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压垮战地余晖,军营的哨声遥遥掠过荒原,短促又冷硬,碾碎了冬日夜晚仅存的一点寂静。
沦陷区边缘的临时军营简陋破败,寒风穿营而过,卷着硝烟冻土的凛冽寒意,浸骨侵衣。
傅白弈立在主帐帘后,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阴阳契约落成的阴冷灵力,周身沉郁如凝夜霜。
藤原月见一行人早已躬身退去,看似日方借力求合作,实则全盘战局、龙脉棋路,尽数被傅白弈一手锁死,尽在一念之间。
帐内只剩木南笙静立未动。
月蓝长衫敛尽平日散漫,眉眼清淡却覆着一层极冷的薄霜。他指尖摩挲那枚温润玉扣,微光流转,恰好死死压住帐内浮动的阴邪戾气,无声制衡。
长久死寂,终是木南笙先开口,语调轻缓,字字锋利,直剖人心。
“你早该知道,他们瞒不住你一辈子。”
傅白弈脊背微僵,垂在身侧的指骨骤然收紧,泛出刺骨冷白。
面上依旧是千年不变的凉薄漠然、执棋掌局姿态,可眼底冰封千年的死寂,早已裂开细密缝隙,翻涌着压不住的失态。
方才邪修递来的前线密报,字字如刀,刻入骨髓。
谢梵驻守华北前线,以凡躯扛战火,护山河寸土。
木南笙隐于行伍,游走明暗之间,暗中调和阴阳战局,稳守乱世残局。
唯独楚珩。
他经年自欺,以为那人远渡重洋,避离硝烟纷争,得一世安稳清平,远离他满身污秽邪戾,远离所有正邪厮杀、天道桎梏。
原来全是假的。
所谓远学避世,所谓余生无忧,从头到尾,只是所有人默契联手,瞒了他数年的弥天谎言。
楚珩从未离开乱世炼狱。
自始至终,扎根华北战地,与谢梵并肩浴血,守家国、护苍生,在炮火流离里颠沛风霜,从未缺席半分人间苦难。
“谁传出去的消息。”
傅白弈声线极沉,无半分起伏,经脉间压抑的戾气已然悄然翻涌,山雨欲来。
木南笙抬眸,目光坦荡冷彻:“无人刻意散播,只是所有人都默契瞒着你。”
“替我瞒?”傅白弈低笑,寒凉刺骨,尽是自嘲,“我傅白弈逆天叛道、棋覆苍生,世人惧我、防我、唾我、算计我,我何时配得上旁人费心保全?”
“不是保全你。”木南笙收了玉扣,语气骤然沉厉,字字诛心,“是保全楚珩。所有人都清楚,你欠他一条命,欠他千年愧悔,欠他一场永远还不清的债。”
这句话轰然落底,瞬间撕开傅白弈层层伪装。
千年前碧洛剑洲终战画面不受控制地炸裂翻涌——心魔噬心,道心崩塌,药剑双狂暴戾失控,他六亲不认,全员为敌。
师门决裂,刀剑相向,血染昆仑千阶长梯。
满门讨伐,众师兄弟兵刃制衡,唯有楚珩,弃剑卸防、不攻不抗,只身逆着漫天戾气冲来,只想唤回他沉沦神智,只想拉他回头。
他至死都在喊他师兄。
最后一剑,是他亲手刺出。
剑气穿胸,斩断同门羁绊,斩断千年温情,斩断他此生唯一一点柔软与良知。
千年以来,仙门唾骂、天道厌弃、苍生诟病,所有恶名罪名,他尽数坦然受之,从不辩解,从不悔棋。
唯独楚珩这一剑,成了他千年独行里,唯一解不开、放不下、磨不灭的执念与深渊。
他踏遍三界九幽,寻尽轮回轨迹,只求一丝残魂、一次补偿机缘。
他甘愿终生不见,甘愿独守千年孤寂,只求天道垂怜,予楚珩一世安稳。
可笑。
全是他一厢情愿。
“他就在谢梵的军营里?”傅白弈抬眸,眼底漆黑无波,唯独声线微颤,藏着无人窥见的慌乱。
“就在这座营地,今夜值守,西侧军备帐外巡夜。”木南笙颔首,随即抛出最残忍的真相,“还有一句,你最好听清。”
“今世楚珩,纯然凡人之躯。”
傅白弈浑身一震,呼吸骤然停滞。
千年前,楚珩是清正修士,尚有仙体可扛戾气,尚能留温柔遗言道别。
千年后,他手无寸铁、平凡孱弱,深陷乱世炮火,再遇满身逆道煞气、掌覆天棋局的自己。
天道欺善,何其残忍。
“为什么偏偏是他归零。”傅白弈喉间干涩,字字酸涩入骨。
“他十世护正、十世悲悯、十世无悔。”木南笙眼底掠过极深的冷恨,“天道最忌圆满,最欺赤诚。拿他做□□棋子,碾磨轮回,剥去仙骨,让他以凡躯亲尝山河破碎、乱世流离。”
“天道要他护苍生,却从不给他自保之力。”
傅白弈垂眸,长睫覆下,遮住眼底疯戾与愧悔交织的暗流。心底沉寂千年的悔意疯长缠骨,痛得经脉发麻。
“我要见他。”
四字决绝,不容置喙。
木南笙眉心骤凝,一步横拦身前,气息骤然绷紧,周身灵力翻涌,彻底封死帐口去路。
“不准。”
短短二字,不再是规劝,而是阻拦,是对峙,是压抑千年的私恨彻底破土。
傅白弈抬眸,眼底寒冽:“你要拦我?”
