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屋前,用目光送离了纳西莎,扭开门,将装着东西的麻袋随手放在了桌上,她在桌前站了很久,从钱袋里掏了几枚铜币出来,在手里一直攥着。
露斯利亚回过头,看着外头那最后一点点的昏黄的微光,拿起麻袋又出门了。她发觉出来了,自己走路的脚步似乎要比平时的快,露斯利亚尝试刻意地控制,却只能勉强忍住前几步,到最后,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商队已经收了摊子,那条黑狗和那辆摆着木笛子的板车都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地零碎的、没人要的破烂。露斯利亚小喘着气,手里的铜币被握得温热,在凉风中,她把袖子撸了下来,咬了咬嘴唇,只转过了一点头,看向那条安静的河。
那河边果然也一个人都没有。露斯利亚走了过去,踩着泥巴和石子慢慢到了水边,这条河算不上深,只是宽,若要她淌过去,估计也只会湿了短靴和裤子。她站在湿润的鹅卵石旁边,突然想到了她小时候听过的故事。
这镇子的半边都围着河,人们说,这是水精艾恗赐予的半臂拥抱,倘若感到苦恼,便在水流声中低声说出你的祈愿,往河里献祭一枚铜币吧;但切记——切记不可贪多,切记不可回头。
露斯利亚从来没往里面丢过铜币,但小时候,要是饿得实在受不了了,她总会来这里,赤着脚顺着河底捡钱,要是那天运气好,一下午能捡到那么三四个铜币,就能吃上两三顿节俭的饭。她几乎已经快忘了这事了。
鬼使神差地,露斯利亚听着那阴翳潺潺的河流水声,往里面抛了一枚铜币;铜币砸进了河里,很快就被水吞没了。她嚅了几下嘴唇,一时间竟什么也想不出,风把身子吹冷了,她看着河水一**涌起的皱,转过头,离开了,没有回头。
她慢慢地往回家的路走,把剩下的钱装回袋子里,一路上,只在心里想:今天的风太冷了。
似乎走了很久,露斯利亚看见艾格尼丝站在她家门口,瞧见她回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副样子,立刻是趾高气昂的不耐。她一直站在原地等到露斯利亚走了过来,要打开锁着的门了,才对露斯利亚说:“匠人,审判官大人叫你明天正午用完饭后去修道院门口。还叫你什么也不准带,两手空着去。听清楚没有?”
露斯利亚拉开沉甸甸的铁链子,“嗯。”
艾格尼丝又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你最好记清楚了。莫要迟到了。”露斯利亚看见门前艾格尼丝的影子在隐隐地动,执事说话的声音似乎停了一下:“露斯利亚——我出于好心,再奉劝你几句,若是审判官大人问你些什么问题了,你可要清楚诚实地答。审判官大人一向是不会污蔑什么平民好人的。”
艾格尼丝居然还没走,又念叨了几句:“若是,若是她问了你胎记的事——你便说是天生的就行!打小也没招惹出什么事端!你……匠人,你听明白了吗?”露斯利亚回头看了眼艾格尼丝那两条被皱起的额头往下压着的眉毛,下面是一双背着光的灰蓝色眼睛,眼皮含着些浅纹。
露斯利亚推开了门:“艾格尼丝,我知道。”
露斯利亚将麻袋里装着的东西一股脑地全装进了抽屉,她把粗盐倒进缺着一口的小陶罐,拿了一根崭新的蜡烛,丢掉碟子里只剩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蜡烛,再用刮刀刮掉了表面上黏着的蜡油,把新的插进了木杆子里。
随后在灶台烧了柴火,搬了张椅子,坐在微弱闷着的炭火旁;硬树枝扒拉着烧成炭节的木头,白色的烟灰和火星在空中一圈圈地翻滚,露斯利亚举起手,看着自己手指上的那个方结。外层的棉布已经脏了,黑一块黄一块的,她把手伸得更近火了些,暖烘烘的,露斯利亚在柴火间歇炸开的声响里翻着手指——侧边好像渗出了一小点血。希望是她的错觉。
在起火前,她其实就已经把磨刀石和刀具放在旁边备着了,但此刻,露斯利亚瞥了一眼那把重砍刀,用一根手指压了压刃。她告诉自己:明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再磨吧。于是她把视线收回,只安静地看着那灶台里的火,柴火的温度几乎要把她的眼球也烧得融化了,渗上了一层浑浊的暖意。她最后又烤了那么一小会,就睡觉去了。
这个夜晚无疑是难捱的,露斯利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第一次觉得麻布下垫着的干草扎人扎得明显,无论怎么换姿势,都不太舒服,也无法适应。
背下草秸的存在感是如此地强烈,让她不能够忽视任何一丝,要知道,露斯利亚以往是倒头就睡的。但最让人不适的,还是——她发现了她的脑子里居然在反复回忆着什么,这违背了本意。露斯利亚在床上翻了一个身,侧着墙的一面,把指头交叠的双手遮住了眼睛,她闭上眼,无可避免地呼出了一口气。
快睡、快睡、什么都别去想、什么都别回忆。
快睡、快睡、什么都别去想、什么都别回忆?
