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没想到连青海的反击是那样恐怖。
仅仅几个月的时间就布置好了几乎是绞杀的天罗地网,一个个缺漏被化作刁钻的箭矢射向心口,他们完全是疲于招架,损失巨大。
从前那些游刃有余,对上这真正的连家主面前,仿佛是儿戏一般。连青海不像他们从前遇到的敌人,不会分心不会遗漏,只有更不留情面的反击,只要招招致命。
府中递来的本子上一个个的名字接连被划去,他们在朝中的许多钉子被连根拔起。
连家向他们展示了能屹立不倒的原因,他们的底蕴太深厚,仅仅是放弃一部分微小而给对手造成的打击便是沉重的。
更别说连家的杀招是那百毒俱全的合花楼。
对于讲求万无一失的连青海,从合花楼那些黑暗的交易被旁人得知,它的生命就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被彻底放弃时刻他还不忘榨干最后的价值,封楼的哭喊声还没散去,一纸罪状就将秦回彻底钉死在幕后主使的位置上。
查封的那一日秦回还陪在花曲琛身边看了一眼,一下就看到了人群推搡间的卿梧,昔日漂亮的容颜在无数人的兵荒马乱里失了靓丽,少女的眼神里似乎还有不解的迷茫,她明明做好了交代的事,却因为博弈权衡里被果断放弃。
两人好歹有过一段相识,秦回也见识过她的身手,此刻巨大反差让他视线多停留了片刻。
这片刻引起了花曲琛的注意,他顺着视线看去,皱了皱眉问道:“是那天表演的花魁?”
“兄长可怜她吗?我可以想办法带她出来。”花曲琛问道,话里没有玩笑的语气,他不在乎那些人是对是错,普世的观念早就限制不了他,他只在乎身边人觉得是否。
秦回没答应,照卿梧那个身手,她要是想,一般的关押困不住她,更何况他还没到会对敌人心软的地步。
或许身为计划的一个环节,卿梧不懂那些指令是为了什么目的,但她还是做了,也不是因为内心的恶,仅仅是身处的阵营不一样而已。
或许那些事分不出对错,但既然入局,就要承受失败的后果。
合花楼由内到外都被控制在连家手上,做些手脚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加上先前连青海的那些诬告,秦霖也早就厌烦了围绕着秦回出现的这些争斗,他厌恶一切打乱安定的人。离宫的旨意从宫中出来,据说原是要定了封地,无召永不回京的,是秦回曾经的老师徐清文得了消息连夜进宫,搭上与皇帝这么多年的情分,替秦回求来一个机会,要他接手那地方的难题将功补过。
秦回不知道徐清文投靠连家却做出这样的事该怎么交代,也不知道他这样人处境从今往后该如何转圜,但摆在面前的,落在他身上的前路不再是死局。
承了这份恩情,却连去见面都不敢,生怕将人牵连。
秦回离开的那天是一个阴天,天空暗沉沉,走前他就告别了应该嘱托的人,却还冥冥之中觉得有一个人没等到。
徐清文最后还是来了,想像从前一样拍他肩膀的手伸到半途缩了回去,秦回问了那句怎么办,中年人没回,只是道:“殿下,走了就不要回来。”
“老师也觉得我争不过吗?”徐清文不愿回答他那些问题,他便问出了这些月沉埋的心中疑问。
面对连青海无可招架后的失败,似乎许多人都觉得是理所应当。他们安慰他是那人太过老狐狸,说是连家太猖狂,不怪他自己。
秦回却实实在在的感受到了那份差距,体会着那些不被肯定的迷茫。他知道身边人都是好心,可他真的没有机会了吗?
徐清文被问住了,他听着这个问题,也反问自己。当年明明是他在秦回面前肯定未来的成功,如今反击的青山还在,却畏缩的劝眼前人不要再回来。
他不知道远地会有什么,但等待在身边的长绝知道。他看着两人没说话,只是扯了扯秦回的袖子,示意他应该离开了。
秦回点头,收起了眼中的留恋,徐清文帮了他,他也没有再隐瞒的道理,走前直白的留下一句话:“老师,我走到这里,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成王败寇,还是您当年带着我读的。
……………………………
邳州地势狭窄起伏大,不利于耕地发展,穷山恶水出刁民,不仅困于生活线挣扎许久,还很不服官服的管理,闹过很多次动乱,而且还距离遥远,车马转水船,再还有一段官道才能抵达。
花曲琛偷偷跟着送了一段,被秦回察觉后将人赶走。小插曲过去,最开始那几天秦回和平常一样,没有茶饭不思,提些问题也答的照常,就好像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余毅仔细打探了几日,实在找不出什么问题后也放下心来。
长绝却不这样觉得,只是当有旁人来问他秦回的状况时,他都保守了那份秘密。
行程随着时间的递进按照计划的缩短,他们从陆路上转为水路。起先的那几天风有些大,船体摇晃的频繁,不少人出了晕船的症状,夜里也睡不好。秦回倒没表现出什么不适应,还让人趁着靠岸的机会去问了船口大家治晕症的办法,买了一些带着独特气味的药草发了下去,加上时间的适应,慢慢的症状也少了。
再次启程,好运的赶上顺流而下的平稳,风平浪静,大家得了一个好觉,梦语声渐渐传出来,只不过彼此都疲惫多日,附近的人翻了翻身,没精力多说就沉沉睡去。
船夫身边的年轻跟班偷偷打着盹,唇边还带着笑,砸吧了几下,像是梦到了什么美事。
两岸的山里传来不知什么的啼叫,长绝没睡,他看了看夜空中闪烁的星光,披了衣服推开门。
果然看见那沉稳多日的青年站在外头,湖风吹起他鬓间碎发,长绝看不清秦回的神色,只知道他果然在这里。
青年转身,看见身后出现的人也不意外,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是因为我和旁人说不用为殿下担心吗?”长绝走到秦回的身边,风也带起他的发丝,他们并肩,感受着同样的风。
秦回弯了弯唇,像是也察觉出自己这句话有多么荒唐,身边的人应当是这世间最懂自己的人了,如何还能说出这样的问题。
湖面的涟漪映出谁的心事,秦回看着那些倒影,看着远近的山影落下湖中,蓦的羡慕起这份包罗万象来。
不去纠结是与非,将走向它的一切都容纳。再宽广的胸怀,面对这眼前景时,都显出几分狭隘。
他看着水面,平静的发问:“你走过一切再回头看,你会觉得这些本不应该发生吗?”