“我必拦你。”木南笙眸光骤冷,往日温润尽数褪去,只剩刺骨锋芒,“傅白弈,你不止欠楚珩。”
“你也欠我,欠南初予一条命。”
这是千年以来,木南笙第一次直白撕开旧怨,不再遮掩、不再隐忍。
“千年前昆仑终战,你心魔暴走,屠戮师门,不止亲手刺穿楚珩心口。”
“你一掌碎了南初予的灵脉,断他仙途,焚他残魂,让他尸骨无存、轮回无迹。”
“我与夏殷识当年联手围杀你,看似逼你叛宗、了结正邪恩怨,实则——我从来没有解恨。”
木南笙指尖凝起澄澈灵力,却裹挟着压抑千年的猩红戾气,清光与煞气交织冲撞,气场轰然炸开。
“我忍了你千年、陪了你千年、看你执棋覆局千年,看着你为楚珩愧疚忏悔,看着你把唯一的温柔与亏欠,尽数给了被你杀死的六师弟。”
“凭什么?”
他声线陡然发狠,灵力暴涨,帐内劲风席卷,帐布猎猎作响。
“凭什么楚珩的死,能让你千年愧疚、辗转难安?凭什么南初予的覆灭,就该无人提及、无人惦念、尽数湮灭?”
“你今日要去找他?要去见你的故人、要去偿还你的亏欠?”
“想都别想。”
话音未落,木南笙率先出手!
积压千年的私恨尽数倾泻。澄澈道韵裹挟绝杀灵力,掌风凌厉劈杀而出,直逼傅白弈心口死穴!
这不是同门切磋,这是蓄谋千年的复仇。
傅白弈眸色微沉,周身黑气骤起,逆道灵力轰然对冲。
“你要与我动手?”
“早该动手。”木南笙招式快如电光石火,招招致命,夹带私怨,寸寸逼杀,“千年之前我未能彻底诛你,千年之后,我倒要看看,你这一身逆天修为,能不能护住你那点可怜的愧疚!”
两道极致力量轰然相撞!
正道澄澈灵力对上逆道漆黑煞气,气浪炸裂掀翻整座主帐,碎石木屑纷飞,帐外寒风倒灌,战地灯火剧烈震颤。
木南笙的打法极其凶狠,全然摒弃往日从容飘逸,每一式都冲着废他修为、破他道根、碎他逆道本源而去。
他清楚傅白弈所有功法破绽、所有灵力软肋、所有千年旧疾。
昔日并肩知己,最懂如何伤他最狠。
掌风锁经脉,指尖破气海,灵力缠骨噬脉,步步紧逼,绝不退让。
“你为楚珩悔千年!”
“那南初予呢?!”
“他何错之有?错在忠心护道,错在与你同门,错在死在你失控戾气之下?!”
木南笙一声冷喝,肘风重击,灵力凝成锋锐光刃,直劈傅白弈肩头旧脉!
傅白弈侧身避闪,漆黑剑气骤然出鞘,药剑寒光翻涌,逆道剑意压盖四方。
“我欠他,我认。”
“但今日,无人能拦我见楚珩。”
两人身法快到极致,帐内空间瞬间被杀伐气场填满。
剑气纵横、灵力炸裂、黑青双色劲气疯狂对冲,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地动帐摇。
木南笙全然夹带私货,出手狠戾偏执,专挑他千年心魔旧伤、药剑冲撞隐患猛攻。
你愧疚?你后悔?你想赎罪?