她的铜币——艾恗——等等!什么都别回忆!
人们说,不可回头、不可回头、不可回头……
露斯利亚猛然地坐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劳累席卷了她的神经,攫住了身躯,她深深地又换了几口气,感受到眼球和脖颈都已然开始泛上僵硬的酸涩,不像是她自己的。她赤脚站了起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就又躺回去了。这个夜晚无疑是难捱的。
清晨的鸦鸟叫得吵人,露斯利亚扶着头从床上起来了,她下楼洗了把脸,面上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了。那暗红的炭火竟然虚微地燃了一整夜,把木柴烧得中空。
匪夷所思,那天露斯利亚的精力奇怪得很不错,刚好又有个做长桌的大活,定桌子的那户人家最近多了一张吃饭的嘴,说是本就挤得胳膊挨胳膊,现在终于是打算做个新的了。
她和纳西莎一整个上午都在忙活这张长桌,倒也没觉得时间有多么怪异,直到要弥撒了,纳西莎去教堂了,露斯利亚才感觉时间怪异了起来,她总觉着自己干了许多的活,但每次抬起头的时候,却发现外边太阳下木板的影子只偏了一点点。她甚至怀疑是那天出了什么问题,因为——她的确干了许多的活。纳西莎回来的时候,桌子就只剩下打磨和上油了。
纳西莎一进屋就愣了一大跳:“露西,这些都是你一个人做的?你没找人帮忙吗?”她绕着那张已经组装固定好的长桌转了一圈,眨着眼睛:“那家人不是说不急吗?”露斯利亚从锅里盛了两碗撒了卷心菜碎和熏肉干的热乎麦粥放在桌上,淡淡地说:“是不急。小心点粥,挺烫的。”她说着便坐下了,用勺子抿了一小口。
两人吹气和喝粥的声音:“露西,好咸。”“……是有点。”
浓稠的大麦粥被木勺搅开,热腾腾的白气迅速就扑上了露斯利亚的脸。
“纳西莎,今天吃完饭我要关门了。”
纳西莎把勺子往嘴里送的动作停下了,看着露斯利亚,歪了歪头:“露西?怎么了吗?你这几天总是下午就关门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露斯利亚轻轻摇了一下头:“没什么,我要做一些事而已。”
“我能过来帮忙吗?露西,我——我想要帮你——”“不是什么大事,你明天照常过来帮我上油就可以。”纳西莎的嘴唇嚅嗫了片刻,她勺子里的粥估计凉透了:“不是大事,那是什么事呢?露西,你说吧,拜托告诉我吧!好让我安心……是不是审判官……她找你了?”
她紧紧抿着嘴唇,像恍然大悟似地:“露西!是不是审判官大人找你了?上次晚弥撒的时候,其实我看到你和审判官大人两个人在教堂前面讲话了,还有执事大人,我没和你说,你当时穿着一个斗篷,还带着兜帽!我怕你是不想让我知道——而且,而且西蒙和我说,杰罗修士说他在教堂的墓地瞧见你们两个了!就你和那个审判官一起,露西,这不是我故意不告诉你我知道的,我只是……我只是担心——露西,你告诉我吧!究竟是什么事情?”
