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河苔 第8章 叶芸香

秦回接到消息的时候完全是措手不及的。

这些时日可谓是忙的不可开交，帝令下达的匆忙，他又有要事缠身，祭祖只能由旁人替他出发，但事情也没有减轻多少，先是接受册封，再是向帝后辞行，在京郊的山川坛祭祀，最后才是返回王府升殿，接受完成庆贺礼。

王亲贵胄们与随行的官员们在礼成后相继离开，卫参本是要走的，可没成想正准备离开时低头撇了一眼腰间，却发现带在身边的那枚墨玉挂坠不见了，那还是卫商几年前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秦回很快也得了消息，寻找的人手分配下去，吩咐人将卫参请过来。

毕竟是在自己府上丢的东西，将失主晾在一旁显然不像一回事。

卫参被人引到他面前，刚准备客套几句安慰，近侍就带着一个着急忙慌的人进来，何思先是将求救的目光放在秦回身上，可当看见一旁的卫参时，他的眼睛蓦地一亮，看的卫参本人一阵莫名其妙。

秦回认出了何思是那日和会同馆主事邓川身边的一个记录的官员，会同馆掌外族往来事宜，可祢族的队伍预计在一天后才会到，何思现在来找自己……秦回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果然，像是印证秦回的心中所想，何思急切的声音响起，“祢族的昆莫王在恒冠山遇袭，此刻正在会同馆内，主事让臣来请殿下与卫大人同去一趟。”

还没等秦回开口，卫参却是抢了先。

“我？”卫参指了指自己，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他在刑部所有人的心知肚明中挂名了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找上他办事。

还是昆莫王遇刺的大事……

卫参都不住猜想是不是人快不行了，病急乱投医想找他顶下这个弥天大祸。

秦回也有些意外，但昆莫王遇刺毕竟是大事，他还不清楚事情概况，既然是主事点名要找，便先去看看。这样想着，他转头对着卫参道：“那块墨玉估计是不经意间滚落到池塘中了，本王已经派了人去寻，只是恐怕一时半会难以寻到，不如卫大人代刑部先和本宫一起前往会同馆，初步考据一番。”

话说到这份上，卫参也不好再拒绝，毕竟挂名也是名，他起身，对着何思道：“走吧。”

…………………

邓川急的根本坐不住，在会同馆来回踱步，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人快来，好不容易听见外头传来声音，惊喜的抬头，却在瞥见何思身后跟着的那个身影时陡然变了脸色。

何思一脸懵的看着上司压抑不住怒火的神色，被人压着声音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本官叫你去找刑部查案的人，你把这个活祖宗请过来干什么？！”

他有点委屈，明明是邓川叫他要快，还有谁能比和宁王一起前来的卫参来的快，但这些话他不敢说，只能默默缩了缩脖子装鹌鹑。

做错事就装死，不知道就傻笑，何思决定继续奉行自己的官场苟活信条。

前后脚进门的秦回和卫参自然也看见了邓川瞬变的脸色，一下子就知道是找错了人。秦回在邓川迎上前的间隙抽空看了一眼卫参的脸色，却见那人只是耸了耸肩，还真的询问起情况。

将视线落回神色有些尴尬的邓川，秦回公事公办的语气问道：“把发生了什么简单和本王说。”

邓川点头，将医师查验的单子递给秦回，秦回一边听着，一边翻看那些标注毒素可能成分的单子。

纸张翻动的声音和邓川语速有些快的讲述夹杂在一起，秦回的目光被最后一张纸上的一味药材名吸引，他抬手，声音一瞬间都停下，秦回指着纸上的“叶芸香”，对着邓川吩咐：“把写这个的医师给本王叫来。”

邓川看着那味罕见的药材有些一头雾水，好好的不去查刺客反倒问起药材，但他并没有反驳的权利，因此只是领命离开。

叶芸香，是多年前澹台姝来京时带来的祢族药草，具有活血化瘀的功效，只是它喜爱生长的环境在大梁很难找到，种植的人少，了解的人也少，因此鲜少有人知道将叶芸香和最常见的药草天柒混合能合成一味极快扩散的毒素。

