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绝回到了那个混乱的地方,熟悉的走向那立在这无序之地的,显眼的高楼。
相比于一路走来的嘈杂,阁楼附近就安静很多,来往的人不少,却都小心翼翼的,乌云聚在不远处,黑压压的令人心慌。
门口早早有人在守候等待,楼内素来不见人影的一等高手们沉默的站在看着一个方向,没人的脸上有哪怕一丝的不耐烦。
长绝就是在这是出现的,看见这阵仗没什么意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向楼内。
不懂的人暗暗惊叹他的态度,偷偷观察着那些被忽视者的面色,意外的发现那些平日眼高于顶的杀手们完完全全收敛了身上的傲气,几乎温顺的跟随在来人的身后。
没有人说一个字,却让人立刻能感觉到长绝的身份。
在邺都的这里,实力就是一切。
“楼主这次回来,可要久待?”问话的是一位盲眼的青年,纯白的薄布覆盖在眼上,整个人显得没有攻击性,但这份收敛仅仅局限在这间屋子里,出了屋子,他有一个让邺都闻风丧胆的名字。
——闻风冥鬼针。
很少有人能在和他单对中活过半炷香,风吹命断,快的惊人。更难以对付的是这人虽然目不能视物,却有一身极擅长洞察人性的本事,在长绝不在邺都的时间里,鬼楼内的事宜都由他掌管。
“不留,只是来找你问几个问题。”长绝说道。
“找属下?”风惊斓有些意外,但为楼主排忧解难就是他的职责,顺着问道:“楼主可讲是发生了什么?是有关殿下的吗?”
风惊斓是长绝的心腹,也是楼内为数不多知道长绝不在邺都真正去向的人,他从未见过长绝为一个人这样上心过,能值得楼主连夜赶回来的人,除了京都的那位,他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人选。
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长绝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他在心底笑自己的荒唐,情义之事他自己都理不清,又如何该与旁人诉说。
风惊斓走时瞧见还未来得及打开的窗户,走过去想去打开被长绝制止了。他站在空荡而紧闭的屋内,忽的想起当时落难的自己。
幽闭,孤独,几乎贯穿了他那短暂的前世。
同样的故事改变在除夕夜前的晚上,他没躲过连宁的算计,被人推下了池塘,冬日的湖水刺骨的寒,渗进骨缝里,让久病的身体很快发起高热,持续了一天多才慢慢降下来。
因着高热他错过了除夕宴,自然也错过了文华阁的事情。失去了这个能在宫外展示露面的机会,宫内的欺凌依旧不会收敛,软禁的日子一直不好过,他压着牙在宫中多支撑了两年,靠着在落雨殿彻彻底底的探索,他首先搞清楚了当年那段禁忌的关系。
他那时同样抱着对亲情的寄托,尝试去找过齐展,可都被国师府的人一口回绝,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齐展的授意,但明白了一个道理。
没有价值的他走不到任何人的跟前,也不值得被看见,现实直白的摆在这里,所谓那些愧疚弥补,不过是别人随时可以收回的逗弄。
接二连三的失败,内忧外患的烦恼都没有压垮他,他遵循少年时代的坚韧再次选择主动出击,落雨殿最后的价值结束,他毫不留情从回忆里抽离,开始借着那些剩下的人手竭尽全力的扩充自己的实力。
后来年岁渐长,也许是强留在宫里违背祖制,也许是因为夺嫡的风暴即将开始,他这个边缘人物被清出京都,紧跟着封王消息后的就是催促离京的旨意。
那时的皇帝已经病重,他不能确定这是不是他那父皇的意思,但他不在乎了。
京中在他走之后很快斗争起来,秦长绝则在自己的封地里靠着掩人耳目的各种计划聚财。
他很清楚金钱能在中下层发挥多大的力量,很快的,在这顶权利者们不在意的区域,他稳固了自己最初的势力。
大梁被世家垄断官位多年,不少明珠遗落民间,他靠着极为精准的眼光选中了不少人,逐渐蒸蒸日上。
可就在这个时刻,槐枫露出了连家的真面目,他的事情暴露,以私下蓄兵的罪名回京,那时的他也认为自己的一切都要化作徒劳,恨自己错信与人,却对槐枫少了自己意想中的仇怨。
一起长大,甚至还救过他命的情谊,秦长绝不知该怎样面对。
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一开始就劝秦回的原因。
若非经历了这样的事,他也绝不愿去相信槐枫是叛徒的言论。
那些日子他就在牢狱里待着,白眼,侮辱,笑他不自量力,他都默默听着,直到那天有人打开牢门,白衣白发的国师站在他面前,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和自己这位“父亲”对视,长久的无言,连他自己都以为两人不会再说一言时,齐展开口了,一出口就是要他别再掺和这些。
秦长绝只觉得自己在听见那句话的一瞬间,这些天,这么多年隐忍着的那股气霎时间爆发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在旁人面前外露那样的情绪,实在是气极反笑。
什么叫别再掺和这些?
