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机以外的宫里宫外都已经做好了新年的装饰,宫宴也安排定下。
秦回作为皇子自然要出席,只不过不像旁人那般瞩目。他在位置上端坐,顺带静静的观察依次入内的众人。
那夜的身影刻在记忆里,信纸的触感仿佛还在指间,他想知道长绝会不会来。
可直到所有人到齐也没有见到那希望中的身影。
秦回端坐在皇子末席,心中升起隐隐失落。
大梁如今面上一派祥和,京都奢靡,宫宴自然也是。酉时起宴,乾仪宫前,华灯初上,琉璃宫灯自殿檐垂下,四处灯火通明,似要将万里山河照亮。编钟响,环佩叮,丝竹乱,龙涎香丝丝缕缕升起。
来回酒过,不少臣子起身,将年关前的各样功绩为兆头贺新年。秦回无心观赏这场名利场的较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殿内——二皇子秦源正与某位大臣交换眼色,太子秦昱端坐东宫之位,神情温和如常。
把玩着茶杯,总觉得有视线久久的停在自己身上,一抬头,意外撞见二皇子秦源那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艳羡目光。
秦回心中闪过一丝荒谬。
他一个被幽禁多年的废物皇子,有什么值得艳羡的?
大殿重回平静,首座的连声称赞引回他的思绪。只见上位者神情中沾染酒气,满脸喜色,而殿中站着的人,头发半数花白却背脊笔直,举止间难掩文人风骨。
当世第一大儒徐清文。秦回认出来人,是因为在几年前,他们还是一句师生的关系。
徐清文好像有所请求,疏朗如月落的声音在殿内响起,有条不紊:“文华阁作为天下第一学府,当该做天下读书人的表率,臣在此求陛下钦点,选出第一批入学子弟,壮我大梁文运。”
秦霖向来喜欢为自身标榜些任人唯贤的美名,听完徐清文的话后很高兴,连说了三个好抚掌而笑:“那朕就点我大梁未来的顶梁柱作这天下人的表率!”
“陛下英明。”
在排山倒海般的祝贺声,皇帝正坐上首笑得宽和,目光在大殿内逡巡,秦回总感觉那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只是不能抬头。
宫宴结束,众人陆续离开,秦回跟着刚走出去没多远,就看见回宫的必经之路旁有侍者等候,是东宫的服制。
侍者朝他行礼,而后照例递给他一个盒子,里面是一颗调理身体的药丸,“太子殿下原本也在此处等您,只是皇后娘娘传召不得不先行离开,殿下让小的转告,说是南疆的方子,希望对您有益。”
告别东宫的人回到落雨殿,秦回看着桌上的盒子出神。常年负责贴身的心腹上前询问是否像往年一样处理,秦回放在木盒上的手顿了顿,最终还是点头交予。
太子不知他服毒的真相,滋补养身的各方秘药从一年前皇后的眼线放松后每月都送到他的宫里。
阖宫上下都知太子仁善,对待兄弟宽厚,但却从未做到像对他这般大费周章。
秦回曾在难得的见面里察觉过对方的愧疚,就是不确认宽仁太子究竟是怀念旧情,还是出于不为人知的秘密而弥补。对于这位完美的兄长,秦回的怀疑从帝后的过去里归咎。
天家算计上在攻心,那一对假慈悲的帝后,真的能生出一位真圣人来吗?
秦回的生母淑妃作为和亲公主曾得上盛宠一时,却在投毒栽赃后的息事宁人里被皇帝果断放弃,更别说当年帝后不和,太子被卷入贪墨纷争,在皇帝的默许与前朝的煽风点火下,换太子的言论不止一次被摆到明面上,他们母子则被那些人利用作为对照,早就成了皇后眼中刺。
后来软禁落雨殿就是皇后的手笔。
皇后恨他们,想要报仇,迟迟不出手只是因为她在深宫扎根这么多年,一旦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就会有无数因此被牵连。
因此她忍耐着装作宽容,一直等到淑妃事发,立刻转身抓紧了这个口子,对他露出爪牙,几句看似好心的劝言将秦回彻底隔绝出权力场,落井下石到无人问津的地界。
心腹退下后的殿内只剩下风穿过窗子吹动桌案宣纸的沙沙声,难得除夕佳节,秦回许了侍者自行欢聚,这让本来就冷清的落雨殿更显寂寥。秦回自己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一切,他站在回廊的尽头,听着不远处传来的爆竹声,看着风中摆动的福字估计着时间。
估计时间的法子还是徐清文闲聊时教给他的,那时的徐清文中年得志,靠着写的一手好文章,借着当时极好的时运,从睦州几乎是平步青云来到京都。
但也因没有经过官场历练,塑造他缺少城府的性子,又不懂审时度势,得罪了不少人,奈何皇帝偏偏对他这副样子格外放心,经常传召问谈到深夜,让暗中无数人恨他恨的牙痒痒。
原本皇帝是想将他指给太子作为太傅的,可没料到两年间时局大变,储君被天子嫌恶,险些被废。
太子太傅是不可能了,皇帝不想背上埋没人才的罪名,大手一挥,将这份恩典换了人。
就这样,徐清文从太子的老师变成了他秦回的老师。
只是往事难追,月落日升,从前那些寻常已经成了如今的奢求。
秦回抬头望天,发现不见月亮的影子,天际只有零星的星尘,他有些遗憾的收回目光,却发现光亮在他的身侧依次亮起。借着灯笼的光,他看清了那身姿挺拔的身影。
“你怎么在……”
“臣不是答应了殿下。”
来人靠近的快,然而步子不乱,像是将宫廷这些礼法熟悉到了骨子里,问出口的话却是不着调:“殿下,想不想和我出宫去放灯?”