秦回不在乎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有意为之，但他不想放过可能的机会。

医师很快被带到秦回这里，面上还带着拘谨，出乎意料的年轻。

秦回对着那人温声道：“不用紧张，本王找你来，是想问叶芸香的事，你是如何得知毒素里有这味药材的？”

图心溪原本只是旁边小医馆的医师，第一次被官府急召就是面对不得了的大人物，忙前忙后一早上，还没等坐下来喘口气又听说宁王殿下要见他，常年和草药打交道已经生锈的脑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卷进了什么大事里，战战兢兢的上前，却发现那位殿下只是温和的问问药草的事情。

能回答自己擅长的领域让图心溪不自觉放松下来，“小人平日里就爱倒腾些稀奇古怪的草药，适才见到使臣大人的症状，觉得相像便记录下来了。”

秦回听完若有所思，“那你可知京都是否有专人培育叶芸香？”

“专人培育？”图心溪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叶芸香在大梁难以生长，几乎从未听说过有人大规模出售，小人手中那些用以研究的叶芸香是自己种的，数量很少。”

秦回颔首，又提问了图心溪几个药理方面的问题，发现面前的青年回答的有条不紊，甚至不少方面还有自己的理解，秦回有些奇怪的问道：“据本王所知太医学这两日正在试考，你既然有这样的才能又喜爱研究，为何没有前去？”

图心溪听完无奈的笑笑，简短的回答里带着通透，“宫中复杂，像小人这样毫无背景的人走不远的，况且家有老母，总是在身边照顾着安心些。”

说完，图心溪不经意抬头看见秦回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居然当着皇子的面吐槽官家不公……

图心溪一下子腿软差点再次跪下，秦回却没有多言，只是起身，离开前，他对着图心溪道：“你所言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如若回心转意，你可以来寻本王。”

没有被责骂反倒得了招揽，图心溪被这出乎意料的转变整的有些发懵，连送别都忘记了，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目视秦回离开。

宁王殿下到来的消息自然也传进了祢族人的耳边，彼时的澹台邢和孜偌一起守在禾昙那的床边，床上的人依旧昏迷不醒，但好在用药及时面色已经慢慢好转，孜偌看着，担忧的开口道：“大梁的医者说如果没有王的那颗药，禾昙那的情况就无力回天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毒素会扩散的这么快。”

澹台邢看着禾昙那被子外那苍白无血色的手掌和指甲盖里的青黑，一种猜疑慢慢成型，他吐出几个字，“是叶芸香……”

“叶芸香？”孜偌瞳孔微缩看向澹台邢，忐忑着开口：“那岂不是……真族的人。”

北漠尊真族与祢族共享一江水，更何况草原的资源极度有限，自古以来双方打了又打，一直是祢族的仇敌，双方都彼此了解。

“有可能，孜偌，去让剩下的人戒备些。”澹台邢此时也不能确定暗处的人到底是谁，在大梁的土地上他也不好大张旗鼓的查，只能先防备着。

孜偌领命离开，却在没过多久折转回来，他推开门，对着澹台邢道：“昆莫，那位宁王来了，现在正请您过去。”

一路上澹台邢观察着四周，发现比起印象里大梁其他贵人的奢华排场，这位宁王几乎可以算得上朴素了。

澹台邢眉心皱起，心中的不满随之升起。

他在京外遇袭，大梁竟然就找这样的人敷衍他。

这种不满的情绪不断上升，却在与门内那人的对视时戛然而止。

那是一双和他一样的，祢族王室独有的深绿色眼睛。

秦回看着有些来势汹汹的澹台邢，带着歉意的喊出了那个生疏的称呼。

“阿纳。”

“你是宁王？”澹台邢看着眼前的人，眉眼里带着中原人的温柔，骨相却透着他那妹妹的影子，这就是他的木勒。

“是。”

