吗?虽然今天没什么好东西,但是我能给你煎两个蛋吃!”
露斯利亚停顿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不,还是……”
“纳茜,真是巧合,你怎么也在这儿!”一道尖哑的女声打断了露斯利亚的回答,执事走了几步过来,扯了扯嘴,微微地抬起下巴:“纳茜呀,我劝你以后和这位匠人说话时得要再谨慎些了。”纳西莎眨了眨眼:“执事大人,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露西她怎么了吗?不过我每天上午都会来教堂做弥撒呢,算不上什么巧合,您应该是知道这点的。”
“哼!”艾格尼丝把头撇了过去,淡雀斑随着鼻尖皱了皱:“纳茜,我说的这些话可是实打实的,你只需牢记就好了——”艾格尼丝扫了露斯利亚一眼,继续说:“这位匠人,她当真是不同于往日了,现在和你我是不能相提并论的了。你也不必再劝她去你家的磨坊吃饭了,她中午要在修道院吃。”“执事大人,您就告诉我您究竟是什么意思嘛!”
仿佛是被话扎了一下喉咙,微弱的痛,露斯利亚转头看向艾格尼丝:“艾格尼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的语气可能有些冷了,艾格尼丝用力地抿了嘴,把头转得更过去,她脖子上的筋被绷得紧直:“露斯利亚,若你还当我是那位艾格尼丝,便不要再问这些问题了!”
她侧对着两人,像是换了一口很深的气,回头时又变为了那副满不在乎的模样,笑着捏了捏纳西莎的脸颊:“纳茜,露斯利亚她不去你家吃饭,我倒是不介意。”“执事大人!您是在和我——”“哈哈!当然是说笑啦!小纳茜。”
艾格尼丝说完这些话便走了,留下纳西莎的手还缠着露斯利亚的胳膊,木匠被拉着走到了修道院大门的附近,在灰扑扑的围墙旁边站住了。
“露西,执事大人刚刚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她。”露斯利亚说了谎,只冷淡地看着前方的街头,纳西莎张望了几下,随后靠近她,用讲悄悄话的语气低声说:“露西,其实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我——有人和我讲了些话,我才意识到,我之前问你的那些事情是不是问得有些太紧了,是我不对……”
她嚅了嚅嘴唇,手指把露斯利亚的胳膊抓得更紧了,“露西,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纳西莎,不用说这些。我知道。”露斯利亚命令自己对她弯出一个笑容,就像往常一样。
纳西莎眨巴了几下眼睛,看着她,木匠伸手自然地撇走了她的一根碎发,纳西莎笑了,酒窝微微陷进肉里,露斯利亚的手臂被人环得更紧了,很快,纳西莎像是注意到了她的僵硬,有意地收敛了片刻,低头努了下嘴:“露西,那我们还能和之前一样聊天吗?”“嗯。”
“真的?”
“嗯。”
“真的是真的?”
“嗯。”
“真的是真——”
“纳西莎。”
她说:“是真的。”“啊!”纳西莎不再搂着露斯利亚的胳膊,转而用双手抱紧了女人的腰腹,环了一圈,“露西!”“嗯。”露斯利亚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她安静地低头埋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露西,你知道吗——镇上已经有许多人说,快结案了,我听到好多人都这么说,他们都说,审判官大人最多再过一阵子就走了,我妈也觉得是真的,而且西蒙也和我说,审判官大人也不再叫他去认字迹了,肯定是已经有了什么结果。快结束了呀,露西!终于快结束了!等审判官大人走了,等你做完那排椅子,我们就能和以前一样——”
她没有说完话,笑着露出一排亮晃晃的牙齿,那张明亮的脸颊贴在露斯利亚的肩上,露斯利亚拍着纳西莎后背的手却僵住了,只有那么一个瞬间,或许也只有她自己察觉出来了;露斯利亚的手掌强行越过了那生硬的停顿,继续轻轻抚着眼前人的后背。
一段时间后,纳西莎的肩膀松了劲,她放开了抱着露斯利亚的手,栗色的头发被蹭得乱糟糟的,眉眼舒展开:“露西,下次你要是想见我了,可以直接来磨坊那边找我!哦,对了!还有之前在商队那里给约哈娜买的无花果干,我特地藏了一些给你剩了,下次见面的时候再给你。”
她的鼻头动了动,忽然说:“还有,露西,你今天闻起来真的很香!身上很好闻,我先走啦!”她小跳了几步,又回头朝露斯利亚挥了挥手,正式走了。