“你应该有比这更重大的经历吧?”秦回声音仿佛踩在向下的阶梯里,一字比一字咬的轻。
长绝侧过身,两人彼此面对,他舒展着眉眼,遵照着问题一点点回忆着:“我十六岁就离京了,封地贫穷,好不容易经营了一些气色又被注意到,暗处的人毁了那一切,以莫须有的罪名扣我会京,最先是阶下囚,而后辗转去军营,上了战场,在短兵相接里过完一天算一天,最后才是咬着牙怀着恨杀回去,坐上那九五至尊的位置。”
秦回听着,眼神几乎不能离开眼前人的身上,即使这些故事他已经听说过,可真正的从当事人的口中说出来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更别提那还是他名义上的“前世”。
他不止一次好奇过长绝的从前,在这些艰辛面前,他目前经历的一切都看上去太不够格。
只是他没料到,长绝讲着讲着摊了摊手,面上露出无所谓的神情:“可那些事关现在什么事呢?上天要我回来,就是为了帮忙避开这一切。苦难带来的成长值得歌颂,但却没有平添辛苦的道理。”
“从颠沛流离到功成名就,到最后还不是死的不明不白。那些事只有我经历过,实践攒出的阅历也就只落在我的身上,您没经历过那些,如何能被要求拥有一样决断呢?”
“不居于现状,只通过时间馈赠的阅历眼界来凭着经验指点别人的对错,可是一种很无礼的行为。”长绝说着眨了一下眼睛,凑近秦回揣着答案问道:“在殿下的心里,我是无礼的人吗?还是殿下还有顾虑没有说出口。”
秦回觉得眼前人就好似是独属于他的说服者,无论发生了什么,长绝总能找到唯一适合他的那个解答。
十岁那年生辰澹台姝会错了意思,给秦回准备了不合心意的礼物,于是他许愿,上天能赐予一个懂他的人陪在身边。
天赐的礼物在多年后真的出现了,让秦回在感慨之余也有了猜测,在没有彼此相伴的前世,秦长绝会有多少无人诉说的辛苦。
好在他们都在十岁那年许过这个愿望,上天让他们相遇,不算太晚。
船被温柔地托举在水面上,他们靠着对方,仰头看着头顶的星光细碎,仿佛一伸手就能够到,又好像离他们很远很远。
秦回珍惜着这份温馨的每一秒,治愈内心的波动,良久,他说出了那个已经被猜到的顾虑:“太子帮我,却和齐展在行宫局里联手,老师救我,却要投靠害死母妃的仇人。相互对立的面摆在一个人身上,我有些分不清究竟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我好像看不清。”
长绝拉着秦回躺下来,星河就这样直接的出现在眼前正对面,无需在纠结远近,长绝转头看他,仿佛眼底也盛满了揉碎的星光,“对错总会有一个汇总的答案,一个人在您这里是什么评判,他站在面前时心里就会给出答案,至于从前的真心假意,那是他们要纠结的事。”
秦回看着长绝,知道自己的眼中也应该是相同的样子,默默在心里为这些话点头。
长绝抽出手挑着杂乱在一起的,不知是谁的头发绕着玩,一只手枕在身后摆出洒脱的样子,问出的话却暴露出内心的心思。
“那殿下,我在您面前,您的心给出了什么答案呢?”
秦回有些好笑,心里的一份枷锁放下,出口的话里也带着难得的轻松,“刚帮了忙就要向本王邀功啊,这回又想要什么?”
“前朝是不是又拿殿下的婚配说事?等我们回去,殿下可愿意替臣这还未入门的身份正名?”
长绝微微支起身体,两缕头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将缠绕在一起的部分展示在二人面前,他们的视线一齐落在那打结在一起的发丝上,秦回听见了长绝的回答。
“臣想向殿下要个名分。”
“臣要做宁王妃,殿下肯不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