“封王之事是在阿纳出发后开始的，没有来得及告诉，是甥儿之过。”秦回解释道。

澹台邢同样是一国之主，很快就想明白这次匆忙封王的意味，心中还没降下去的不满直接升级成愤怒。以秦回的年岁，封王本该是在两年前的事，却因为淑妃案的事情一拖再拖。

如今他特随前来，必定是要见秦回的，大梁的皇帝这才嗅出冷落下的礼数不对。

匆忙封王全了两国脸面，却委屈了秦回。

秦回看见了他眼中的愤懑，但他不想深入聊下去，至少现在并不是一个利于这份同情发挥的时刻，他的目光落在澹台邢胳膊上的划伤，将话题引回恒冠山的袭击。

事发实在突然，澹台邢也想不出一路上有什么奇怪之处，所描述的内容同邓川讲的相差不大，秦回听得眉头微皱，有侍从悄悄入内，在他身边耳语几句，他听完摆了摆手，对着澹台邢道：“刑部的人在那些刺客尸体的后腰上都发现了同样的刺青，像是某种特殊的图腾，阿纳是否要随我一起去看看。”

“走吧。”澹台邢起身，目光注视着秦回，最终什么也没有多说。

时间还长，他总会说服他的，澹台邢想。

………………

两人随着带路人的步伐来到一处空地，不远处正有人蹲在地上仔细观察着这些盖着白布的尸体，见他们来，卫参起身走近，澹台邢也在打量着靠近之人，他总觉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秦回注意到了澹台邢落在卫参身上的目光，主动介绍道：“这位是刑部暂时负责此事的卫大人，卫大人，这位是祢族昆莫。”

“你姓卫？”澹台邢听着这个熟悉的姓氏，带着询问的声音开口：“启远将军卫商是你什么人？”

“是下官的阿姐。”卫参如实回答，眼睛里却带着本能的戒备，他对异族人一向没什么好感。

澹台邢的面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玩味神情，卫参看着他这副神情，心中警钟大作，果真，下一刻澹台邢的话让他心中一凉，“卫氏……倒都是胆大心细的，你来负责这件事，很好。”

这话说的夸奖，但实则两人都心知肚明澹台邢的意有所指，卫参极力压抑着面上异样的情绪，澹台邢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仿佛那就是一句简单的夸奖，没有再搭理无关之人。

秦回站在一旁，敏锐的察觉到了两人之间不一样的气氛，他同样也是卫家事知情者，此刻看着卫参这副样子，倒是有些替他担心。

秦回不认为澹台邢会在皇帝面前把这件事点出，祢族资源稀缺，同样是互市扩大的受益者，把这件事捅穿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

只是他作为旁观者看得清，作为澹台邢一念之间就可能一夕覆灭的卫家人，他倒是担心卫参会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留着还在出神的卫参在原地，秦回走到澹台邢边上，一同查看起那些图案。

青黑的刺青刻画着从未见过的古怪纹路，也难怪检查的官员会认为是某种图腾。

澹台邢盖上掀开的白布，对着秦回摇头，“不像是图腾。”他指着图腾中心，解释道：“图腾作为信仰象征通常来说会有一个中心符号，不同民族敬畏不同，中心符号也不同，可这个刺青的中心是一团黑线，这是一种无序，是图腾刻画的大忌，因此更像是某种组织的符号。”

“这些人里有大梁的面孔，也有别族人的面孔，很可能是一种根基在边境交界地发展起来的杀手组织。”澹台邢早年不受宠，在远离王庭的边境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对这些比旁人熟悉很多，“这种地方没有秩序，倒是符合刺青无序的中心。”

“杀手组织？”秦回心下一沉，如果是非特殊目的的袭击，那线索算是彻底断开了，拿钱办事，向来是交钱办事后关系就结束了，背后沟通的环节一环扣一环，根本找不到主使。

澹台邢显然已经认下了雇佣杀手的这个说法，这样大大小小的刺杀他同样经历过无数次，只不过这次是在大梁京都外，他拍了拍秦回的肩膀，“这事不怪你，剩下的等禾昙那醒来再说吧，要是大梁的皇帝询问起，你尽管让他来问我的人，现在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