我偏要打碎你所有念想!
“你也知道亏欠!”木南笙闪身突袭,掌风直压他丹田灵源,声线冷厉刺骨,“你杀我挚爱、毁我余生,我看你为旁人愧疚千年,看你装了千年深情罪人,何其可笑!”
“当年我与夏殷识联手围你,没将你彻底挫骨扬灰,是我毕生最大憾事!”
傅白弈气场冷沉,攻守极致克制。
他清楚木南笙的恨,清楚这份千年私怨积怨深重,更清楚南初予的死,亦是他当年心魔暴走之下,无可辩驳的罪孽。
他不还手伤他,只守不攻,以逆道气场硬扛所有绝杀攻势。
黑气缠身,护住周身要害,任由澄澈灵力一次次劈在肩头、腕脉、气海,皮肉翻裂,戾气震荡经脉,旧伤复发,剧痛彻骨。
“你只会守?!”木南笙眼底猩红,招式愈发疯厉,“傅白弈,你也会痛?你也懂亏欠?你当年屠戮同门、碎他灵脉之时,怎么不懂半分怜悯?!”
“今日你敢踏出这帐一步,我便废了你一身逆道修为!”
“我让你连赎罪的资格,都没有!”
极致高燃的厮杀在窄帐之内疯狂迸发,劲气炸裂不绝,杀伐气席卷四野。
木南笙倾尽毕生修为,带着千年未解的恨意疯逼猛攻,每一招都是私仇,每一式都是不甘。
傅白弈硬扛狂攻,周身衣衫碎裂数处,血痕浸染黑衣,黑气翻涌起伏,却始终未曾对木南笙出过半记杀招。
千年旧债,他欠南初予,欠木南笙,无话可说。
良久,傅白弈抬掌,漆黑灵力骤然爆发震开周遭劲气,强行逼停对决。
气浪轰然炸开,两人各退三步,对峙而立。
帐内狼藉一片,满地碎木残布,气息紊乱激荡。
傅白弈肩头淌血,面色苍白,眼底却偏执不改。
“我不与你缠斗。”
“你恨我,怨我,要杀要废,来日皆可。”
“今夜,我必须见楚珩。”
木南笙气息起伏剧烈,眼底盛满千年不甘与冷恨,死死盯着他:“你见他,除了扰他安稳、揭他宿命伤疤、让他再因你遍体鳞伤,还能做什么?”
“他今世无忆、无术、无仇、无债,本该安稳平凡,远离你所有黑暗罪孽!”
“你非要闯入他的余生,非要逼他再对你兵刃相向,非要用他的凡躯,替你的千年愧疚买单?”
傅白弈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声线沙哑至极。
“我不扰他余生。”
“我只求一见。”
“我不伤他分毫。”
木南笙定定看他许久,终究是缓缓收了灵力,眼底恨意未消,只剩冰冷漠然。
“去吧。”
“我拦不住你的执念,也懒得再陪你演千年罪人戏码。”
“但傅白弈,你记住。”
“你欠楚珩的,尚可赎罪。”
“你欠我和南初予的,永世无解。”
“从今往后,你我之间,无同门情分,无半分姑息。他日狭路相逢,我必杀你,了我千年夙愿。”
话音落,木南笙转身拂袖,月蓝衣袂扫过满地狼藉,再不看他一眼。
帐内戾气渐散,只剩刺骨寒凉。
傅白弈敛尽周身翻涌的煞气,硬生生压下所有逆道灵力,连经脉剧痛、旧伤崩裂都尽数隐忍。
他怕半分阴寒戾气外泄,伤及那个无自保之力的凡人。
千年旧债千重,恩怨层层叠叠,可今夜,他只想见一人。
仅此而已。
傅白弈不再停留,转身踏出主帐。
夜色彻底沉落,军营灯火稀疏明暗,巡夜士兵脚步声厚重规整,枪炮冷光在寒夜里泛着森寒。
他隐于暗影,身形极快,避开所有值守,一身孤冷凛冽,与周遭军旅烟火格格不入。
千年逆道、棋局山河、龙脉战局、千年私恨,尽数抛在身后。
此刻他心乱如麻,胜过当年直面仙门万军讨伐。
穿过两排军备帐篷,西侧空地豁然开阔。
浅淡月光洒落,照亮空地上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楚珩身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脊背挺直,正垂首细致整理枪械零件。晚风拂动额前碎发,眉眼温润干净,褪去前世道门清雅仙气,添了乱世军旅的硬朗正直。
平凡、鲜活、干净。
是他惦念、愧疚、忏悔了整整千年的模样。
楚珩眸光骤锐,瞬间捕捉到暗处人影,声线清亮凛冽,带着军人独有的戒备:“谁在那里?!”