没什么风,露斯利亚在原地一直站着,看着纳西莎渐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上,她拉开衣领嗅了嗅,除了今早的汗味,她没有闻出来什么。
这个事实让她烦躁,她叹了口气,看向不过几日未见的街景,仍旧人往;教堂前的空地,立着一根老旧的粗糙石柱,有几人从它旁边路过,却都没有分给它额外任何一分视线,它本就是镇子自身存在的一部分;如同那水井、那修道院、甚至是那半臂河流。
石柱的下半截被熏得深黑,前些日子还长着的杂草已经烧没了,只剩下了光秃秃的石脚,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人的气息,露斯利亚想到不远的以后会有更多人的气息,至少是那些石门后的人;她突兀地记起自己小时候还在它脚边玩过,也同时想到了:安弗·德尼尔快要走了。
面前没有任何人,露斯利亚张了张嘴,仿佛有一句不得不说的话堵在她的喉咙口,但其实连她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徒劳,毕竟面前没有任何人。漫长的阴冷空气中,露斯利亚抬起头,稀薄的乌云蔓在素灰色的天空里,那轮圆白的太阳像是月亮。
她回了修道院。又投身于那堆散发着淡酸甜味的核桃木材之间,从指尖里落了满地的屑。但正如安弗所说,中午送饭时,那位跛脚修士果然对她开口了。
修士把干薄的嘴唇抿起,将泡着几块黑面包和熏肉的豆子汤放在木工台的一旁上,露斯利亚点头道了声谢,放下铁楔子,端起碗,看见他的喉咙咽了咽水,像是已经在提前预备了。木匠移开视线,侧着看向不远处围墙脚下的杂草,细长的草,尖端枯黄,她咕咚咚地咽着汤。
“今日的天实在有些毒了,连面包都干得裂了,厨房便做的是些润喉的汤水,还撒了两把新鲜豌豆混进去呢!您的唱诗班座椅做得如何了?看您双手上沾着的木屑,唉,便也知是格外辛苦了,可有什么需要我等帮忙的吗?虽说院长和大部分修士们对木工活一窍不通,可修道院也着实体谅着您这些天的劳苦和不易……”
他望了那堆立在墙角的木板一眼,微笑:“毕竟那第二排座椅分明是还能用的——审判官大人确实过于关心修道院内务了,就是费心的是您了。”
他就像两个极端,露斯利亚手里的汤快喝完了,还是看着杂草;她分明记得第一次和这位修士打交道时,他只顾了送饭,站在旁边是一句话不说的。
“木匠,您喝得可真够快的,得小心呛着了神,今日的餐食到底是修道院平常准备的那些,可能与您昨晚吃的那份相比,是显得有些见拙了,望您不要见怪。”露斯利亚用剩下的几片面包干顺手刮了刮碗壁,塞进嘴里,咽下后便将空碗放下了,围裙擦了擦手指头的油水。
“但说到审判官大人……这并非是我有意打听了,只是听那朱利奥修士所说,审判官大人似乎昨晚还带您去了别的去处,不过便是在用完晚饭之后的事情了。”他眼皮上的皱纹被撑开了,堆在额头,露出里面那双黑色的眼睛。
他见露斯利亚迟迟没有回话,只埋头做活,就将空碗拿起了,宛如老树枝梗般的手指摩挲着碗沿:“您不愿主动多说,我等也是能够理解的。毕竟那位审判官大人的手段……是有些可怖了,或许您已当见过了,或听闻过那审判官的种种事迹……”
他垂眼看着露斯利亚手里的铁楔子,“院长和我等也明白,这些时日您长期笼罩在如此骇人的阴影下,应当是戒备心——”核桃木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露斯利亚没有抬头,淡声说:“抱歉。”
“不,您不必为此道歉……正不如说是您的耿直才使得我等更加敬佩于您,昨日院长也和我讲过,对比那位审判官,许是我们修道院没有显出格外的诚意和保障,才让您如此难做,若您有更进一步的愿意——噢,您可知审判官大人明日要走了?”
他察觉到露斯利亚脸上闪过的错愕了,笑了:“看来您是不知了。那明日用过饭的晚上,拜托您在您屋前的那片草药地里候着些时间,我为您择些缓解酸痛的草药,权当是修道院为您辛苦做唱诗班长椅的一些补偿了;不过——草药这档子事,院长比我更为熟悉,他许是也会亲自来看看的。”
他拿着碗走了,露斯利亚抬头,手下的动作停下了,望了他的背影很久,直至成了一个渺小的黑点;跛脚修士和远处牵着一匹黑马的高个男人打了个照面,他微微欠身后,便消失在回廊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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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