秦回觉得奇怪,先不提放灯是元宵才有的活动,此刻宫门早已落锁,他一个尚在软禁中的皇子如何能出宫去。
不过对于这个孤单除夕夜唯一的拜访者,又是自己名义上的合作伙伴,秦回还是勉强的回答了。
“阁下玩笑了。”
“殿下怎么能与我客套……”
接连的打断让秦回内心不爽,藏匿着的情绪也在此刻表露出来,“戏弄本宫便是你的新年任务吗?”
“当然不是。”长绝被怀疑了也不辩解,反倒像是目的达成后满意的笑起来,他很清楚这时的自己是无法通过什么循循善诱感化的,他在陡然变故的经历里知道了放任别人走入内心的代价,等秦回估清楚他们之间的界限,他就没有机会再靠近了。
想要靠近习惯走看三步走一步的人,就要趁一个措手不及强硬的闯进界限之内,才能与伪装下的真正对话。
“殿下只需要告诉臣您想不想。”
常年孤身的除夕闯进一个这样的人,秦回起了兴致,明明两人初见是不愉快,可他却似乎很容易在长绝面前放松下来,面上有些松动,正想看看长绝打算怎么做,话还没出口,身侧被一只极具力量的手揽住,随即整个人腾空而起。
秦回被这突然的变故一吓,手下意识抓紧身边人,长绝勾唇,悄悄将人揽的紧一些,由着秦回呆呆的看着自己极为熟练的穿过蜿蜒曲折的小径,通过无人看守的废旧密道,来到宫外街边的一条小巷里。
缓过神的秦回听着巷子外头的人声鼎沸回神,有些没好气的看着眼前人,道:“本宫何时答应你了?”
强掳皇子的长绝面对质问倒是没有丝毫难为情,反倒摊了摊手,一副顺理成章的样子,“那是臣会错意了,不过臣为殿下准备了罗浮春,殿下可赏脸给臣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万金难求的罗浮春,是哪怕秦回久居深宫也听说过的响亮名头。
更何况,爱酒,是他的秘密。
人都到了这里,哪还有回去的道理?
长绝看着秦回打转的眼珠,笑道:“有没有人说过,殿下的眼睛会说话?”
“……到底去不去。”
就这样,他们莫名其妙的结伴来了酒楼。秦回的心中还有些隐隐的担心,好在两人一入门就被酒楼的侍者恭恭敬敬的引上顶楼,轻而易举的避开了旁人窥探的视线。
屋里布置雅致,窗内屏后清音,窗外远山如黛,下望则是满目琳琅。秦回坐在这一刻千金的位置上,心思却不住的往面前人的身上飘。
冯春楼占据着京都酒楼中最好的位置,顶楼的雅间更是非王侯将相不入,盛名之下是一座难求。
连秦回那三皇兄去年亲自来问都是无功而返,好面子的他扬言要让冯春楼从京都消失。半月过去反倒是他自己因为那些风流往事被皇帝狠狠批了一通。
反倒是让冯春楼名声大噪。
这些故事也让秦回不免有些好奇,能让他那势头正盛三哥都铩羽而归的人物,怎么反倒替面前这名不见经传的人留下了位置?
“乱七八糟的事晚些再想,现在可是享受的时间,别破坏气氛啊殿下。”
长绝像是有读心术般打断他的猜疑,秦回听着这有些冒犯的指责没有生气,只在低头发现满是自己爱吃的菜品时愣了愣,随即安静的拿起玉著,一点点品尝起那些家常菜。
没有任何人打搅,远离那噩梦缠绕的地方,只是简简单单的一顿饭。
好一会侍者才送来罗浮春,长绝拿过斟了两杯酒,焰火在空中炸响,满树银花,他们举杯对碰。
“多谢。”秦回说。无论长绝今夜出于什么目的,不可否认,这是他在母妃离世后过的最难得的除夕,他想自己总该道一声谢的。
“殿下现在道谢早了些呢。”长绝依旧是噙着笑的样子,秦回想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却听见外面响起象征新岁至的钟声,紧接着,是一声又一声的惊呼。
秦回侧目看去,只见远处升起漫天明灯,将他原本觉得黒寂的夜空点亮,更夺星月辉。
他起身来到窗边,确认一切都是真实的场景后,秦回意识到长绝先前的话是什么意思,惊讶地回头,却见那人笑盈盈的起身,递来一只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明灯。
“殿下,无月非憾。”
有人放了满城明灯,只为替他了却廊下未见月的遗憾。
秦回久久望着窗外盛景,长绝则站在一旁看着身边人,觉得从前看的无数美景都不及眼前良辰。
看着少年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准备的这份礼物还是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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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结束,热闹在顷刻间散去,贵人们带着勾心斗角后的疲惫返回,侍从依旧要谨慎的陪在身边照料。
柊秋宫小心来往的侍女低着头,生怕里面那主子的坏心情牵连到自己。
莺歌捏着传递来的消息心中不住的发慌,却还要硬着头皮走到那人身前,“娘娘,落雨殿今日有人因为砸碎了御赐的墨宝被杖一百,现在尸体已经被运出宫去了,是......四殿下身边的近侍。”
贵妃榻上的美人优雅的放下手中晶莹剔透的葡萄,任由身边的宫女替她仔细的净手,目光却盯在跪在殿中禀报的侍女身上,直到那人不住的颤抖才悠悠道:“本宫知晓了,你下去告诉他们,一次不行就十次,绝对不要让那杂种出现在他面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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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月非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