她站了起来,一连串地说着,语气变换了至少三次,最后落在软声的哀求上。
“纳西莎,不是什么大事。是我自己的私事。”露斯利亚仿佛没受到任何的影响,继续慢慢喝着粥:“不用多想,也不用担心。”纳西莎咬了下嘴唇,坐下了,神色又突然变为那副轻快的模样,还对露斯利亚晒笑了一下:“露西,你说得对,我不应该多想的。我就是太容易担心了。”她低下头,像是故意把麦粥喝得作响。
她吃完饭,便乖乖地和露斯利亚挥手道了别,回磨坊的那条小路去了。露斯利亚在门口看着她越来越小的背影,时不时还回过头再对露斯利亚挥一挥手;木匠叹了一口气,关好门,两手空空地走了。
修道院的门口没有人,太阳却异常的烈,和前些阴冷的日子格格不入,日光把露斯利亚和门墙的影子都照得又短又浅,她顶着大太阳,流了许多密密的汗珠,她右手包着的食指在太阳底下开始作痒,无法忽视的、强烈的痒,她只得用力地来回曲着手指,依靠棉布的摩擦隔靴搔痒。
不知道等了有多久,让露斯利亚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傻子。一个十足的傻子。这时,安弗才姗姗来迟。
安弗浅笑着走过来,扫了她一眼:“等了多久?”露斯利亚没有直接看她,先是看着安弗脚下的影子,才缓缓抬起头,看向安弗的正脸。
那人和以往如出一辙的表情。露斯利亚说:“没有多久。”“露斯利亚。”安弗停了一阵子,像把一句话硬生生拆成了两句:“你给安塞尔姆做的木碗很不错,他托我感谢你。”
露斯利亚的脸色瞬间冷漠地僵住了,只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最近是愈发愈得愚蠢了,无可救药,她冷声问:“审判官大人。你找我是为了什么。”安弗手里握着一把固定好的皮革扇子,晃了几下风,轻轻点了点露斯利亚的肩头:“土铲还在么?”“在。”
扇面吹来一阵热浪般滚滚的风,余风拂过露斯利亚的侧边脸颊,安弗往前走了几步:“去拿。”露斯利亚跟上她,折返回了自己家,拿走了那把土铲,又跟着在门口等着的安弗出门了。
简直是多此一举,为何不让她直接拿着铲子过去,但是露斯利亚没问,安弗也没答。她握着那把铁铲跟着安弗黑色的袍尾,长袍盖着女人的全身,太阳把绵绒毛都晒得像铺了一层柔热的谷米色。
手里的铁铲被握得湿热起来了,安弗没有带一位护卫。她们沉默不语地走到了镇子的边缘,房屋少了,只有杂草和那条潺潺的河。慢慢地,地面上有了晃动的树影,安弗沿着河走,露斯利亚一直侧过头去,告诉自己不要去看那条河。或许她可以在这里把她杀了。因为审判官没有带一位护卫。
安弗冷静的声音和树叶柔和的摩挲混在一起:“露斯利亚,你的手指怎么样了。”
“审判官大人。还可以。”
“那位执事去定碗的时候,和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
“露斯利亚,我不喜欢别人在我面前说谎。”
“我不想讲。审判官大人,你可以去问艾格尼丝,她会如实告诉你的。”
安弗的脚步停下了,身侧是一棵曾经被天雷撕裂了大半树皮的老橡树,树荫宽而大,树影近乎快要伸进了河里;她伸出手,摸了摸那干枯的焦黑树皮,转头看向露斯利亚,淡淡地说:“看来她几乎什么都和你们说了。”
安弗说完,随后就用目光缓慢地环顾着四周,最后落在烈日下一块尖头形状的巨石上。她走向前去,审判官脸上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反着透亮,她对露斯利亚浅浅地抬了下巴。
“露斯利亚,推开它,然后往下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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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第 1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