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有人进入的声音,风惊斓带着两男一女入内,长绝不喜欢有人近身,三人就停在门内不远处,只有风惊斓上前几步,在几步外站住,回道:“楼主,人来了。”
秦回抬眼看去,最左边是看上去是一位相当文静青年,从进来开始眼神就几乎没有散乱飘忽,除了最开始遥遥看了他一眼,就一直低垂着头,跪在地上安安分分的样子让秦回一时间都没有将他与风惊斓先前介绍里那个视人命如草芥的的人对上号。
朴靳师,作为鬼楼里掌控各样消息的主事,是楼内运行的核心之一,为人寡言少语,不喜与人交往,常常独来独往,自愿困于四方屋内却能通晓天下事,足不出户却能在不见刀光的博弈里替敌人销声匿迹。
最右边的那位女子和他的气质有些相像,眉眼更跳脱些,三千青丝在头上盘了一个端庄的发髻,点翠的头饰零星嵌在上头,衬得手边盘着的那猩红带着狰狞尖刺的长鞭更显突兀。
两人相似,必然有人被衬托的不同,秦回的目光停在中间那略显阴郁的青年,觉得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太像了。
“主事司徒玉,是最早陪着楼主建立起鬼楼,在一次次反扑中唯一活下来的元老,后来鬼楼建立后慢慢变得张狂,行事被不少人诟病,但楼主一直记挂着从前的旧情,基本上都纵容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真闹大了就小惩大诫警告一番。可近年来野心扩大的厉害,楼主虽没对人撤职,也开始分散了他手上的权利,那人很不满,两人就这样慢慢的疏远开。”
风惊斓介绍这些的事脸色愤愤,像是不解为什么长绝能容忍有人接二连三的僭越,秦回看着司徒玉那有些熟悉的眼睛,直觉知道了原因。
司徒玉生了一双和槐枫很像的眼睛,只是额头前有些长的发丝遮掩着,若非熟悉的人,很难一眼看出。
前世今生,那些旧人旧事的回忆过去了那么多年,为什么还会一眼认出那双眼睛。
他们的弱点其实都一样,彼此清楚的知道,但没有人会劝。
秦回恍觉目睹这场人生重来对长绝是怎样的苦闷。
不是所有人都想要重来。
秦回不说话,最按捺不住的是跪在中间的司徒玉,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那的人,脸上的不可置信差点掩藏不住,心底升起无限的慌乱。
明明那人告诉他一定没问题的,明明有人来报已经尸骨无存了,为什么人会好端端的站在这里!
司徒玉告诉自己不要自乱阵脚,在心中给自己洗脑这一定是伪装的,他毒蛇般的目光转头落在前方的风惊斓的身上,却见那人身形笔直,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感觉,反倒衬的他的影子更加佝偻。
失去主动权让司徒玉有浑身发冷的感觉,他迫切的想要那种重新掌控局面的安心,抢着开口道:“属下听闻主上前几日身体不适,今日前来,可是身体痊愈了?”
秦回没有回答,而是一步步有条不紊的走到司徒玉的面前,他的步子很轻,却让地上还跪着的三人都感受到了那隐隐的压力,尤其是被针对着的司徒玉,竟然是身体都微微发抖。
秦回只瞧了一眼就转身退回到原地,遗憾的下了定论:彻头彻尾的蠢货。
他起先听了那些司徒玉从前的冒犯心中是带着怒意的,人既然被交给他,秦回可没有那样迂回不计较的宽宏大量,他便打算用自己的手段处理。
可长绝不是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只为了证明什么的性子,司徒玉表现出来能力根本不能设计长绝失踪的事件。
思及此秦回冷冷的看着如跳梁小丑的人,摘下面具,开口带着讥讽:“托司徒主事的福,当然得康复了,痊愈算不上,正好在邺都呆些日子,那些事惊斓也同我说了些,鬼楼起火之事我会彻查到底,这些日子也辛苦诸位。”
三人随着他抬手的动作起身,秦回话里要他们表决的态度很明显,他没指望这些让风惊斓都觉得头疼的人能轻易松□□出花瓣,只是静静的看着。
琢磨不定的沉默最能将人逼疯,几人交换了神色,最后都落在朴靳师的身上,奈何他迟迟表态,司徒玉已经面沉如水,也咬着牙不发一言,最先竟是孟繁婳上前一步,毫不犹豫的递出那个挂坠,“主上先前不适,繁婳不敢叨扰,您既然回来,那东西便要物归原主,还请主上收下。”
“孟繁婳!”司徒玉没想到她倒戈的这样快,恼怒的开口道。
秦回接过那瓣花瓣,和手上的两瓣拼合在一起,再慢条斯理的看向那有些失控的人,悠悠道:“怎么,司徒主事是有什么不满吗?”
