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斯利亚在还听不见鸡鸟声时就起床了,窗户外的天色和夜晚时没什么区别,最多只单薄地涂了一层隐秘的亮,她穿好衣服和斗篷,悄声把门带上了。
冷风渗着刺骨的寒气,钻进她簌簌响着的袖口里,露斯利亚戴上斗篷,快走到那口井时,发现水井前已经站着两个在风中等待的人影了,一大一小,小的被人抱着。露斯利亚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赶上前去,女人的嘴唇被冻得发紫,怀里的女孩似乎还在安眠,身子裹着一层厚布。
露斯利亚抿了抿嘴,把身上的斗篷脱下了,递给了她,轻声说:“抱歉……我来晚了。”女人对她摇了摇头,没有接过斗篷,也轻轻地说:“是我和贝娅来得太早了,贝娅又睡了——应该不打紧吧?我到时候会把她叫醒的。”
女人的眼球上爬着许多血丝,眼下的乌色也越来越重了,像拽着眼皮直直往下。露斯利亚还是把斗篷给她披了上去,帮她盖好了兜帽:“别受冻了,你还要照顾小孩。”
黑发女人沉默了好一会,才用手把肩上的斗篷拢得更紧了,喃喃地说:“露西……谢谢,我,我真不知道该说些——”“不用道谢,走吧。”露斯利亚走在女人的前方,任凭迎面而来的寒风不留情面地刮在脸上。
修道院门口,安弗这次没有姗姗来迟,已经和那位书记官一起在门口候着了,她毫无表情地扫了黑发女人一眼,看着女人身上那件带着木屑的斗篷,一句话也没有说,领着她们进去了。
她们走过房屋和回廊,在走廊尽头进了一扇点着油灯的老旧木门,下了楼梯,昏暗的烛火在密闭的地下室内摇曳着,那石做的门前站着一名守卫,见了安弗,轻轻低了头:“审判官大人。”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血腥味,墙上溅着血斑,末尾挂了些铁做的东西,锈味浓烈得近乎让人窒息。安弗说:“让安塞尔姆的妻女进去吧。”审判官不慌不忙地转头,看向披着斗篷的女人和孩子,毫不在意的神情:“注意时间,你们只有一会。”
“……感谢审判官大人。”黑发女人似乎是从喉咙里勉强挤出来的,一直低着头,没有去看安弗。安弗挥了下手,让两人从守卫拉开的石门进去了,随后,她悠悠地走到桌子旁的一张椅子坐下了。
关押室隐隐约约透出交错的哭声和交谈,偶尔还混着幼童的喊叫。露斯利亚没有去细听,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地上铺着薄薄的干草。“露斯利亚,你待会也要进去么?”安弗冷漠无常的声音。
“不用了。审判官大人。”她抬起头,看着石门上的那个凹槽,旁边的灰浆墙上还蔓延着指甲刮过的痕迹,地面深一块浅一块,渗着诡异而混杂的味道。露斯利亚让自己尽量不要去想。
“你不去看望安塞尔姆了?”她笑了,“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露斯利亚看着墙角那黏着干涸血液的头发,一直背着手:“不用了。”“露斯利亚,过来。”站着的守卫看了露斯利亚一眼,她朝审判官走了过去。这张桌子,就像安弗那间白屋子里的长桌,上面同样放着卷宗和墨水瓶,还有一支修得漂亮的鹅毛笔。
“你不识字,但作为木匠——应当会对形状和纹路有所感知吧?”安弗从那堆叠在一起的羊皮纸里抽出了三张,摆在露斯利亚眼前,她分别指着三张里的其中一行,命令道:“仔细看看,你认为这些是同一人写的么?”
露斯利亚的蓝眼珠往下,盯着纸上线条走向相似的字迹。她的头低了点,没注意到自己的头发几乎要垂到审判官的肩膀上,审判官没有动,静静地等待着。
“是的。我觉得是一个人写的。”露斯利亚站直了,伸出手指,指了指第一张和第三张,“第二张不是。”
审判官没接她的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露斯利亚,你的手指好了么?”露斯利亚的手顿了一下,看着自己食指上已经换过的麻布,她把语气放平:“是的,快好了。多谢审判官大人关心。”
“那便好。那么——说说第二张不是的理由。”
“长得不像。”
安弗敲了敲桌子,对着那名守卫轻轻抬了下手,“雷米,你过来一下。”守卫眨了眼睛,又看了眼那扇紧闭着哭泣的石门,过来了。安弗随意地打乱了手里的纸张顺序,递给了他:“你说说,哪张长得不像?”
穿着深色外衣的男人双手接了过来,眼睛眨得更用力了,他愣愣地说:“大人,我不识字。”“看。”他应了一声,埋头开始看,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安弗,随后更深地低下头去,盯着纸面,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了很久。安弗把他手中的羊皮纸抽走了。
“回去吧。”
男人没有说话,瞥了露斯利亚一眼,顺从而安静地站了回去。安弗又把三张纸逐一摆了回去,手套点着其中一张,面上表情没变:“理由。”
露斯利亚的喉咙滚了一下:“……第二张墨水之间的接缝和其它两张的宽度不一样。”“接缝?”露斯利亚弯下了腰,用指尖点着字迹之间的空隙:“接缝。”“字距。”
可能是吧,她不清楚那叫什么,露斯利亚的手指继续点着其中一笔先绕圈再往下弯曲的线条,“只有第二张里,它长得不一样。”“说清楚。”“第二张……它的走势是从下往上画圈。其它两张是从上往下画圈。虽然看起来很像。”
她淡声说,也认为自己说的很有可能全是错的,或许就应该直接说她看不出来,露斯利亚有些后悔了,她明明只是一个不识字的木匠:“类似所有这种带着弯钩的。第二张大多数的方向更斜,另外两张更平。还有一些其它看起来不像的地方。”
安弗一边听她说,一边却又像是没听,从墨水罐子里拿起那支油亮的鹅毛笔,蘸了蘸,拉开了桌子的抽屉,抽出了一张新的羊皮纸,摊在桌面上,流畅而连贯地写了几笔。
“眼熟么?”