傅白弈缓步从暗影中走出,素黑长衫染着未干血迹,气质孤绝冷冽,无形压迫感骤然铺开。
楚珩瞳孔微缩,瞬间握紧枪械,步步后撤,全身进入戒备姿态。
眼前之人太过莫测阴冷,明明静立不动,却自带凌驾众生的疏离寒意,让人本能心生警惕。
“你是谁?深夜擅闯军营重地。”
傅白弈静静望着他,眼底翻涌千年怅然,轻声道:“你不认得我。”
“不认得便即刻退离!”楚珩眉头紧蹙,语气坚决,“此处是前线重地,再不退去,我当即驱离!”
“你不必怕我。”
“我生于乱世,守于沙场,从无惧怕二字。”楚珩眼神锐利铮铮,一身赤诚傲骨,与千年前别无二致。
傅白弈喉间酸涩难忍,压下翻涌心绪,轻轻唤出那句尘封千载的称呼。
“六师弟。”
楚珩骤然一怔,满眼疑惑:“我是有师兄弟,但你认错人了,我从未见过你。”
“我没有认错。”傅白弈定定凝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汹涌,“世上仅此一人,配我此称。”
“你到底是谁?目的为何?”楚珩愈发警惕,步步戒备。
“我无恶意。”
“无恶意何须深夜潜入?”楚珩全然不信,气场紧绷,“阁下来路诡异,速速离去!”
傅白弈看着他全然陌生的戒备眼神,千年隔阂、宿命错位、旧债新怅齐齐压落心底。
“我只是来看看你。”
“你我素不相识,无需阁下窥探。”楚珩语气凛冽,已然摆出攻防姿态,“再纠缠不休,休怪我不客气!”
傅白弈心底五味翻涌,轻声怅然:“你要对我出手?”
“职责所在,不得已为之。”
话音未落,楚珩骤然上前,军旅招式干脆凌厉,携风声直逼身前。
凡力凡招,在千年逆道修为面前脆弱不堪。
傅白弈却一动不动,周身隐起柔和气障,尽数卸去所有力道,不闪、不避、不攻、不伤。
楚珩一击落空,心头震惊更甚:“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我本就该有这一场兵刃相向。”傅白弈指尖微动,腰间药剑出鞘半寸,漆黑剑身映着月色孤寒,“今夜,我不还手。”
楚珩神色凝重,明知对方深不可测,却丝毫不怯,再度猛攻上前,招招只为驱离,不为伤命。
拳脚风声阵阵落于身前,尽数被无形气障化解。
楚珩越打越焦灼,越打越疑惑:“你为何不躲!你到底想干什么!”
傅白弈声音轻得淹没在晚风里,唯有自知沉痛。
“我欠你的。”
“千年前欠你的,今生,任由你讨还。”
楚珩全然听不懂这番疯语,攻势愈发急促,看准转瞬空隙,手中器械骤然直刺,精准落向傅白弈肩头!
利刃入肉,布料撕裂,温热血色瞬间浸透素黑衣衫。
不痛。
比起千年剜心愧疚,皮肉之痛微不足道。
傅白弈身形稳立未晃,眼底却瞬间泛红,千年压抑的悔恨、酸涩、孤独轰然崩塌。
楚珩瞬间收势后撤,立在原地,看着他渗血的肩头、落寞沉痛的眼神,满心费解迟疑。
他刺中对方,对方不怒不怨、不还手、不追责,只剩无尽沉郁悲凉。
“你到底……想要什么?”
晚风萧瑟,月色寒凉,乱世军营寂静无声。
傅白弈抬眸,血色染衣,眉眼孤绝,字字沙哑,道出迟了整整千年的亏欠。
“我想要的。”
“不过是一句,迟了千年的对不起。”
一场跨越轮回的血色重逢。
旧人不识前尘,罪人独担千罪。
千年愧悔,终究无人可诉,无人可谅,无人可偿。