“我……”司徒玉在长绝这里无礼惯了,如今话刚出口就被责问,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替自己辩解,唇瓣开合嗫嚅了几句也没听见什么解释。
一旁的朴靳师却是在目光触及那三瓣梅花时瞳孔骤缩,他比司徒玉仔细,因此也认出了那纹样契合的拼合。
不是那片特殊的梅花。
朴靳师心里顿时升起被戏耍的愤然阴沉,他知道司徒玉有异心,也知道他在和那些人合作,干脆“好心”的为他提供了一些帮助,倒不是决心要长绝死,只是替自己备下两手准备。
那些人要是真能和司徒玉一起将事办成了,那他头上的限制也会消失,要是没有,他就拿着这个把柄将司徒玉彻底按死,再吞下他那部分权利。
总归不会亏了自己。
要不是他发现司徒玉在和那些人合作,他根本就不会有任何出手帮助这蠢货的想法,以至于他在听司徒玉得意洋洋的讲起成功时是十分不相信的。
直到传出楼主身体不适不见人的消息,而后风惊斓悄悄离开邺都,他才相信几分。
可他没想到司徒玉手上的梅花瓣早就被楼主收回了!
没有梅花瓣就无法调动楼中常年守卫的蘅卫,孟繁婳又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就算拿到楼主的那瓣,也不一定能成功。
司徒玉早就没了梅瓣,却还引诱他入局,在朴靳师看来自己完全是中了司徒玉的计,那人绕了这么大一圈,真正的目的很可能是他身下的位置,要拉他也下水。
孟繁婳那女人肯定也是提前得了消息,才交出的这么果断。
朴靳师几乎要压抑不住心中的恨,他以神机妙算闻名,向来自视甚高,如今却被这样的蠢人耍的团团转,递出挂坠后便匆匆找借口离开,急着分割与司徒玉的合作,走之前还看了那人一眼,视线里带着怨毒的狠意。
孟繁婳也乘机告辞,一时间司徒玉身边的人就这样走空了。
司徒玉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不敢相信原本稳操胜券的对局,仅仅因为眼前人的露面就土崩瓦解,意识里被忽视的细节慢慢显现,他蓦然看向秦回手上的挂坠,又瞧了眼自己手中的,不可置信的后退几步,喃喃道:“不可能……是有人换走了我的,是谁?!”
“是我。”秦回冷眼看着司徒玉的崩溃,看着他因为激动上前而被守卫按住半跪在地上,他看着那发红的眼睛,庆幸今天站在这里的是自己。
他不愿那人面对这些恶语。
果然,司徒玉听见的话猛然抬头,表情扭曲,不知是哭还是笑,双眼发红瞪着秦回,歇斯底里吼道:“我就知道,你根本没有信过我!我当初就不该搭救你!你就是灾星,害死了何凝他们,如今又计划着我的命!”
“今天的一切都是你的咎由自取,你又有什么资格怪罪旁人?”秦回听见司徒玉那些诋毁的话面上浮起厌恶,出口的话不留情面。
司徒玉笑起来,笑声一阵阵扩大,他挣开束缚,摇晃着向前走几步,指着风惊斓问道:“咎由自取?如果不是你宁可信这个外来者也不愿信我,我会走到今天这个局面吗!当年救你的明明是我!你凭什么把一切都交给他们!”