露斯利亚沉默了。她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审判官大人,第二张是你的字迹。”安弗却难得真切地笑了:“不,不是这个。”渗着深黑墨水的笔尖似有似无地在纸上停留,滴下的墨点像是雨的痕迹,用一种仿佛只有近在咫尺的她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露斯利亚——这是你的名字。”
露斯利亚·莫罗佐娃,她确实、确凿地一句话也挤不出来了。她僵硬地动了动眼睛,试图把视线从那细细斜斜的线条上移走。她抬起头,确实移走了,如果不算上余光的话。
安弗站了起来,把鹅毛笔举在她眼前,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试试?”随后就将鹅毛笔搁在了桌上,仿佛由她自取,背对着露斯利亚走向那扇紧闭着的石门。露斯利亚低头,看向那支乳白色的鹅毛笔,在油灯微弱的烛火下隐隐泛着斑斓的纹理,手指轻微地动了动。
“叫安塞尔姆的妻女出来,到时间了。”
黑发女人在离开时把斗篷还给了露斯利亚,贝娅不再说话,一直把头埋在女人的肩膀里哭,她们没有去火刑场。露斯利亚戴上兜帽,沉默地穿梭在教堂前广场拥挤的人流里,叫骂、哭喊、笑声;行刑队的鼓乐、安塞尔姆的步伐、艾格尼丝的念诵;随风飘洒的圣水、砸向罪人的污秽、隐隐约约的亚麻籽油味。
她往回赶的脚步突然顿住了,在人群边缘见到了一个红发的女人。戴着黑色的手套,穿着长袍,正倚靠在一根木色的柱子旁,同样看着她。露斯利亚避开了视线,当作没有看见,抓紧斗篷继续往前走。
“露斯利亚,你不去看看么。”她微笑着提议。木匠的脚步再次顿住了,她站定,只得缓缓抬起头看向安弗,问好:
“审判官大人。”
“这可有你的功劳。”
安弗笑得更明显了。露斯利亚意识到刚才她的脸上可能闪过了一种强烈的、类似憎恶的神色。她只得把斗篷抠得更紧,侧过头去装作充耳不闻。
但脑海里安弗持续挥之不去的笑容仿佛在折磨着她的大脑,露斯利亚又迈了几步,打算离开,安弗抓住了她的手腕,又很快松开了:“露斯利亚,你是不愿承认么?你的罪行。”她慢慢地说:“你似乎说过,你不会收回,你会替安塞尔姆承担他的罪孽——还是说——是我记错了?”
声势浩大的人流裹挟着那名罪人、木匠,渐渐朝她们两人远去了。露斯利亚无法想象现在自己的脸上究竟会是什么表情,她放弃控制了,感到面部的肌肉从未有过的紧绷,吐出来的句子甚至不像是她说的,压得冷硬无比:“审判官,这是两件事。”
安弗微微笑了:“你在逃跑。”她继续说:“因为他因你而死。露斯利亚·莫罗佐娃。”
露斯利亚终于转过头去,眯着眼睛盯着安弗。
“你想反驳吗?用什么?异端、邪教——还是贾尔斯的死、康拉德的死?你认为你们都是无辜的?”
她感到自己脸上的肌肉越来越僵了,斗篷下沾着墨水的手几乎要痉挛,她费了许多气力才从牙齿缝里挤出这些字:“审判官大人,你似乎不是一位虔诚的信徒。”
安弗仍旧神色如常,没有回避露斯利亚过于直接和冒犯的对视:“那么——你要向法布里神父告发我么。”
沉默,露斯利亚的恼火几乎要顶到了顶点,觉得自己的眼球和额头在强烈地充血,一发不可收拾,压抑的怒火压迫着她的血管和神经,快要叫人窒息。“既然如此。审判官,你为什么还要把安塞尔姆——”“露斯利亚,”安弗打断了她,表情又转为那副冷漠无常的样子:“你觉得人命难道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么。”
“难道安——”“你看待你自己的性命,就如同看待草芥。纳西莎、贾尔斯、甚至并不熟悉的安塞尔姆,他们似乎都能让你付出你的生命呢。”
安弗的手指轻轻点着那根高耸的木柱子,她扯出的笑容像是**裸的挑衅:“露斯利亚,你说——人命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露斯利亚哽住了,下意识反驳的**是如此强烈,如同固体堵在她的喉咙口,让她紧涩而干涸的喉咙来回滚了好几下,却找不到一个字。露斯利亚一直盯着她的眼睛。
“露斯利亚,被教廷庇护的镇子是有条件的。”安弗的眉眼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露斯利亚咬着牙槽说:“所以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是吗?安弗·德尼尔。”安弗看着露斯利亚,没有回答,转过头,浅薄地笑了一下,对她说:“露斯利亚,回头。火刑开始了。”
回过头,露斯利亚看见了被人群簇拥的男人惨烈至极的尖叫和那高耸的、震耳欲聋的红色烈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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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