他孤身一人辗转深宫夜夜难眠时,他被冤枉不知该如何反驳时,他被害的几经性命垂危时,怎么都没人来同他说这样的话,他是被迫参与其中的受害人,好不容易反击一回,倒变成他的不对了。
平时都是毫不在意的作态,将他当做利用的棋子,今朝得了空闲,来不痛不痒的帮他解决些麻烦,就好意思装作救世主般来教育他。
他早该看清的,这个令澹台姝冒着极大的危险维系着情谊的男人,早就在他因为所谓责任权衡舍弃他们时就露出了真面目。
母妃的死或许是多方下的结果,贵妃的算计,帝后的顺水推舟,但最主要的罪责,必然有看似游离在整件事之外的齐展一份。
冷眼旁观的帮凶。
成王败寇他认,却绝不认这样的结局。
也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秦长绝的心中爆发出强烈的想要争夺的决心,不只是安稳的活下来,他要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在幽闭的牢里发誓,带着满腔的恨意返回,心火燃烧不息,将一切焚烧殆尽,决心要和过去长绝。
只是没想到在登上皇位后,他不仅被人指责,指责的内容还是与当年一样的控诉。
苏相融或许说的也没错,他重生回来担心太多,可如今的秦回早就不似他当年那般孤立无援了。
最开始只是想秦回不去重蹈覆辙经历他的那些痛苦,如今却背离了心愿很远。
是他太高高在上,自以为掌握了一切的未来而有恃无恐,抓着那些关键揠苗助长,忽略了期间的人并非冰冷的棋子,而都是有血有肉的人物。
成长从来不在于经历过几个事件节点,而在于过程中所经历的一切,转变一直都需要耐心的过程作发酵的种子。
他所担心的过去未来,都是基于他秦长绝的人生,却不是秦回的。
那天在月光下的第一面,他其实远远看了很久,看着他们搏杀,看着混在一起的在地上血蜿蜒。
他应该一开始就上前的,他的重来,本应该是帮那时的自己躲开这些痛苦。
可他没有,停驻脚步看着这一切的发生,还在介绍时念出了长绝这个名字。
他知道这是一个把柄,秦回或许很快就会发现不对劲,可他还是说了,出于和一开始旁观的同样心思,暗自的拉紧他们之间那根特殊的线。
就好像这样就能填补心中那自少年时就缺失的那点不安。
可他还是骗了那人,过去潮湿在不知不觉间渗透了他完全的人生,他控制不住的烦心那坦诚之后可能的哪怕一丝的疏远,害怕什么都抓不住。
可却忽视了故事的转变,从一开始他用长绝这个名字出现在寒夜时就已经决定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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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一切都想通,在见风惊斓时就坦然了许多。风惊斓听着那些简单的描述,只说了一个答案,“楼主不妨去见见殿下呢?”
“属下很早之前听过一种说法,当真正重要的人站在面前时,周围多余的声音都是无法被关注的。虽然此刻有纠结,但心意相通的根基实实在在的在哪里,想确定对方的心中所想,不妨面对面的谈一谈,或许问题便能迎刃而解了。”
“您担心过往那些会给殿下造成强加于身的困扰,与其在这猜着自责,问一问说不定会有更快的答案。”
“你说得对。”长绝起身,抓起外袍,竟是即刻要走的意思。风惊斓一惊,立刻跟着起身一拦,劝道:“楼主日夜兼程刚才返回,舟车劳顿的又要走,对身体伤害太大了,殿下那边有人陪着,一时半会也不会走开,您不妨在邺都先修整几日,正好属下这还有一些事等着您决断。”
长绝的手果然顿了顿,站在那思考片刻道:“那晚些再走,趁着时间把刚刚说的事现在都交代了吧。”
风惊斓:……
早知道刚才不劝那么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