司徒玉越说越激动,又冲着秦回在的方向摇晃几步,立刻被人重新按回到地上,却没有用致命的力道,他故技重施的想要起身,却突然感觉到膝上传来的巨痛,惨叫间低头,发现一直弩箭插在骨肉里。
疼痛带来冷汗布满额头,司徒玉失去了起身的力气,不甘的倒在地上,秦回没有再走向他,只是平静的看着他的痛苦挣扎,在人失去意识前一字一顿的讲出了真相:“你在这里和我叫板的机会都源于我的宽恕,现在却还来质问我,你病入膏肓的贪心不足才是真正害死你的毒药。”
司徒玉紧闭着双眼昏倒在地上,秦回居高临下的看着,还是风惊斓走上前,询问该怎么处置这个人。
秦回转身不愿再看,他没有体会过和司徒玉的过去,可刚刚爆发出的失望却是出自内心,透支的情绪霎时间散去,无力感慢慢升起,他没多言,只道:“看着点他,在问出背后的人之前,别让他死了。”
“遵楼主命。”
……………………
孟繁婳缓缓的从门内走出,侍女有些意外结果的这样快,上前想接过长鞭,瞥见空荡的腰间,跟在身边问道:“夫人就这样把东西还回去了?楼主跃下悬崖可是他们亲眼看见的,怎么会这么快就完好的回来,万一那人是他们寻来的替身怎么办。”
孟繁婳斜睨了侍女一眼,面无表情,却让身边人的脸色一下子白下来,侍女仓皇的跪在地上,求饶道:“是属下多嘴,不该有疑夫人,请夫人宽恕。”
““宽恕?”孟繁婳像是听见什么有趣的话,笑着蹲在侍女匍匐的身影前,轻抚上那人的脊背,感受手下传来的颤动,面上带着耐心,“朴靳师胃口大,自作聪明的利用了那个蠢货还不够,还想着拉我下水,想把权利集于一身,也不怕撑死。”孟繁婳呵呵笑了两声,带着嘲讽,“不过他现在应该在屋子里后悔死了吧,这就是贪心的下场,和你一样,呆在我身边不够,还要记挂这旧主,三番五次来试探我的底线,这个节骨眼上放手一搏,你还真是条忠心的狗。”
鞭子破空的声音响起,尖刺刺穿皮肉发出闷响,拽出时带着血淋淋的痕迹,侍女趴在地上发出惨叫,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黑影踩住,顺着脚下力道碾了碾,发出些许碎裂的声音。
孟繁婳静静注视了一会儿她这副惨样子,很快失了兴趣,直接离开了,没走出多远身后有人跟上来,跟在落后一步的位置,孟繁婳目不斜视问道:“下次你亲自盯着选人,我不想看见哪里的眼线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好的夫人。”
孟繁婳心中冷笑朴靳师那日渐拙劣的手段,她本来也不相信那人能从那样的围剿里生还,可偏偏那日她提前见过楼主一面,只一眼她就做好了放弃和那些人合作的打算。
人的感觉就是这样荒唐而果断。
但也不能全怪孟繁婳的直觉,实在是一模一样。无论是身形容貌还是那通身的气度,她当时就想要是风惊斓真能找来这种程度的替身,那她孟繁婳也认了。
一个人的气质是靠无数经历和内里的性格决定的,孟繁婳很有自知之明,只要还有这样的人在鬼楼里,她去争就永远不会有结果。
楼主这个身份,只要担得起坐的住,是谁根本就不重要。
“把那尸首收拾收拾,给他们送个礼物。”孟繁婳有预感那些人一定会被清算,她本来就看他们不顺眼很久,如今他们内斗的自顾不暇,正好是她出口恶气的好时候,多年相处,礼物总要备一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